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Muki思迁

18、第十八章 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欧阳绪言双

　　欧阳绪言双目灼灼地注视着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扩大，直到放声大笑。我从未见到他如此肆意的笑，这样的快乐，却是因为一个谎言，或者说刻意地欺瞒。我明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快乐，明知道却不告诉他事实，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自己。
　　这一夜他在我的房间里呆到深夜，最后临走时，他伸出手正要打开房门，打开了一半却又停止了手，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他说:“明月，有时候我会有点感谢南宫浔，是他把你带回来了。”
　　他说完便很迅速地开门走出去了，而我却呆呆地那里一直坐了很久很久。
　　不是没有想过告诉他所有的一切。比如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开门又顿住，告诉我他感谢南宫浔的时候，月光照在他的右边脸上，他的黑夜一样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庭院里的风吹动他额角的发丝，也许就是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了风穿过竹林，竹叶声沙沙作响，笛声悠扬，那个时刻，我的眼泪就要流下来，几乎就要冲口而出，把一切都和他言明，然而那一刻我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全身都变得僵硬了。
　　前往战场的前一日，他牵来了他的那匹红鬃马，叫人把我带到门口后，骑着它奔过来，一把把我捞上了马鞍。我只听得一声马嘶，再回过神时已在马背上，身后是他狂乱的呼吸和猎猎飞舞的披风，他的很热烈的笑，他的黑夜一样的眼睛里的闪动的光芒，这情形让我有一瞬间地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一年的深冬。
　　“大人，你做什么？”我问道。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猛甩了一下马鞭，红鬃马立刻以更加迅速地速度往前奔去。
　　他带着我一路从后山的山路穿过一片树林一片丛林来到了一片竹林深处，竹林的更深处有一处寒潭，溪水从山林的深处流下来，从潭底流进寒潭里，所以即使走得很近了依然只能听见淡淡的流水声，好像谁在你的耳边说着悄悄话。这里我并不陌生，从前我经常就坐在寒潭边上的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大石头上听欧阳绪言吹笛。
　　“明月，还记得从前我们经常一起坐在这里谈心，不说话的时候就坐着，听泉看竹，或者你听我吹笛，我听你弹琴。那些日子多好啊。”他的眼睛望着竹林的深处，竹叶的翠绿迎着阳光闪动，越过寒潭的风吹乱了他两鬓的发丝，他的嘴角微微地翘起，仿佛在笑，又仿佛在怀念。我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最后终于还是别开眼低下头看向他的白色锦缎的衣袂。
　　“你难道不想和我说些什么？”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问道。他仿佛在期待着我的质问。
　　“其实不管怎么样，我都应该感谢大人。在遇到大人之前，我不过是个四处流浪的歌女，遇到大人之后才真正有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大人教我读书写字，带我游历山川湖海，虽然表面上我不过只是这府中的一个侍女，一个下人，但是入府以来因为大人的保护，从没有人敢欺负我。在这里，虽然仅仅五年，但是那是我一生中最无忧无虑最快乐的时光。”我道。
　　我说完这一段话抬头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正看着我。他的眼睛里闪动着颤动的白色光芒，不知道是阳光还是湖光，他的嘴唇紧紧地呡着，仿佛在极力地压抑着情绪，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终于松开了自己的嘴唇，用沙哑的低沉地声音道：“我以为你恨我。”
