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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谷中三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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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今日,我问,你答,只要你说,我便信。此处唯有你我二人,离开这里,我便权当没有听过。你不要瞒我。”
岳萧眼睛一瞬不错地盯着赵靖,像是有些紧张又有些期盼,赵靖看着他,片刻后忽然笑出声来:“你问我答,还不能瞒你,我未免太吃亏了些。小朋友,占人便宜也不是这个占法。”
赵靖话音一落,岳萧眼神便暗淡下来,移开视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到底没有开口。
“不若这样,刚好我也有些事情想问你,咱们公平些,一人一个问题轮流问对方,谁也不能撒谎,如何?”赵靖只论撒谎,不提隐瞒,“敢玩儿吗?”
“我行得正坐得直,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不敢的?”岳萧看着赵靖的眼睛,道,“今日在山崖上,你见到柳七了?”
“是。与你缠斗的那人,无论是武功路数还是身形,都与柳七极为相似,不出意外,是他无疑。他会出现在此处还对你痛下杀手,便证明我们先前猜测没错,若能抓到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主使。”
“这么说,我父母的事,果真与你无关?”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赵靖正色道,“回答你也无妨。是,与我无关。”
“该我问了。我们落到如此境地,你可有后招?”
“有。初入北疆,我便已传信定北军,最迟明日,定会有人率军来迎。”岳萧不做停顿,径直问道,“你的毒,是怎么回事?”
“母亲孕中为人所害,故我自出生便带着毒,受寒便会发作,无药可解。好在除了命短些,寻常无碍。你以我为饵,引蛇出洞,若今日我们不曾坠崖,你是何打算?”
“你只问对一半。你究竟是饵还是蛇,我并不确定。引来的人是会杀你还是救你,我也不确定。不过是初来乍到,借机先搅浑了水,免得着了别人的道而已。”
若来人是为了杀赵靖,岳萧有护卫随行,自保无虞,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有些死伤罢了,而赵靖的生死,从来不在岳萧考虑范围内;若是为救赵靖而来,事情便更简单了,定北军已在路上,只消拖延一时,就能将赵靖和他的爪牙一网打尽,也能解了北疆乱局。
岳萧毫不遮掩,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偏偏他越是坦然,赵靖就越是难堪,他心中苦涩莫名,面上却分毫不显,垂头不再看着岳萧,转而盯着眼前明灭跳跃的火焰,道:“嗯。该你问了。”
岳萧素来坦荡,讲究事无不可对人言,故而他方才说出口时并未觉得不妥,此刻见到赵靖略显黯然的模样,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太过坦诚了些。赵靖一定能听懂他未竟之意,也就一定能明白,自己从未信任过他,更未曾将他的生死放在心上。
岳萧突然语塞,今日之事一过,他对赵靖已并非是全然抵触,抛开刻板印象,他对赵靖已是不解大过怀疑,但道歉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静了片刻,道:“你为何要救我?”
岳萧是真心不懂,诚心发问,听在赵靖耳中却是岳萧仍然不相信他,质疑他别有用心。
赵靖看了岳萧一眼,然后笑着叹了口气,道:“不知你问的是崖上还是谷中?”
不待岳萧回答,赵靖又接着道:“想必是都想问的。也罢,反正答案都一样。”
“从哪儿说起呢。”赵靖站起身,背对着岳萧,似在思索又像是在喟叹,静了片刻,道,“我曾与你说过,岳将军救过我性命。那年,我七岁。”
“大楚规矩,皇子七岁念太学,赴猎场。那是我第一次参加春猎,可我自幼身体不好,难习骑射,狩猎之时,便只能避开众人在猎场外围四处走走。好巧不巧,偏偏撞上了二哥。他怕打不着猎物,出不了风头,便派人偷偷从别处猎了来,再插上他的羽箭,装作是他的猎物。他们行事隐秘,原本万无一失,偏偏被我撞上了。”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二哥对我一向抱有敌意,如今我又撞破了他的秘密,索性撕破了脸,他知道我素来怕冷,便指使随从把我推下了玉麟池。估摸着是想让我失足落水而亡,可惜水不够深,他没能如愿。”
“他这么做,就不怕你回去之后告发他吗?”听到此处,岳萧忍不住开口。他实在不能理解,十几岁的半大少年,怎会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此毒手。
“我出生不过三日,母亲就过世了。父皇亦从未将我放在心上。既无人照拂,又能向谁告发。更何况,空口无凭,说了又有谁信。”
“可惜他那天运气实在不好。推我入水的时候,偏偏又被你看见了。”赵靖转过身,看向岳萧,眉眼温柔,“那年你才四岁,想是贪玩和家人跑散了,看见了却也不跑,像是被吓傻了。”
“我?然后呢?”
“然后赵飒恼羞成怒,把你也扔进了池子里。我怕你淹死,只能抱着你,也因为抱着你,所以没法爬上来,没淹死却险些冻死,好在岳将军发现你不见了,带人来找,这才救了我们。你年纪小又落水受了寒,很是病了一通,岳夫人怕你落下病根,便将你送到了藏云山,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还有一个原因虽然赵靖不说,但岳萧也能猜到,想必是他母亲担心赵靖会设法让岳萧出面作证,告发赵飒心狠手辣残害幼弟,害得岳家迫不得已站了队,卷入皇子之争。他父亲手掌重兵,若是与某位皇子挂了钩,只怕会平白惹来皇帝猜忌。故而唯有将他远远送走,才能不动声色地揭过此事。
“那你呢?你后来……”
“你已连着问了三个问题了。总该轮到我问了。”赵靖道,“赵端此人,如何?”
赵靖虽然拱手让出了皇位,却到底不了解赵端,这些时日,他也时常惴惴,担心自己所托非人。他为免伤及无辜而做的选择,一定是对的吗?安南王能甘心对自己的儿子俯首称臣吗?还有那么多虎视眈眈的亲族?这一仗,或许在所难免?即便赵端能应付这些,若是他暴虐无道,又该如何?
岳萧能猜到赵靖所思所想,于是他道:“心怀苍生,天命所归。”
“天命所归……”赵靖嗤笑一声,心道,哪里是天命,分明是我选的。转念一想,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发生在赵端身上,倒也的确算得上“天命所归”了,于是又带着些微妙的笑意,点了点头。
“该我问了,我们是否,还曾有过别的渊源?”岳萧紧紧盯着赵靖,不愿错过他丝毫反应。
赵靖却只是顿了一下,瞬间又恢复如常,眼含笑意看着岳萧,道:“我没有别的问题了。所以这你问我答的游戏,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岳萧看着若无其事吃鱼,笃定不再开口的赵靖,心道:那便是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