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告白》Neptunee

5、四月物语 上之句

　　岑奚第一次喜欢男孩子是在五岁。

　　医生说她营养补充过少缺钙铁锌硒各种维生素，她很瘦小，但是却有一头乌黑亮丽发根坚韧的长发，妈妈说是因为头发把身体的营养全都吸收走了，就开始给她疯狂补钙。

　　纵使她小时候喝遍了壮骨颗粒和各种橙子蓝莓水果口味的钙片，是俗称的那种“药罐子”，却依旧让大院里的其他小朋友羡慕岑奚有着公主一般好看的长发。小朋友不会什么特别难的比喻句，就只觉得乌黑厚实还有自然卷的弧度都很好看，特别像动画片里的小公主。

　　其他小女孩在羡慕地注视她，她却注视着楼下一个酷酷的小男孩。

　　小男孩的父亲是本地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播音员，邻里上下都说男孩的父亲有份非常体面的工作，男孩子经常在家里练钢琴，婉转的曲调从楼下传至岑奚的房间，好几周都是同一首曲子，她记住调调后像模像样地哼给幼儿园老师听，老师温柔的摸着她的头夸奖她真棒竟然已经开始欣赏《卡农》了。

　　她心里在想着哦原来曲子的名字是这个，这个男孩子弹那么流畅可真是厉害。

　　男孩有着清秀的面容，平时像他爸爸一样，也是不苟言笑的表情，看起来比其他孩子都成熟，岑奚常常觉得他就是童话故事书里白马王子一般的人，虽然他没有城堡也没有白马，但也丝毫不影响小小少女对偶像的崇拜之情。
　　岑奚认为自己应该是喜欢着他的。

　　后来男孩的爸爸工作调动，他们全家都搬离了这个小区，再也没回来过。

　　小公主再也没有遇见过小王子。

　　搬家的那天，岑奚缩在自家阳台上看着男孩的母亲指挥着搬家公司的叔叔们扛着电视冰箱洗衣机之类的电器，男孩在另一台放着钢琴的车厢上，目不斜视地坐着。然后东西差不多都整理完毕，他们在楼下跟其他邻居简单告别，留给岑奚的只有汽车甩尾而去的轨迹。
　　她甚至还没有跟男孩做过自我介绍。

　　顾嘉淼评价为：这是她闺蜜人生中第一次的追星失败，根本不能算是初恋。

　　随着年龄的增长岑奚渐渐发现五六岁模样的小男孩还是会时常浮现在自己的脑海里，挥散不去，她管这个叫做初恋后遗症，总是被顾嘉淼一股脑儿驳回。

　　初中班上的女孩子都爱看小言情文学作品，互相在全班传阅，岑奚当时的同桌经常看着看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受她的熏陶尝试看过几本，第一次看像是打开新世界大门一样，不仅感人且情节环环相扣很激动，意犹未尽读完了一本，她去找别人借其他的看，看到后面发现都是异曲同工的虐来虐去互相伤害最后又大团圆结局，实在是太伤害她十四岁涉世未深的青春期脆弱心灵。

　　某天周末她做完作业在电脑上打网页游戏，三盘下来游戏角色死掉以后，她在网上随便看了一部岩井俊二的电影作品，那个时候岩井俊二还没有如今这么大的国民度，她也不知道岩井俊二是谁。那是一部跟她年龄差不了几岁的老电影，她抱着超市新买的薯片罐，两条腿盘坐着看电影播放。

　　故事的开始女主角离乡去东京读大学，新生自我介绍时她分明胆怯怕生却说自己性格开朗的样子让岑奚觉得这个人实在奇怪，然后女主角总是骑着脚踏车往返于一家名叫武藏野堂的书店和家，每次对上书店售货员的脸，女主角就会眼神羞怯，岑奚立马猜测这个女主角肯定是喜欢书店小哥。

　　揭露的原因果然是：在书店兼职的山崎学长是女主角高中开始就一直暗恋的人，她为了追随学长的步伐，拼命从一般的成绩水平考入了学长所在的名校。故事的结局里男主角想起了女主角是他同校学妹，除了寒暄什么也没讲，道别之时下起了雨，女主角接受了男主角送的坏掉的红色雨伞在雨中欢喜。

　　最后的画面成为了岑奚永生难忘的记忆。

　　因为女主角先是拒绝了男主角送她一把伞的好意匆匆跑掉，淋了场大雨后向陌生大叔借了一把伞，又折回武藏野堂，她对男主角说：“我果然还是需要再借一把伞呢。”
　　男主角笑着从房间拿着四五把伞出来让她选择，她挑了大红色那把。
　　这时男主角面容灿烂地对她说 ：“你果然会选择红色这把呢。”
　　她举着损坏的红伞开心的看着倾盆大雨的泼落，浑身湿透地望着红伞在风雨中摇曳生姿，画面定格的瞬间十分令人动容。

