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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水共长天一色 ...


  •   冉冉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对笔记本涂鸦创作。

      讲台有约莫六十岁的地中海教授正讲着中西方文学作品的发展进程,冉冉选课时没看清顺序点错了两行,与岑奚选择的刑法失之交臂,她想或许文学也很有趣就放弃了重新选择的机会,结果她高估了老教授的才华,他每天雷打不动的点完名就开始随机抽同学回答问题,冉冉十分不幸运地成为了第二堂课的炮灰。

      那天教授说:“就你好了,来评价一下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的思想性吧。”
      冉冉懵怔在座位上半天支支吾吾没答出个名堂,教授长吁短叹地摇头摆了手。

      她下课回去义愤填膺地讲给岑奚听:“这个陀什么斯基到底是写什么的?”
      岑奚从书架上抽出自己的《罪与罚》放到她面前,冉冉拿过来翻了足足一刻钟,合上书时她一筹莫展:“我明白了,我这辈子跟文学不会有任何瓜葛。”
      从那之后她每天上课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被窗台外面一共飞过了几只鸟所吸引,尤其最近讲到了荒诞主义枯燥到她已经准备研究树上鸟类的品种有哪些。

      她从抽屉拿出手机给岑奚的新号码发了条“我要下课啦你在哪要不要一起吃饭”的短信,不一会儿收到了“好的西苑食堂大门口见”的回复。

      说是新号码,其实就是法学院某个学长的手机号,前段时间看到岑奚拿着台深空灰的新款iPhone回宿舍差点儿以为她中了彩票大奖,心平气和听她描述完事情发展经过,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这是偶像剧的展开模式啊。”

      得到当事人两个白眼。

      岑奚就一直用着对方的手机至今,虽然在手机掉落的第二天她就去营业厅补办了新的电话卡,但是尴尬的事情在于高沇的手机只有那么一个卡槽,她担心有人找高沇有急事就从未取下他的电话卡,就这么僵持着。
      后来她就把电话卡装进了冉冉的双卡双待手机,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之所以选择西苑食堂而不是更靠近寝室楼的南区食堂,是因为冉冉疯狂迷恋西苑的水煎包,岑奚对食物没什么见解,品尝不出个中味道,她只觉得没有侵犯到她味蕾的食物都是可以被接纳的。
      这个想法被热衷美食愿为美食亡的冉冉使劲驳回,她坚信食物都是拥有灵魂的个体且不能被随意践踏,附加一条:如果难吃的话则可以随意践踏。

      岑奚端着餐盘坐在靠近消毒柜的无油烟区域,刚坐下就看到冉冉蹦蹦跳跳地拿着打包盒过来:“哇说不来你都不信,我刚刚跟两个学长抢最后一份的场景真是太英勇了。”
      西苑水煎包一直都是限时限量特供,基本都会一份不留地卖空,除非有时候运气不错赶上下午的不定时加售,听完她的描述,替她买过许多次的岑奚脑海中立刻有了画面感。

      “都第三年了你都没吃腻的吗?”岑奚慢慢用筷子挑着土豆肉丝盖饭里的红辣椒。

      冉冉撇嘴:“只钟爱同一种事物是我的信条,男明星除外。”

      岑奚拼命地夸张化点头表示非常赞同,捕捉到这个动作的冉冉瞪圆了眼睛:“好啊你居然嘲笑我看我怎么收拾你。”撸起袖子作势想要过来打岑奚。

      岑奚连忙惊吓状双手合十委屈道:“我错了还不行吗好冉冉。”讲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过于腻歪,联想到学校里经常嬉戏打闹的情侣们好像说过类似的话,顿感俗不可耐。

      正想着,自己座位旁的椅子被人拉开坐下,岑奚扭头刚好对上高沇那张标准证件照笑脸,想说他邪魅,但是他人畜无害五官分明还算俊朗的脸让岑奚不知所措,实在不知道如何形容这个人每次如出一辙的笑脸。

      “你怎么在这儿?”岑奚打破沉默。

      “跟我们家老四来食堂买生煎,谁知道排队到最后一份被一个不知道从哪蹿出来的疯丫头截胡了。”高沇愤愤地说。

      “你说的那个疯丫头难道是我吗?”对面的冉冉满脸幽怨地盯着他。

      高沇狐疑不决地看着她弱小的身材和桌面的李记生煎打包盒,幡然醒悟过来:“我想起来了,”他轻拍了一下桌面,“刚才可不就是你嘛。”

