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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离港 回吧回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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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督军府。
杜湛国自二月起就忙得分身乏术,不是奔波在北线布防,就是南下开会,回城也是各处事务,能回府休息的时间少之又少。
今夜又是暮霭沉沉才归家,在书房处理完沉积的书信方得片刻闲憩。
好久没有关注过窗外的景致,此方一看,才惊觉院中的梨花即将开尽。
白梨走时还在哄他说争取在花期前回来,要陪他赏花品酒。若真赶不回来,也央他多扫几朵,最好是做成梨花签,等她回来略补遗憾。
眼下,梨花落尽也没见她归,小没良心的,自己去了春暖花开的地方玩耍,哪里还记得家中的梨花和等待的他。
杜湛国揉揉沉痛的脑袋,唤来管事婆交代她明日记得请人替太太制些干花、花茶、花酒,就找往年太太惯用的那位老师傅,手艺好,太太用着舒心。
吩咐完,人刚走,副官推门进来,眉头紧蹙:“司令,城北急报。有一批文物入城,领头人身受重伤,指名要见您,他说他叫孟月衡。”
杜湛国闻言惊立,“哐当”一声带倒椅子。
“走!人在哪里?”
另一边,经过洗牌,杜氏在南洋的生意更上一层楼,华商会重新选举,杜氏实业话语权渐显。
据可靠消息,英属驻扎官也就是戴维斯的父亲也快回了,杜氏和泰勒家族有多少利益交换不得而知,只是肉眼可见地杜肇更忙更操心了,年前刚染完的头发又白了不少。
春暖花开,港城生机勃勃,巴林港举行了隆重的开港仪式,那天,杜肇带着杜湛邦出席官方活动。
沉寂多时的巴林港像一头苏醒的巨兽,繁忙的货轮来来往往,起锚的汽笛冲上云霄。
晚上回来,杜湛邦就告诉孟斯唯,月底会有三趟北上的航线经过巴林港。
没过两天,杜公馆接到杜湛国的速归急电,他还特意嘱咐要在津卫登岸。
回国的事就这样提上日程,最后商量的结果,还是杜湛邦、孟斯唯、白梨三人回去,什么队伍来就什么队伍归。
本来老太太是让季雨和他们一起回国,季雨舍不下杜肇,也不放心老太太的身体,说什么也不走。
她当然知道,南洋也不是他们起初设想的那样太平乐土,现在杜氏表面上看起来在巴林如鱼得水,但依着日本的德行和当前的形势,押宝在这边也不是万全之策。
她做不到让杜肇一人在这边辛苦闯荡,而她专挑岁月静好的地方去享福。
何况老太太经不起颠簸了,她在这边照顾着,自己心里也踏实。
孟斯唯劝不动,她这母亲向来是主意正的,只是她心中万分不舍,好像自成年后,她们母女就聚少离多。各自生活的时候不觉得,一旦团聚再分开,就格外不舍。
季雨也是两头牵挂,但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她很放心将女儿交给杜湛邦,“回去吧,妈妈在这边的生活你也看到了,什么都好。倒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多长点肉,穿婚纱才好看。”
“妈!”孟斯唯感伤的情绪都被季雨这突如其来的话打散,羞恼地说:“您这都扯哪去了。”
两人在房内收拾衣服,来时没多少行李,回去却多了好几箱子东西,光是娘惹裙就新做了好几身,还没来得及穿就要回去了。
剪裁精致的裙装触手温滑,季雨抚着上面的小珍珠串说:“老太太用心了,很疼你们,走的那天就穿这身吧,她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们。”
说到分别,孟斯唯的嘴角又耷拉下去。季雨笑着扯扯女儿的脸:“好啦,等你结婚,我肯定回国去。”
孟斯唯:“……妈妈!”
隔天,白梨约孟斯唯上百货商厦逛逛,顺便买点伴手礼带回国。
白梨那天也伤得不轻,被那样粗暴地推到地上,她身上各处都有不同程度的磨伤。在家躺了这么久,她早就迫不及待要出门放风。
商厦繁华,最近又开了港,透明的旋转门迎来送往着一波又一波光鲜亮丽的富贵人儿。
一楼恒源饼家生意火爆,原计划先给老太太选些松软的糕点,两人瞧了瞧这夸张的人流量,决定先去楼上做头发。
包厢是早先就定好的,只是没想到在大堂碰见了熟面孔。范质祥那位三房太太阿珠夫人顶着满头卷棍正在喝茶。
人瞅着消瘦不少,但打扮还是珠光宝气,脖子上那三串项链,感觉都快把肩膀压塌。
看见孟斯唯和白梨,阿珠像耗子见了猫一样,咻地转过脸,一副不想打招呼的模样。
既然这样,孟斯唯和白梨交换一个眼神,脚步没停,相携继续说笑着进屋了。
只是没想到,刚洗完头,小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偷摸进来个人。
“阿珠夫人,你这是?”孟斯唯疑惑地看向进来又不说话的人。
孟斯唯洗完头还没吹干,鬓角全湿,按理说这样应该显得狼狈才是,可她偏偏这样也好看,湿答答成团的头发反而衬得骨相优越。
阿珠妒火中烧,自己引以为傲的美貌在她俩面前不值一提,自己的男人也比不过人家的。
好气,怎么她们就这样好命呢,明明自己才是本地女郎,怎么还输给这俩外来客!
可生气又怎样,范家这次押错了宝,靠山都倒台了,老爷气得大病一场,自己都在家羞得见人,她一个三房还拿什么在这些得势小姐们跟前傲气。
越比越想哭,阿珠嘟着嘴,“你们怎么还不回国?不会是觉得这边好,以后定居巴林了吧?”