　　岑奚果断存下了最后一帧画面，然后翻回去看电影的名字：
　　《四月物语》。

　　周一开学班上的女同学们还在为言情小说的凄惨剧情心痛不已时，岑奚早已开始在心里追求纯真高尚的爱情故事了。

　　俞天扬就是在这不久以后出现了。

　　第二个学期开学，岑奚骑着脚踏车在羊肠小道猛按车铃希望行人让给她一条适合的道路，终于她顺利地骑到了学校的自行车停放处，准备锁车时钥匙不听使唤怎么也插不进U型锁的锁孔里，她开始焦急的不停重试。

　　“你好像插错钥匙了。”

　　岑奚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个高挑的男生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钥匙和锁，看了一会儿锁芯的形状换了那一串钥匙中的另一把，锁咔一声打开了，岑奚感觉自己一下得救先把车锁好，然后对着救命恩人连说三声谢谢您。

　　男生摸着下巴轻声笑：“没关系，举手之劳。”
　　岑奚为了赶早自习的时间讲完话就匆匆奔上了五楼教室。

　　当从讲台上传来“大家好我是本学期新转来的学生，我叫俞天扬”的自我介绍声音时，岑奚埋在书中的头猛然扬起来，嘴巴微微张开成O型，用一种难以置信的浮夸表情盯着讲台上才帮过自己小忙的男生。

　　所谓萍水相逢都是缘，真是这个理。

　　班上所有女生都望着这个英俊的男孩子，英俊是其他女同学的形容，岑奚的形容就是好看，她主张事物的外观优秀到一种高度的时候，用好看形容就足够了。

　　俞天扬的好看就在于，他就这么往讲台上一站，不用说话也能把其他男生比下去，跟他对比班上剩下的男同学就是歪瓜裂枣的残次品，岑奚也不愿这么说，但是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年级级草以往一直没有人评估，在俞天扬转来以后这个宝座基本无人撼动地维持到了初中毕业，他就是传说中因为长得好看被奉上神坛的那种天杀的投胎能手。

　　女孩子们痴迷他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来不到一个月就听说有三四个女孩子表白递信，还有一个从原来的学校追随他转到岑奚他们学校的女生，起初就连顾嘉淼都是不相信的，直到某回大课间看到女孩子在教职工办公室门口，对自己母亲哭哭啼啼喊闹着一定要换进俞天扬在的那个班，顾嘉淼才感叹红颜祸水真的是从古至今毫无改变，杀伤力太大了。
　　俞天扬除了祸其他女生，也祸了岑奚。
　　虽然这并不是他的错。

　　再次单独遇到俞天扬的时候，岑奚刚从书店买完书。

　　雾蒙蒙下着小雨，她把书藏进外套里冲出去，雨势却愈来愈大，她转弯到一家银行自助服务房的屋檐下躲雨，敞开外套确认新买的书没有被雨水侵蚀。她站在台阶上看十字路口车辆川流不息，只见远处朝她的方向跑来一个撑着伞的少年。

　　少年的脸渐渐由模糊到清晰，小跑后呼吸略微急促地说：“还真是你啊。”

　　岑奚望着这个高挑好看的男孩子向她走近，不禁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做了什么好事儿，否则老天三番两次这么眷顾她，还给她跟帅哥独处的机会。

　　男生看着她有些湿淋淋的头发，瞥见了她手上的书籍。
　　“你也看《名利场》啊，”男生笑着问：“我也是上周刚看完，真是巧。”
　　“嗯，老师之前有推荐过。”岑奚的声线因为紧张有些颤抖。
　　俞天扬注意到问她：“你是不是冷啊？说话都发颤。”

　　岑奚心想：不，我是跟你对话紧张的。

　　但是她讲不出口，就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男生收拢了正撑着的伞，甩了甩伞面的水珠递给她：“给你拿去用吧，你这模样应该是没带伞吧，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了。”

　　岑奚本能的拒绝之词马上就要呼之欲出，男生不由分说的前进了一步：“收下吧。”

　　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许。
　　“你一个女生，没伞回家也挺不方便的，收下吧。”男生又讲了一遍。

　　岑奚颤颤巍巍地接过，小心翼翼地轻哈腰说了句谢谢您了。
　　男生扑哧一声笑出来：“第二次了。”

　　岑奚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什么？”
　　“我是指，你称呼我为‘您’，是第二次了。”男生又补充：“而且你第一次还说了三遍，这么算的话应该是第四次了。”

　　看着面前的女生尴尬涨红着脸低下头：“这只是...出于礼貌而已。”
　　男生觉得女孩的表情竟然有点可爱，鬼使神差地忽然伸出手温柔地揉了几下她的额发，笑着对她讲：“行，我知道了。”

　　等到男生告别离开，岑奚才意识到刚才的事情很戏剧化，她撑开俞天扬留给她的伞，是一把暗红色的双人伞，木质的伞柄举起来有些笨重，还有男生刚刚使用留存的温度。岑奚想这样的话算不算间接牵手。

　　撑着伞在路上走，细细绵绵的雨飘进来，她抬头看着阴翳的天空，开始有些明白电影里那个女主角的心情。

　　她与电影女主角撑着相同色系的伞在路上走，路面水花四溅泛起的涟漪竟然都很可爱。

　　她觉得自己仿佛成为了电影的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