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西西弗的神话 ...
-
文学楼背光而建，狭长的走道灯泡常年失修，时而是熄灭状态，时而像是灵异电影镜头里那样一排排交错来回闪烁不停，即使是白天也藏不住阴森的氛围。
岑奚望着前面快步手拉手跑下去尖叫着“好可怕快走”的两个女生，无可奈何地笑了。
只是失修的白炽灯和潮湿的味道而已，人们总爱自己吓唬自己。
按照要求回完高沇的信息，没有回寝室，顺着文学楼的小道出了宿舍园区去了附近一家新华书店，收银台的阿姨看见她格外热情，她总是会光顾这家店，主要是因为她懒再加上这里足够清净不会被打扰，足够她一个人翻书写字喝咖啡思考人生。
还有不少人在互不叨扰地看书，收银阿姨冲她做了一个招手的姿势，继而指了指外国文学区没出声讲了几个字，岑奚凭借她的口型加上奇特想象力猜到应该是又上架了几本推理小说，岑奚点头说了句谢谢，阿姨也心领神会地满意点点头。
岑奚是一个没什么罗曼蒂克情怀的女生。
就连常光顾的书店收银阿姨都知道她喜欢钻在推理小说里不出来，她可以在五岁时摸着黑跟其他小朋友一起观看《名侦探柯南·蓝色古堡杀人事件》时毫不畏惧地只顾着羡慕主角的才华，而顾嘉淼吓得蒙着眼睛瑟瑟发抖，甚至岑成也非常不争气地跳起来像壁虎似的扶着墙把灯打开，只有她静静坐着欣赏自己的初代偶像。
推理真是一件迷人的事情，她想着。
高中二年级早自修在走廊上把推理小说夹在英语大课本里面阅读时，当周值日生俞天扬忙里偷闲凑近她提醒班导马上过来注意隐蔽，然后又转头回去问她在看什么。
她抬起头压低声音悄悄说：“推理小说。”
“噢福尔摩斯吗？”男生不解地追问道。
她咯咯地笑出声：“你们男生就觉得推理小说的世界只有福尔摩斯吗？”然后她把藏在英文书里的小说封面展开给俞天扬看，是爱伦坡的《莫格街谋杀案》。
“爱伦..坡，”男生念了出来，“是写无头骑士...就是《睡谷的传说》那个人吗？”
“那是华盛顿欧文...”岑奚哭笑不得回答着。
“噢...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你觉得好看就行。”
后来岑奚读“真正比较重要的知识必定肤浅”这句话，跟爱伦坡的看法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就像俞天扬本人看似金玉其外，实则倒没有败絮其中那么夸张，只是他有些方面的想法知识过于浅薄，岑奚却得意洋洋地认为：幸好俞天扬不是真正的高处不胜寒。
感谢他肤浅的一面让他不再那么难以靠近。
下午六点半左右岑奚有了饥饿感，她此时才想起来自己居然没有吃饭，贸然跑出来看书实在是不明智，逛了一圈没什么特别吸引她的书籍，替冉冉随手抓了本时尚杂志就去柜台结账了。街上路灯都逐一亮了起来，晚高峰的人流穿梭在大街小巷，岑奚沿着人行道走了没多远进了一家便利店，没有进行特别的挑选拿了两个饭团和一瓶标满卡通日文的粉色瓶装饮料，她作为包装控对可爱的食物毫无任何抵抗能力，也不管味道是不是合她心意。
左手拿着杂志和便利店的袋子，她尝试着单手开瓶盖，意料之中失败了。
没有原路返回，而是选择走向另一边的林荫小道，这条道路她走和冉冉走过一次，是条不错的捷径，而且很安静，除了小型咖啡厅奶茶店之外没有其他建筑物，她的方向感一直很好从来不路痴，她一边走着一边企图二次尝试单手操作拧瓶盖。
不远方暖黄色的路灯下，站着两个人。
她没有戴眼镜，眯着眼看他们的身形轮廓，感觉前面的人似乎都不陌生。
她慢慢向前面的人靠近，她觉得这两个人仿佛在吵架争执些什么，想假装自己是透明人悄悄移动过去，黄色的灯光由于树叶的随风摆动，突然将光线打在岑奚的身上。
岑奚条件反射的抬头看着光源，正在谈话的二人陡然默不作声，她顺着光源的指向看着那两人，不巧正撞上男生的眼神，对方眼眸里一闪而过的诧异之后，马上变成了饶有兴趣的表情。
“你来啦，”男生先开口道。
岑奚一脸迷茫的望着他。
哈？谁来了？跟我说话？
“发什么呆呢，过来。”男生不由分说拉过岑奚到自己身边。
岑奚还没反应过来就正脸对上顾芷柔阴郁的表情，那眼神足以让她被千刀万剐。
她立刻注意到顾芷柔精致的妆容以及波浪卷发，弧度非常好看应该是新烫的，她今天穿了白衬衫与包臀裙的套装，外套是巴宝莉的经典款卡其色风衣，顾嘉淼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她说那是他们的父亲出差买回来的礼物，但是顾嘉淼非常不喜欢跟她拥有同样的物品，这件外套基本被闲置在衣柜里不见天日。
岑奚看着顾芷柔的黑色细高跟鞋以及裸露在冷空气外面的小腿，不禁打了个寒战，瞥了一眼自己的卫衣和牛仔外套，有那么一瞬间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女人。
顾芷柔拿出兜里的打火机点燃了右手的香烟，动作妩媚娴熟地抽了一口，岑奚愕然没想到她竟然也会开始抽烟，高中男同学们心中那个在主席台大言不惭宣告着中学生守则的女神形象突然就死了。
不过她从来不是岑奚的女神，她形象坍塌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抽完一口，顾芷柔抬眼：“高沇你什么意思？”
男生很平淡地笑了笑：“如你所见。”
