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暖》小港

4、第4章

　　飞机抵达巴黎，子静开始疯狂地想念子扬。
　　学校安排她住组合式学生公寓，她房间在二楼，同住的有两个女生，一个意大利的，一个法国的，还有两个男生，一个英国的，一个法国的，她开始想，父亲会不会是与母亲同住的同学？
　　她直径走进自己的房间，开始整理行李，忽然她瘫坐在地上，惊慌失措，她顿时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来法国，她疯狂地想念子扬，心里空得全是回音，嗡嗡作响，她拿出钱包，想看母亲的照片，好让自己静下心来，打开钱包，突然有东西从钱包里滑落出来，她一惊，那是子扬的戒指。
　　子静双手颤抖地将戒指拾起，身边没有子扬，她没了温度，无法取暖。握住戒指，她笑得很幸福也很落寞。
　　她将戒指用项链穿了起来，戴在脖子上。一直一直地戴着。
　　她参观了校园，在这边，她乐意出来，因为身边有着和她一样的高鼻梁和褐色头发的人，还有棕色、金黄色的，没人会问她头发为什么是这个颜色？没人会问她流着哪国的血统？没人会嘲笑她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子静一直静心在读书，次次考试都是学校第一，她念的是文学，她用两年的时间修完了所有大学的学分，提前毕业，带她的女教授希望她再读下去，她有些为难，没有人供她读书，教授为她申请了半工半读，让她在课余修毕硕士学分，还为她申请了硕士毕业留在法国当助教的资格。
　　子静十分感激。
　　她特意仔细地观察着巴黎人们之间的交往，她开始止不住地想象着自己到底是在那种交往中被怀上的，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应该去追寻这个，因为越是追她便越觉得难受。
　　那些因为没有能力养育而被抛弃的孩子，至少还是带着父母之间的爱和希望出生的，她连自己父母是否相爱都不知道，她真的开始觉得，自己生得没有理由。真的就同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没有区别。
　　大学毕业时，子静十九岁，年龄足够，她开始在一家名叫夜间咖啡的咖啡馆上班，白天修读硕士学分，她有整整两年没有同子扬同外婆联系了。
　　她并没有去找母亲，这点，她和子扬有相同的想法，总之就是被抛弃了，但是她无法放下另外一半血统。在国内，她被当作外国人。她觉得很辛苦，没被认同。
　　夜间咖啡店里有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每晚九点至十一点是点歌时间，客人可以随意要求点歌。
　　弹琴的有三个人，子静听说有一个很像中国人，但是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他们上班的时间是错开的。
　　她依旧戴着那枚戒指，她一直想念子扬，想念他的温度。
　　子静十九岁，子扬已经二十三岁，大学毕业他便进了本市最大的圣港酒店工作，一年的时间，他靠自己的实力与能力得到了酒店高层的欣赏，被雇佣为酒店的执行董事。他身边换着女伴，但他并未离开那套小洋房，一直一直他都陪在易至欣的身边。
　　有时候他会睡子静的房间，有时候他睡在自己的房间，他会模糊的觉得子静钻进了他的被子里，要他暖脚，可每次睁开眼睛来都发现那不过是一个梦。
　　酒店想开辟欧洲市场，要子扬考虑去欧洲发展，子扬一口拒绝，当晚他便失眠。
　　子静一直在逃，越逃她越倦，越倦她越逃，是个恶性循环，这个她知道，她只是不知道她自己到底在逃什么。她坐在塞纳河畔，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给你。”
　　子静抬头。亚洲人，讨厌，又要面对那个问题。
　　“接着啊。”
　　子静一手扯过纸，上面画着她的侧面。
　　她起身，用流利的法语冷冷地说：“我没钱。”顺手将画一掌打回到那人的胸前，转身便走。
　　那人对住子静背影用国语说：“我可没问你要钱。”
　　子静转身。
　　他笑：“果然是中国人。”
　　中国人？他看出她是中国人？
　　“是中国人吧？有中国人的味道。”
　　中国人的味道？
　　子静不理他，她转身离开。
　　那人不放弃，跟上她：“好歹我也画了一个小时。”
　　子静停下，瞟了那人一眼：“那你想怎样？”她用了国语。
　　“收下它。”那人递过画。
　　子静想快点摆脱他，接过画：“现在可以了吧？”
　　“不是见到同国人应该很亲切吗？你如此冷淡。”那人带着责备的语气。