　　“我恨过。也许到现在我也有一点恨。”我苦笑地瘪了瘪嘴，道：“明月始终有一点幻想，希望大人愿意为了明月放弃一点点家族利益和权力，大人一直都知道明月的心意，只是从不点破。明月也自知出身卑微，不敢苛求，只希望这一世都能陪伴在大人身边，做一世的侍女也好……”
　　他仿佛终于受不住了一般打断了我的话，伸手把我拉入怀中。我听见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和激动地心跳，听见他说：“对不起，月儿。对不起，那时候我不得不这么做。对不起……”
　　他不断地重复着那一句对不起，仿佛要把这一世的对不起都说尽，而我却终于忍不住流泪。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流泪，是为了他的这句对不起而终于可以放纵自己的委屈，还是为了我对他的逝去的爱情，为了此刻即使在他的怀中我心心念念着的依然是远方的另一个人的生死。
　　“此番要去的可是临溪。”在回去的路上，我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那里是和加穆的边界，而且临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要拿下它并不容易。不过不用担心，加穆现在正处内乱之中，大部分兵力都被调往都城镇压叛乱，这正是我们攻城的好时机。”欧阳绪言道。
　　欧阳绪言信誓旦旦，我亦知道他做事从来谨慎，不会随意做没有把握的事，可是若果真如他所说，那么安阳旭岂不是已经身在危险之中？
　　“明天就出发了是吗？”我问道。
　　欧阳绪言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停住了脚步，转到我的前面，伸手牵住我的手，低头看着我道：“明月，不要紧张，不会有事的。”
　　“我没有。”我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的手很凉。”欧阳绪言道。
　　“今天天气有些凉吧。”我随口胡诌道。
　　“可是你的手心却全都是汗。”欧阳绪言道。
　　而这是连我自己也没注意到的，自然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应答。但幸而他没有再问，只是淡淡地温柔地安慰着我，道：“月儿，我答应你从今往后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保护你，所以不用担心。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会有事。”
　　我勉强弯了弯嘴角，微微地点了点头。可是啊，欧阳绪言，我曾经盼望着这个承诺很久很久，但是太久了，我已经忘了原来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盼望，而如今一切都如同风卷残云，除了风留下的一点余痕外再找不到曾经的向往。现在的我却只盼望着另一个人的平安，他是我的丈夫，即使他将我下狱，要将我处死，我也无法恨他，因为是我骗了他，欠了他。
　　这一个晚上我在欧阳绪言的院子里吃完了午饭，也在那里看了半夜的月光。那是我离府之后第一次回到曾经熟悉的庭院里。其实他的院子和“念月苑”相邻，只是由于种种芥蒂，回到欧阳府后除了“念月苑”我再未曾踏足欧阳府中的其他地方，现在在这大战前夕又再次看见这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难免无限惆怅。
　　“明月，我已很久未曾听过你的琴声，今夜可否为我弹奏一曲。”欧阳绪言道。此刻他正坐在我的左手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月光很淡的落在他的脸庞上，周围有侍女们忙碌地端菜端茶的身影来来回回。
　　我看着着熟悉的地方心不在焉，他的声音忽然在微凉的空气中响起来，却没能注意听见他说了些什么，只能懵懵地转过头去问道：“对不起，刚刚我走神了，大人刚才说什么？”
　　他没有半点责怪，反而笑开了，像夜里的风，道：“刚才在想什么？”
　　我摇摇头，道：“没什么。”
　　说话间，两个小厮已经抬着一个红木长桌走进亭中，摆好后，随着而来两个女孩子小心翼翼地抬了一个大红木盒子置于桌上，放好后，一个女孩子打开盒子，轻轻地掀开蒙在上面的蚕丝纱，便退到一旁侍立等候。
　　欧阳绪言带我走上前去，道：“这是我特意请西浦最有名的造琴师为你制作的，喜欢吗？”
　　最漂亮的梧桐木造成琴身，最贵重的蚕丝造成琴弦，流畅的形状，精细而不显繁重的雕花，目之所示便可知此琴绝非凡品。
