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君不知》绍臻

2、一

　　前脚刚刚踏进前厅，一股寒意便席卷而来，缪楠伸手拉了拉肩上的披风，下意识裹紧了些。

　　也亏了轻喜拿了披风来，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变成了弱不禁风的人。

　　果然，这深宅之中偏僻的院子从来不缺少的就是寂寥。

　　一抬眼便望见正与司徒霖攀谈的李珩。缪楠挑了挑眉，稀客啊！
　　成婚已有半年，李珩就连新婚之夜也没踏进过这院子一步，如今在这见到他实在有些诧异。

　　没错，是诧异。
　　她一点儿也感觉不到惊喜，这个男人她是陌生的，她嫁过来也不过是一纸诏书两个名字的简单事。

　　想想也觉得可笑，嫁过来之前她居然曾满怀期待过。

　　她没再看李珩，径直走向司徒霖，道：“见司徒神医上个月没过来，我以为我的伤好多了，不用多加医治了。”

　　司徒似乎不喜缪楠。
　　天下人皆知，李珩与缪家二小姐缪雪儿情投意合，却因为皇族仙姑的一纸预言，缪楠成了插足这对神仙眷侣的女人。

　　司徒霖从小和皇太子李珩相伴长大，二人共处二十余年，知己知彼。作为朋友，缪楠的插足让司徒霖反感。

　　按时来为缪楠看伤只因他是个称职的大夫，救死扶伤，职责所在而已。

　　“这伤口可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好的了的，伤口长在您身上，我需不需要再来医治，太子妃心中不是更清楚？”司徒霖说话间有些不耐烦。

　　缪楠听了也不恼，她不是爱斤斤计较的小女人，很多话她不愿深究。

　　况且，这半年来，什么样的冷嘲热讽她还没听过？

　　司徒霖扯了扯放在桌上的药箱，说，“我看一看你的伤口。”

　　缪楠摸了摸裙摆有些尴尬，“哦。”了一声，又看向李珩，指着他道，“你出去。”

　　李珩被缪楠这样一指，倒是感到有些窘迫。虽然二人并无夫妻之实，也如陌生人一般，可她毕竟是住在他太子府里的太子妃，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对面坐着的偏偏又是自己的好友，他自己竟看不得自己妻子的腿？

　　他一时哑口无言，正了正面色道：“前几日雪儿见了宫里夕嫔娘娘殿里的猫觉得可爱，便心心念念想养只猫。我托人带了两只幼猫来，雪儿挑了一只，本想把另一只送回去，可雪儿怕那只猫崽在这么冷的天儿里来来回回折腾冻坏了身体，想来把它送来你这最好不过了。”

　　说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吗？让她体会他们的感情吗？她只笑，觉得这无谓的解释很多余。

　　缪楠又道：“你出去！”

　　方才没注意到，李珩身侧竟然真的藏着一只白色的小猫，它头间和肚子上有灰色的茸毛。小小的，趴在木笼子里，懒洋洋的，倒是显得很乖巧。

　　李珩把木笼子递给轻喜，转身便往外走。

　　见他走了，缪楠这才撩开长裙给司徒霖看腿上的伤。

　　李珩心中不快，摆明了让他丢人不是！他越想越气愤，生来高贵，今日却在好友面前丢了面子。他下意识转过身去，却看到了一条修长纤细的白腿。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缪楠的腿，她这样的身段，在女子里可是少见。

　　一袭长袍下裹着修长单薄的身子，袍下是微微掀起露出一条长而纤细的长腿。阳光下，那双长腿如牛奶又如丝绸，让人看了好不真切。

　　他禁不住跑了神，这般女子曾是被人误认为是男子征战沙场的将军？

　　真叫人难以置信。

　　她侧对着他，他看不见她腿上的伤疤。

　　李珩望着远处的女子，忍不住的幻想起来。
　　那是怎样的疤痕呢？她是在怎样的战场上被人伤了？她又是怎么样才逃离的？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

