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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星夜蓝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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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给你!”
徐散正拿抹布抹着脸,突然就被一件干燥的衣服罩了个正着。
他茫然地把脸从抹布里抬起来,又把罩住整个头的衣物往上一掀,正好看见带着一点笑意看着他的露西。
他刚刚随着西维尔等人回到主船,一看时间,来不及换衣服就赶到了舞台帮忙,干完后又被夏莉抓住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这会儿身上还是湿透的。
他于是感激地抓住衣服:“露西姐,谢谢啦!”
美人相助,照一般人可不是一句谢谢就了结的问题。偏偏露西见过的殷勤太多了,就喜欢这样不耽美色、爽朗大方的性格,于是笑意又深了几分:“你和我说实话,跑去哪里玩了?”
“真是掉海里了!露西姐。”徐散苦着一张脸。
“骗夏莉,还要来骗我。”露西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也不追究,敲了下他的脑袋,转身走掉了。
其实掉海里并不是不可能,关键是,海崖的黑船极高,甲板距离海面的距离非常远,船身上也没有可供攀爬的地方——自然,若是有,那便宜的不就是进攻的魔物吗?他掉下去是可以,怎么上来的?可没有士兵带着徐散跑过来,说这个人掉海里了被他们救了上来,说是他自己爬上来,未免也太不可信。
除了海里,船上当然还有别的地方能弄得一身湿透。厨房、动力室、浴室……无论哪个都比掉海里可信得多。
一旁的工人们向徐散投来被第一美人翻牌子的艳羡和调侃目光。说真话没人信,也不是他故意撒谎。徐散耸了耸肩,拿起衣服到后边换去了。
黑夜转眼降临。
此时的海面之上,风平浪静,万籁俱寂,广阔汪洋陷于一片漆黑寂静的夜色中,连波浪都只是微微浮动。
海崖的无数黑船几乎完全浸没在了黑夜里,隐而不见。唯有条条银霜色的石锁,尚透出些斑驳的光泽。
但这只是外景。
在无数黑船中一艘的内部,这一夜的海崖,比亘古以来的任何时刻,都要绚丽热闹。
哈克坐在观众席上。
这种体验,对他而言是自生来就从未有的那种新奇。他坐在一片黑暗之中,坐在众多战友之中。还是心不在焉地存着许多担忧:
漂流到海崖的那些孤儿,还是没有国家愿意收留,但有几个东方宗国似有松口的意思,他还在努力;而坐在这里看演出的人中,没有他们最敬爱的将军——他刚刚还在的,但侦查员又发现了状况,于是将军刚坐下就又拿起头盔出去了。
最近偷渡的魔物,是不是太多了点?哈克感到一丝奇怪。
突然,灯光一亮,舞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然后,他就没有精力再分给更多的担忧了。
灯光亮起,首先在众人面前亮相的,自然就是歌舞剧的女主人公,由露西扮演的公爵府小姐,安娜。
鉴于夏莉先前的吩咐,在演出之前,剧团的演员们与海崖的士兵,都几乎没有任何接触。因此,不光女孩们对这群粗人印象糟糕,在士兵们眼中,这些受王命来“慰问”的小姑娘,也不过是温室里的花朵,与海崖的残酷格格不入。至于她们的表演形式,在海崖守卫心中,也不过是靡靡之音,并不符合他们的审美。
但正如老话所说,不管你喜欢的是什么样的艺术形式,总有一种美,能够打破几乎所有审美的小圈子,所向披靡,征服所有人。
露西就是这样的美。
她伴着歌声走向舞台中央,那歌声——由于是演出的开始,最重要的环节之一——并不是露西的原唱,而是由戴薇瑟最出色的女高音婕雅,以美声的唱法拉开帷幕。
但脸和舞蹈是露西的。其实并不能算作舞蹈,她的动作并不激烈,只是迈着舞蹈式的步伐走过来,那步子很轻盈,她每走一步,层层叠叠的海蓝色舞裙就像波浪一样自如地跳跃滚动。但舞步却并不显得过于活泼或轻佻,露西的上身始终保持挺直,下巴微微抬起,露出长长的、弧线完美的脖颈。只在用手轻抚身旁的蓝玫瑰花时,微微偏一下头,露出少女惯有的单纯快乐、却又骄矜的笑容,那双宝石蓝色的眼瞳不经意地一扫过观众席,就刹那骗走了不知多少人的心。