      “那个这位学妹啊,”他轻咳了一声:“虽然我们国家还没有具体的法律法规说插队是违法犯罪,但是从公民的道德层面来看,你刚才的行为实在是有失个人素养。”一本正经地讲完发现对方津津有味吃着饭,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发言。
      岑奚忍不住笑出声:“她吃饭的时候有结界,什么都听不到。”

      高沇败下阵,调整情绪继而望向岑奚:“其实我除了来打招呼之外,还真有事儿跟你说。”
      岑奚看他变成了严肃脸,也跟着郑重起来:“嗯你说。”
      “明天就能赔你个新手机,不过我明天有个篮球赛,所以你大概...”他想了想说:“五点半吧..五点半去体育馆门口等我成吗?”
      岑奚回顾了一下自己的课表,发现明天没什么课后点点头。

      得到答案后高沇起身拉着旁边男生的衣袖说:“走吧老四。”
      岑奚这才意识到原来还有个人在,她注视着两个人,高沇比身边的男生要高一些,旁边的男生穿了身运动服,怀抱着篮球,看似面目冷峻还戴着黑框眼镜,像是个话不多的人。

      噢他就是那个“老四”啊,岑奚心里嘀咕着。

      饭后跟着冉冉回图书馆还书,教务处助理恰好在布告橱窗张贴完了新的大海报,不少学生过去凑热闹,冉冉的八卦心被激起拖着岑奚向人群正中央挤去。

      “第二十四届校园文化祭优秀艺术作品展于美术馆开幕欢迎广大师生职工前来参观”冉冉没有断句一字不落地读完整句话。
      “你有兴趣?”岑奚问。
      “也还好啦,不过听说今年的作品展是跟其他学校一起合办的,应该不会不好看吧。”

      岑奚听到“合办”顿时来了兴趣,她觉得每年本校学生作品都大同小异,她都开始出现了审美疲劳,这次有外校作品来净化一下心灵简直求之不得。刷卡还完书两个人就如闲云野鹤般晃悠到美术馆。

      岑奚好久没做过跟艺术相关的事情了,曾经她也是苦学两年油画的学生,印象中小学四年级到毕业的每周六,顾嘉淼去学跳中国舞,她都背着与身型不符合的大画板和颜料套装去听总是板着脸的美院老师讲色彩构图,正对着画室楼下的房间是家管弦乐器培训班,她每次站在窗户边对着阳光把颜料倒进调色盘里,都能听见楼下乱七八糟犹如拉锯杀猪般的琴弦音,常常让她憋笑憋出内伤。

      她把这些乐器初学者形容为直击心灵创伤的灵魂乐手。

      严肃的美院老师曾夸她还算有天赋,在她第一次有模有样地完成一幅风景图时,老师直言她好好学一定能成为颇有造诣的画家。岑奚幼小浮夸的心里只想长大后当大老板,然后每天坐在家里数钱,丝毫没有把老师的话放在心上,以至于小学毕业母亲牵着她去跟画室老师同学告别之时,老师流露出惋惜的神情霎时刺痛了她的眼睛,她至今也没想清楚当初放弃油画是对还是错。

      只是曾经用过的油画笔,调色板还有刮刀等工具还静静躺在家里的储物柜。
      痕迹还存在。

      顾嘉淼以前来过一次岑奚大学的美术馆,她直言:“你们学校如果愿意给美术馆再多点投资一定能跟卢浮宫媲美。”
      一点也没有夸大其词,大概全校人都觉得美术馆的建筑无论是外观还是内部构造都是本校师生引以为傲的谈资,除了它流线型的设计和全玻璃幕墙的建筑外观入围了世界新锐建筑设计的排行榜之外,它的内部也依旧鸿图华构且装饰简洁考究,每个展厅的设计都合一向崇尚简约风格的岑奚心意,甚至幻想过如果管理员和保安都不在,她会在里面住三天三夜。

      没出息地进行幻想则是她的乐趣。

      没一会儿就走到了美术馆门口,虽然其他大楼也不难看,只是太过于平庸,学校的学生都戏称以图书馆为分界线,美术馆与其他楼同时存在于一个区域叫做魔幻现实主义世界。

      张袂成阴。
      这是岑奚看到壮观的人群后脑袋里蹦出的一个词。

      人实在是太多了,不止本校与外校学生,甚至还有携带全家老小的市民慕名而来,岑奚拉着冉冉溜到侧门非常不道德地插队刷校园卡进门,从未想过自己有天会走投无路成为道德素质低下的案例,岑奚有点头疼感叹世风日下。