　　“试着弹一下。”欧阳绪言道。
　　身旁的侍女们闻言而动，立刻搬来了凳子放在离桌子刚好半步的位置。我走过去坐下，手指滑动琴弦，一串清脆流畅的琴音跳起来，滴滴答答地落入空气里，我的手指也仿佛被蚕丝温柔的触感牢牢抓住。
　　我惊讶地看了看琴，又抬头看了看欧阳绪言。此时他正在温柔地微笑着，眼睛里闪动着和煦的风，风温柔地拂动灯笼中的烛火。
　　“看来那位造琴师并非浪得虚名。这琴确实不错。”欧阳绪言道。
　　“琴很好，只是这把琴也许该让一个更好的琴师拥有它。”我道。
　　“除了你，没人能配得上这把琴。”他说。
　　我低头凝视琴，光滑如镜的琴身上流溢着月光和烛火，蚕丝制成的琴弦在黄澄澄的烛光下显得更加温柔圆润。
　　“为我弹一曲好么？”欧阳绪言温柔地请求道，他的声音轻而慎重，仿佛在害怕打破了梦境一般。
　　我轻轻地笑了，问道：“大人想听什么？”
　　他垂下眼睛，眼睛里的光也随着被他的眼皮遮盖而消失，看上去仿佛有些失落。
　　“明月几时有……”欧阳绪言道。
　　他的话音未落，我的琴音便起了。然而他还在继续道：“你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再赏月不再读有关月亮的诗歌也不再听曲，府中的人都闭口不言\'月\'这个字。”
　　我的手指随着他的话音而停下来。我看着指下的琴弦，苦笑道：“大人是想彻底地忘了明月这个人？”
　　“不，”他说，目光里有愤怒的神色，他的眉头紧皱，嘴唇紧抿，手已紧握成拳，仿佛在压抑着自己内心激动的情绪，过了好一会，他才继续道：“看见有关于你的一切都会让我痛苦，可是忘记你，看不见你更让我痛苦。所以我告诉我自己一定要变得更强大，否则我所珍惜的一切便会被人一样一样地夺去。”
　　我本该打断他的话，却又不忍心。
　　他需要宣泄，需要诉说，而那个能让他诉说这一切的人只有我。
　　欧阳绪言继续道：“我苦心孤诣，在朝堂周旋，除了取得皇上信任和器重，也千方百计地铲除异己。为了成为西浦最有权势的人，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甚至动用了从前我根本不屑用的手段。”他一边说一边朝我走过来，伏下身子，双目平视着我的眼睛道：“我知道在你眼中或许我早已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少年，但是我要你明白，明月，人生在世有很多不得已。”
　　“我也是大人的‘代价’之一吗？”我问道，并试图微笑却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口中便溢满苦涩的唾液。
　　“不，你是我的支撑。我所有的努力，想攀登到至高之位，攻打加穆也都是为了你。我曾经向自己发誓，一定会把你从加穆带回来。”他说道，语气很坚定，目光更加坚定。
　　我自然相信他。
　　他和这世间大多数男人不同，他是从来不说空话的。
　　但这却更让我感到痛苦。他想要带回的是从前那个纯粹地爱着他的女孩，那个眼睛只看着他的女孩，可是他不明白大多数时候人是不能够把失去的找回来，让失去的人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即使看上去是同样的一个人，实际上却已经变了。
　　我痛苦地缄默着，静静地望着他，呼吸轻而短促。
　　“明月，再叫我一声‘少爷’好吗？”他几乎是在恳求了。
　　我心中一痛，却久久不知如何开口，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两个字该如何发声，如何用自己的喉咙说出来。
　　他的黑色的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淡下来，最后化为一掠而过的风融化在了更深的黑暗中。他牵动了一下嘴角最终也没有成功地笑出来，只是缓缓地站起来，掉过身走出亭子里去。
　　然而他最后也没有走出亭子，而是在转身后便停住了脚步，身子几乎僵直，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身来，目光里仿佛有烟花炸开，他的嘴角弯起，继而哈哈大笑，道：“我知道月儿必会明白我，我知道。”
　　我看着他的笑，却控制不住心里的痛，那疼痛通过我的鼻尖涌上我的眼眶，让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是的，我最终还是唤了他一声“少爷”。但那一声却仿佛一把尖刀刺进了我的心里。那把刀曾经伤害了安阳旭，现在插进了我自己的身体里，而未来也许就将插入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