　　他竟生出了这么多的疑问。

　　李珩微微皱眉，只觉得自己的想法奇怪又荒谬。他摇了摇头，甩掉这些疑问和念头，却还是转身离开了。

　　“罐子里的药每日都要吃一粒，药水也要每天都敷，伤口深的很，加之你未医治就又拉扯到了伤口，清理的也不及时，若不想日后落下终身残疾就要上心些。天气转热虽然是旧伤愈合的好时机，但也是伤口感染的多发季节，切记以后不可再用绷带把伤口勒的紧紧的。这样做你虽感觉不到疼痛了，可伤口却要承受皮肉之苦为你的做法买单流血。”

　　缪楠点点头。

　　她习惯用绷带绷紧了伤口，这样她就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日日缠着紧紧的绷带，却见伤口日渐溃烂，缪楠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法子。

　　李珩这一点倒还是有些人情味儿，嫁过来的这些时日，命司徒霖来为她瞧伤的就是李珩。司徒霖是京都城里出了名的神医，一身高深的医术妙手回春，让多少人几乎起死回生。

　　司徒霖来的并不勤，一月左右来给缪楠瞧上一次，缪楠也没觉得恢复了什么，毕竟刀口过深，也不是一年半载便会有成效的。

　　只想这寒冬能快点过去，她也不用跛着这条腿，总不那么自在。

　　司徒霖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两人虽然由这伤见过几次面，却也是生疏的如同陌生人一样。加上司徒霖因李珩与缪雪儿的缘故对缪楠偏见颇深，二人从不聊除了腿上伤病以外的事。

　　缪楠也不多说话，裹紧了披风准备回到院里去，轻喜紧跟着把瓶瓶罐罐的药一股脑儿端起来。

　　“这些药够你用下这一月的了。出了冬日，你只要好生养着，别再加重了旧伤，就会慢慢好转起来。若是伤口出了什么问题，让李珩通知我就好。”说着，司徒霖便出了西苑的前厅里。

　　每回走时他都是这一句，缪楠听了也不觉得新鲜了。

　　回到房内，正巧看到了那只李珩送过来的猫咪，她坐在阳光照的到的地方，三只腿耷拉着，一只腿抬起来，轻轻的舔舐着。

　　轻喜抱了瓶瓶罐罐的药进来，见缪楠在看那只幼猫，便道：“我见它刚刚在前厅里抖的厉害，想来是在笼子里呆久了，身上冷，就把它放出来，让它自己走动走动。”

　　缪楠蹲下身子，碍着腿上的伤，缪楠只得半蹲着去看这只小猫。

　　这只小猫也不认生，见缪楠蹲下身看它，它也很乖巧的走过去在缪楠腿边蹭啊蹭，像是在撒娇。

　　缪楠伸手摸了摸这只猫，可能是它晒了这么一会太阳，身子上暖洋洋的，缪楠把它抱在怀里站起身道：“你倒是过得自在，不过倒是挺可爱的呢你这个小家伙。看你肚子上有灰色的绒毛，那你以后就叫小灰吧。如何啊，小灰？”

　　这只猫也像是听懂了似的，小声“喵喵”的迎合着。

　　“小灰？”轻喜笑前仰后合，“够土的。”

　　缪楠瞪着轻喜道，“闭上你的嘴，否则日后它叫轻喜，你叫小灰！”

　　轻喜无所谓的耸耸肩，从缪楠手里拿过小灰，道：“快去床上躺着吧大小姐，该上药了。你这伤可是得抓紧好起来啊大小姐，这样我们才能有快活的生活啊。”

　　缪楠看着轻喜嘟囔的样子笑出声，“我们轻喜可真是可爱啊。”

　　“太子妃！”只听院子里远远传来一声传唤。

　　轻喜撇撇嘴，手上上药的动作倒也没停下来，“这个小李子，总是火急火燎的，芝麻大的事啊都能让他喊出个山崩地裂的大事来。”

　　“砰砰砰...”果然，小李子敲门的声音震耳欲聋，“太子妃，不好了太子妃...”

　　轻喜放下手中的药罐子，没好气的打开门说：“有话快说，是不是又看上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想让太子妃帮你弄来？说完了把门关好，我的耳朵都厌烦你了。”

　　小李子弯着腰捂着肚子，着急着摆手道：“大事不好了，太子妃。雪良娣，她她她...”