      冉冉进门就碰巧遇到了熟悉的学姐,站在门口寒暄着,岑奚一个人闲逛到了摄影展厅。

      大部分都是学生的摄影展览,只有寥寥几张是摄影系讲师教授的作品,她喜欢其中拍星空长夜与落日余晖的几幅,因为没什么多余的杂质掺合在其中,构图越简单的越能让她体会到艺术魅力,她是个非常从一而终的简约派。

      有张飞鸟的黑白照片让她莫名有了兴趣,这幅作品的命名为:秋水共长天一色。

      这句话的上句是:落霞与孤骛齐飞。

      她一直记得高中学过的古文并喜欢这句话,在语文老师讲完涵义以后更甚,抛开所谓的动态色彩虚实空间美,她觉得光是词藻的华丽就无与伦比了。
      “王勃就是修辞届的泰斗。”她评价。

      她对这个摄影师产生了强烈的好奇,由于很少能找到志趣相投的人,现在像是挖到了一笔宝贵财富的情形。她凑近瞟右下方的信息标签,赫然显示“F大经济系俞天扬摄”字样,直接把她怔住了。
      怎么想也想不到洒脱不羁如俞天扬,有一天也会玩起摄影。

      她在这幅摄影作品前站得格外久了。
      一位带着袖章的女生面带笑容跑过来:“同学请问你是喜欢这幅作品吗?”

      岑奚回头打量着身旁用樱桃状发圈扎着高马尾的淡妆女孩,目测身高不足一米六,穿着湖蓝色连衣长裙和匡威帆布鞋,精心处理过的空气刘海,配上露着小虎牙的笑脸倒有些可爱。

      “啊我就好奇随便看看。”岑奚回答,看她和门口填外来人来登记表的学姐同样带着袖章,猜测她也是来维持秩序的志愿者。

      “喜欢的话也没关系的,”她俏皮的眨眨眼,“你如果喜欢的话我可以跟摄影师讲一声让他把这张照片送给你。”

      “啊?”岑奚听得云里雾里。

      “哈哈哈哈哈哈,”女生爽朗的笑声响彻过道,“我没有骗你哦我是说真的,这张照片其实是我男朋友的作品,他今天没来我就替他看场子来了,他以前总是讲作品能够被喜欢就是遇到了有缘人,因此赠与也无妨什么的,我看你站了那么久,就在猜你可能是他说的有缘人吧。”

      岑奚干笑了一声:“不用了谢谢...我真的就是看看而已...”
      她重新审视着女生:“不好意思,您刚刚说作品主人是您男朋友?”

      “是啊是啊,”女生笑的很真诚。
      怎么想也想不到威名远扬的俞天扬,交了一位日系萝莉般的女友。
      俞天扬摄影和俞天扬女朋友带来的双重震惊差点儿让岑奚没有缓过劲来。

      “同学你不要称呼我为‘您’啊,听起来我像是老了二十岁。”女生哭笑不得地抓住岑奚方才的尊称。

      其实那只是岑奚幼儿园时被邻居家当大学教授的奶奶教育:“对所有人用尊敬的称呼是基本礼貌哦。”她一直非常听话地这么做并赢得了左邻右舍的赞赏,然而却是迫于奶奶的威慑力她一直没敢说破,从小到大一遇到社交场合她都这么做,没有任何歧义。
      岑奚悻悻地解释一通然后纠正称呼回“你”,又觉得念着十分别扭,就与女生互通了姓名。

      女生名为林伊一,也是就读于F大经济系大三的学生。
      “就是那个‘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那个伊一!”她郑重其事地讲解。

      “岑同学,照片你要吗?我拍着胸脯担保这件事我是可以做主的!”林伊一严肃地说。
      岑奚摇摇头,美其名曰说希望更多其他人也能欣赏到这幅作品,其实就是单纯不想跟俞天扬的现任女友沾染上什么赠予和被赠予的联系。

      告别了这个真正具有黑色幽默风格的诡异场景,岑奚快速移步至画廊。
      岑奚心不在焉地望着诺大的展台,想着自己的过往心事。
      她也不知道时过境迁,重新提到俞天扬名字是什么的心理感受,想到刚刚与他那位娇小可人女友的交谈,恍惚以为自己在梦中。

      时间推着所有人向前奔跑,而岑奚在匍匐前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秋水共长天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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