　　心情本来就差到极点，子静忍不住朝他大声吼道：“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是哪国人。”
　　那人震惊。
　　子静呼出一口气：“能走了吧？”说罢，直径往前走。
　　那人拉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放开你的手。”子静大叫。
　　路人望着他们俩，以为是情侣之间的小矛盾，脸上都挂着善意的笑意。
　　那人并没有松开手，他牢牢地盯着子静。
　　子静拼命地挣脱他，他放开了手。
　　“疯子。”子静朝他骂了一声，便跑了。
　　她一直一直跑，直到筋疲力尽，她想，子扬在，就可以背她了。
　　“跑累了？”
　　子静吓了一跳，立马转身，一脸厌恶的表情：“你到底想怎样？”
　　“没力气了？”他不理睬她。
　　子静喘着粗气，很急促，的确，她没力了，她像彻底放弃了般瘫坐在地上。
　　那人笑了。
　　子静忽然也笑了。
　　“要不要我背你？”那人轻声问。
　　子静一怔，她抬头，这才仔细看清楚了眼前这个人，接着子静不自觉地长大了嘴，他是个混血儿。
　　子静一时说不出话。
　　他伸出一只手将子静拉起，在她面前蹲下：“来，上来。”
　　子静动弹不得。
　　他转身站直：“那么抱？”
　　子静脑里一片混乱，她退后几步，背靠在墙上，无力地说：“不用，等我休息一会，自己能走。”
　　除了子扬，子静不会让任何人背她。
　　那人望着子静，片刻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你不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子静问。
　　“哈哈哈，不觉得像小学生？用你的秘密换我的秘密，然后你要是把我的秘密说出去，我也一样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子静也笑。
　　“我姓文，叫文哲西。”说着他伸出一只手。
　　“易子静。”子静伸出手与他握手。
　　“对了，这才像一个正常人，刚才你像头母狮子。”
　　子静笑弯了腰，“你是想说母老虎吧？”
　　“是母老虎吗？”哲西认真地请教问。
　　“你学了多久的国语啊？不会就别乱用，国语博大精深着呢。”
　　“呵，我还没去过中国呢。”
　　子静停止笑声，知道自己有中国血统，却没去过中国。而她易子静不知自己流着哪国血液却不顾一切来到巴黎。
　　“国语是跟我母亲学的，她是中国人。”
　　子静深呼吸，艰难地问出那个问题：“父亲呢？”
　　“英国人。”
　　子静沉默。
　　“为什么不问我到底是中国人还是英国人？”
　　“没兴趣。”子静挥挥手。
　　“是不敢问吧。”
　　子静瞪着他。
　　文哲西移至子静身边，也背靠着墙，“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你手持哪国国籍便是哪国人，我持英国国籍，所以法律上的身份我是英国人，但是血统上我又是中国人，就这么简单。不同的标准而已。”
　　子静不出声。
　　“我们的身份，就像是父母离异的孩子选择跟谁一样的问题，并不是法律上将你判给母亲，你便没了父亲，无论判给谁，母亲永远是你母亲，父亲也永远是你父亲，这是不争的事实。”
　　子静仰着头，冷笑道：“如果你连父亲是哪国人都不知道呢？”
　　文哲西怔住。
　　“怎么？刚才说得头头是道，现在哑口无言？”子静讽刺道，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讽刺文哲西，还是她自己。
　　子静直立起来，故作轻松地说：“别紧张，能不能答上来无关紧要。”她拍拍双手上的灰尘。
　　“你为什么来巴黎？”文哲西问。
　　“关你什么事？”子静有些恼怒。
　　文哲西忽然笑了：“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子静不解，“什么意思？”
　　文哲西抬头看看天空：“天要黑了，我要走了，”他也直立起来，站在子静面前，伸出手牵过子静一只手，低头亲吻了她的手背，露出迷人的微笑：“很高兴认识你，易子静小姐。”
　　说完，他转身融入巴黎塞纳河畔的夕阳余晖中。
　　子静想，“原来如此”，“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说得如此简单，如此轻描淡写。
　　子静回过神，已经看不见文哲西的身影。她随意买了一个三明治作为晚餐，“原来如此”，怎么个原来如此？子静恼得牙痒痒，“该死的文哲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