　　“她什么啊，她怎么了。”轻喜听了也着急，气的想揪起小李子暴打一顿。

　　“她她她，良娣怀了太子爷的孩子！”小李子终于一口气说全了。

　　轻喜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身看缪楠。

　　缪楠倒是没什么反应，拿了轻喜刚刚放在桌上的药罐，自己给自己的伤口大手大脚的涂。

　　药过伤口，分明疼的沁心，她却还是沾满了药水往伤口上擦。

　　轻喜有些气愤，说道：“小姐，嘴上你什么都不说，可你心里还是介意的很吧。”她夺过缪楠手中的药罐，把盖子轻轻盖好，又转身吩咐了小李子退下，道：“心里不爽快干嘛伤了自己，你跟腿上的伤口撒什么气啊，它可也是疼在你自己身上。”

　　缪楠不说话，有些愣神。

　　她有些恍惚，虽然她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到底是没可能了，到底是她自己的一场独角戏。

　　“她分明就是放了口风，把这事放出来给你听，让你去给她道喜嘞。”轻喜满脸不爽的模样。

　　“我今日暂且当作不知道，明日再去贺。”缪楠揉了揉太阳穴，道：“真是头疼的厉害，想歇会儿了。”

　　轻喜又道：“她身为良娣先有了身孕，以前在府中见她知书达理，如今却这样不知礼数。她区区良娣，怎能有孕先于太子妃，岂不是让你落了天下人的口舌！”

　　缪楠未睁眼，只劝轻喜道：“我缪楠早就已经身败名裂，还能担心什么闲言碎语？”

　　见缪楠不快，轻喜便怏怏闭了嘴。

　　轻喜心中更气，天底下哪里有良娣比太子妃还早诞下子嗣的说法？

　　缪楠只嫁进这太子府半年，“罪行”却已传遍了民间。说这冒充男子战场杀敌的缪家娣女缪楠为了当上太子妃，不惜插足太子与雪良娣这对私定终身的神仙眷侣。

　　更有甚者，编起了不同的版本。

　　说缪楠从小便以长女身份欺负缪雪儿，霸道无比，恋得与自己妹妹相恋已久的太子的容貌，定要插足二人之中，成为太子妃。很快人人皆知，缪楠成了众人口中无耻之徒。

　　本是天下人心中的大英雄，与易王李易宵同平了霸奴湾，打了胜仗归来的缪大将军。人人称赞，口口相传。如今落到这番境地，有谁能料到呢？

　　一战成名的缪楠，曾经还是天下女子的梦中情人。

　　那时，传说中，这位缪将军战场杀敌凶残不已，生活中却是颇有情调的公子哥。还有人称见过这位缪将军，只见他生得一张白白净净俊俏的脸，丝毫没有习武之人的粗蛮，沙场之中却英勇无比，不比那凶猛的猛兽差上半分凶恶，可他偏偏在战场之上也风流萧瑟，气宇轩昂。

　　世人都想亲眼目睹这位将军的庐山真面目。

　　可惜啊，他杀敌归来时头戴面具，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模样。

　　但这朦胧的描绘却让不少听到的姑娘为之倾心，只愿有朝一日能够亲眼目睹庐山真面目，若是能瞧上几眼，便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更有已为人妻的妇人声称要好好生养自己的女儿，改日嫁去将军府中做妾也一生无憾了。

　　可之后接连发生的故事怕是百姓们都不敢相信。缪将军缪楠，万千女子魂牵梦绕的梦中情人，竟然是一位女子。

　　可这个女子一夜之间便成了凶神恶神，毫无人性，丑陋无比的人，她插足了太子与自家小妹的婚姻。

　　得知缪楠为女儿身的女子们，难以接受，整日以泪洗面，更有甚者为此自杀殉情。

　　百姓都说缪楠是祸，祸了太子，也祸了天底下倾心于她的女子。

　　从此民间传闻不断，缪将军的英勇故事似乎被破旧的棉麻布包裹起来，封装的严严实实的，喘不过气来，最终被扼杀在往日的记忆册中。

　　没人听到缪楠大将军还会竖起拇指连连称赞，他们除了对她诋毁，就是无尽的厌恶。

　　他们眼里只有住在太子府里横行霸道的太子妃。

　　世人对女子总是薄情的，连忘却都成了眨眼间的事。

　　这世道可真是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