“我女朋友来了，你也见到了，该说的我都说了。”男生补充道。
岑奚本来在不知所措的状况外，听完这句话后，她即刻就明白了这是一场惊心动魄刺激人心的分手大戏，岑奚还算配合地站在高沇身边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
“行，”顾芷柔点了点头，“你他妈有种。”
临走前的顾芷柔突然回头不知轻重地给了高沇一个巴掌，清脆的耳光响声在林荫道响起，经过的人群望着两女一男，可能都在猜测这是什么样的一出年度肥皂剧。之后她给了岑奚一个凌厉的眼神就离开了，后来岑奚对那个眼神的解读是：你们这两个狗男女。
“差不多可以松开了吧。”岑奚指指自己的胳膊。
对方这才松了手，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式摸着自己右半边脸颊，“唉哟有点疼，哎不是，我都被打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万一你确实该打呢...顾芷柔性格虽然不好，但她至少不会随便打人。”岑奚说。
“你就是见死不救吧，”男生揉着自己的脸颊，“唉等会，听你语气好像认识她啊。”
岑奚点点头说是啊，幼儿园就认识了。
男生瞠目结舌。
“话说你是不是跟她恋爱的时候劈腿了，我告诉你哦你别想拉我给你当垫背的。”
男生食指与拇指圈成圈对着女生的额头弹了一下，“你想什么呢？我没有跟她恋爱过。”
岑奚摸了摸自己刚刚被弹的脑门，朝他不满：“那你怎么解释你脸上的巴掌印？”
男生摆摆手：“这个以后有机会再说，反正我跟她没关系，不过你怎么在这条路上？”
话锋急转直下，岑奚本来就对他的私事不太感兴趣，索性没继续追问下去，回答了他的问题：“因为这是回宿舍园区的近路啊。”一脸我怎么知道会碰上你们两个的嫌弃表情。
男生笑了笑：“行吧天也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回什么啊...明明大家都顺路好吗兄弟。”岑奚的措辞不自觉随和了起来。
男生忍俊不禁地伸胳膊提过岑奚的帆布包和购物袋：“帮你拎，就当谢你了。”
“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男生追问。
岑奚感觉自己二十年没有听过这么荒谬奇特的对话内容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在相处了不止一两天后才想起来问别人的姓名，尤其是还拉别人充当了一下女朋友的角色。
“你不觉得现在才问我叫什么很荒谬吗？”
男生冲她微笑着，相顾无言后两个人并排走着，岑奚意外地发现她在男生身边竟然才勉强抵达他肩膀的位置，她觉得有点泄气，毕竟她也是身高超过了一米六五的人。
“你知道西西弗的神话吗？”等红绿灯时他问。
岑奚摇摇头。
“就是古希腊神话里，西西弗得罪了诸神，然后诸神惩罚他将巨石从山底推向山顶，每当他拼尽全力把巨石推近山顶的时候，巨石都会从他手中滑落滚回山底，西西弗就只好重新走回山下重新推巨石，日复一日永远陷入苦役当中。”
“真惨啊，”岑奚讲完刚好交通指示灯转为绿灯。
男生继续说：“现在衍生出西西弗拥有坚强不屈毅力的说法，我觉得都是假大空，只有加缪说这是一种荒谬的英雄主义，只有剥落人生徒有其表的外衣，才能揭露荒诞的本质。”
岑奚点点头，有感觉好像哪里不对，问他：“然后呢？”
“所以啊，”男生咳嗽一声，“人生本身就是荒诞的戏剧，因为荒诞才能激发你探寻真相的好奇心，就好比我问你名字，你却说我荒谬，是一样的道理。”
啊？
岑奚现在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他究竟在想什么。
不知不觉走到了宿舍园区星巴克的门口，男生一本正经地望着她，灯光下看清她的眸色是浅棕色，没有什么疲倦感，是很澄澈透明的眼睛，中长的黑发就这样懒散地披在肩头，宽大的卫衣和外套遮住了她削瘦的身材。他发现自己看得有点久，轻咳一声：“为了感谢你今天的见义勇为，我请你喝杯咖啡怎么样？”
岑奚冻的想跺脚，果断摇摇头：“不了不了，”又补充一句：“你还是省点钱赔我手机吧。”
男生啼笑皆非地看着这个十分物质的女生。
岑奚拿过自己的东西：“谢谢你替我拿了一路，”然后在包的夹层找出男生的学生证递给他：“我是想你可能会用到这个，还是还给你吧，反正我知道你是谁，你也跑不掉。”
接过自己学生证的高沇点点头，表示认可她的说法。
“我也快到了，你送到这儿就行了，你们男生宿舍还在人工湖对面呢你赶紧回去吧。”岑奚做出了再见的手势。
“好，”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岑奚转头准备离开。
“晚安，岑奚同学。”男生笑眼盈盈地补充了一句。
岑奚回头：“你不是不知道吗？”
高沇笑着说，我逗你开心的，债主的名字用尽方法我也要搞清楚啊不是吗？
男生望着女生，小火苗噼里啪啦在他心里炸开蹿腾。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西西弗的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