想想还真有可能,阿珠又酸到:“是噢,你们杜家现在首屈一指,首官当前的第一红人,哪舍得走。你是不是要跟小杜先生在这边结婚?对噢,这边又没人把你们当兄妹,不用再怕人说了,那你们婚后在这边生活?”
这次不仅孟斯唯和白梨无语,在包厢里服务的两位小娘惹都无语了,杵着手在旁边大眼瞪小眼。
白梨让她们出去泡壶茶,把旁人打发走,才正视阿珠:“这位是……范家那位三夫人?哎呦,我眼拙,瞅着比在沙龙那天憔悴许多,一打眼没认出来。你怎么还在这儿?听说范老板回老家了?没带你呀?”
白梨说话可没那么好听,一针见血,戳得人肺管子疼。
阿珠噎了半晌,眼睛瞪得老大。憋屈!可她不能说实话,吕司被抓以后,范质祥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舍了半条街的产业,还对外宣称举家南下,再不露面。
可他又舍不得真走,在家又气又急,大病一场,勒令谁也不许出门。
她实在是憋疯了,趁着大太太带着老爷去山中礼佛养病,今天是偷跑出来的。
“是……是回去有点事,还回来的!大厝得留人管事,老爷信任我,我得给他看好家呀,哈哈是吧。”阿珠边说边习惯性抚头发,大概是忘了自己正在烫发,摸得一手中和剂,又烦躁地拿帕子擦。
白梨侧头翻个白眼,假笑道:“呵是嘛,那还真是辛苦你了。所以你进来是要干嘛?”她指指自己的头发,“见谅,没事我们要继续弄头发了。”
阿珠索性坐下来,手里的帕子拧来拧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鬼迷心窍就进来了。反正看见她们就不甘心,但又忍不住想着,要能跟杜家继续交好,以后没准能帮上老爷。
她倒要让老爷好好瞧瞧,关键时候到底是她管用,还是大太太那日渐式微的娘家好用!
“没事没事,你们弄你们的。这是有缘啊,巴林这么大,我们能在一家小小的发廊碰见。上次还没来得及深聊,又发生那种事,可吓得我在家躺了好几天呢。”说到这,她仿佛才想起来这两位好像是更大的苦主,尴尬一笑:“都怪那个日本来的木村泰,真不是个东西,男人间的事,做什么牵扯我们女人!”
“不过,好险好险,幸亏你男人来得快。说真心话,他是真帅啊,早前听说小杜先生是位厉害人物,第一次见是在我们家办华商会那次,他傲骨铮铮。第二次见,他冲冠一怒为红颜,英雄救美。这不就是话本子里的男人嘛,我家老爷要能那样对我,我这条命舍给他都行……算了算了,没什么好比的,人家小杜先生家世好、模样好、有能力,年轻有才,唉。”
孟斯唯、白梨:“……”
见过能自说自话的,没见过还能说的自得其乐的。当着人家未婚妻的面向往人家男人,这样真的好吗?
白梨听不下去了,打断她,“行了行了,别想了,人马上要回国了。怎么?你舍不得我们啊,要不跟着我们一起回去,你回你故乡看看?”
“故乡,我们哪有故乡啊,我爸爸的爷爷那辈就移民过来了,我们这些人一落地就被叫荅荅娘惹,是被排外的,而且我爷爷都走了多少年了,我爸从没离开过这里,回闽南都不知道去哪个村寻祖哎……”
等等,什么?阿珠突然反应过来,“小杜先生要回国了?那,那这边的生意怎么办?你们不是在西边刚拿了块地,那以后这边的生意谁负责啊?”
“噢,原来是来打探军情的啊。”白梨走过去打开门,一副送客的姿态,“无可奉告,回吧,阿珠夫人。”
阿珠窘迫地看看白梨,又求助般看向孟斯唯,“哎呀,你们误会我了,我不是……好啦好啦,你们先做吧,我也不在这惹人嫌了,但是听我一句忠告,提防日本人,他们的手伸得比你们以为的长。”
说完,她脚底生风,头发也没心思做了,着急回家跟老爷分享这个大消息。
杜氏小老板要离港的消息不胫而走,登船这天好多地方合作商来送别,应酬的事交给他们父子俩,三位女眷在船舱里话别。
季雨带来了两个锦盒,一一交给女儿和白梨,“老太太可是把她的传家宝都拿出来了,已经把你们当孙媳妇疼爱了,好了好了别难过了,到家记得常常给我们挂电话来,别的不图,知道你们都好好的,我们就心安了。”
今天孟斯唯和白梨都特意穿着老太太让人做的裙子,早上老太太看见了赞不绝口,杜湛邦还在旁边逗,说这稀罕劲儿把亲孙子都比下去了,惹来一顿打。
离家的时候,三个小辈给老太太磕了头,老人家笑得慈祥,说:“回吧回吧,你们能来看看我,陪了这么多天,我已经很高兴了。”转头抹了眼泪,让他们快走,别误了行程。
叮嘱的话在家都说过了,杜肇最后上来带季雨下船的时候,季雨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她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擦了擦眼泪,不忍多留。
巨大的邮轮启航,气笛声响彻天地,层层水波将巨兽推离港湾,直到这时,孟斯唯才放任自己的情绪决堤。
好在她不是一个人,回程的路上不仅有杜湛邦、白梨陪伴,还多了位令人惊喜的朋友,杜湛邦邀请王巡一起返程。
正好他参加完比赛,要回东北训练,杜湛邦邀请他坐同一趟航线,同在津卫登岸,一路也有个照应。
就这样,于大海上航行了半个月之后,一行人终于抵达。
只是万万没想到,在港口迎接他们的,除了有杜湛国的亲兵,还有漫天飞舞的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