她的舞蹈功底确实扎实,舞跳得也很好,但这都不是重点,海崖的士兵没那个素养欣赏舞蹈,重点只是她生得太美了。
女高音以安娜的心声为歌,拉开整个故事:
“我的父亲为帝国献出生命,却留下城堡、土地与无数财富,无人继承。”
“他没有一个可被国王册封的儿子,只留下那不谙世事的姑娘。”
“乞求良缘的人自我十岁便可排到城门外去,我却只中意花园里的蓝玫瑰。”
“乞求良缘的人自我十岁便可排到国门外去,我却只中意那花园里的蓝玫瑰。”
那少女迈着轻盈又矜贵的步伐走过来。
她的花园是全王都最繁茂的那一个,她提起裙摆走过千百繁花,然后停在她的蓝玫瑰中间。那些花儿的颜色和光泽都像宝石一般,柔和的阳光将金粉洒在暗蓝的花瓣上,也洒在她光洁无瑕的侧脸上。
她站在无忧无虑的歌声中,微微弯下腰用指尖托起一朵花,笑容美好欢愉。
所有观众都沉醉在了那笑容里。
露西抬起头,准备继续演下一幕,但她却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本来,舞台上灯光亮,台下观众对演员基本是看不真切的,但无奈第一排的人离她实在是太近了,何况如此惊悚的造型,想不看见都难:
西维尔将军不知何时回来了,就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所有人专门给他留的位置。
他把头盔抱在怀里,露出的那张脸,既不是女孩们传言的胡子花白的老头、也不是凶神恶煞的海盗。
——但也强不了多少:他全身上下都是大片的血污,盔甲上甚至挂着好几块发黑的血块,都不知道是什么生物身上的什么组织。头脸上尤其满是鲜血,原本的面貌早给遮得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片黑暗中,一个只有瞳孔幽幽发亮的血人,正端坐在那里,抱着漆黑的头盔看过来。
露西吓得一抖,差点尖叫出来。好在演出经验丰富,她飞快地调整好了状态,拈起裙子转了一圈又接着演了下去,只是眼睛再也不敢向台下看了。
西维尔其实也挺冤枉。他当然不是故意要吓人的——这么说是因为在露西之后,还有好几个女演员被他吓得崩了戏——但刚坐下看演出就被警报又赶抓去砍魔物,刚砍完连血都来不及洗,用自己的术的气息匆匆把魔物血的感染性控制住,就马不停蹄地又赶来看演出。他也是疲于奔命,够不容易的了。
不过,赶一个演出而已,至于这么着急吗?
其实,西维尔和其他士兵一样,对剧团的演出并不很期待的,但问题是,他知道这是雷安王子派来的“慰问”。
他在京城没什么关系,不知道雷安王子是发什么疯,但既然他要“慰问”,海崖守卫就不能驳了他的面子——雷安王子一向小肚鸡肠、睚眦必报,虽然他现在在帝国并没多大的势力,但在拨来的战器都一次不如一次的情况下,西维尔知道,得罪一位王子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
所以,他这个主帅就最不能驳王子的面子,最不能不接受王子的“慰问”,所以才要赶紧跑来看演出。
但实际上,他是可以全程看演出,而不必跑去对付魔物的。因为海崖有海崖的机制,什么样的魔物出动哪些人和战器,都有战术惯例。
只是可悲的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术师和器师越跑越少,而器的供给也越来越差,就像徐散先前赶上的那一只魔物,如果是一年前的装备和人员,三四艘战舰,就完全可以无伤地把它杀死。如今却不行了。
向上级请求支持,是个理想却不切实际的办法,海崖许久没有大战,各国的重心早已不在它上面了,调走人力物力的就是上级,怎么能指望他们能再将其调回来?
所以如今,作为西海崖——他们这一部分海崖防线的俗称——仅剩的一个强大的术师,西维尔只能像救火队员一样,永远左右奔波,努力消灭敌人、减少己方的伤亡。
虽然是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情来的,但看到露西正脸的一瞬间,西维尔还是不得不承认,那真的是一种超越性别魅力的惊人的美。
那一瞬间,他感到指尖突然酥了一下,然后就麻上了半边身子。
左右看看周围的下属,有的瞪着人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有的张大嘴口水就要抑不住的样子,西维尔不由得失笑。
台上那贵族少女最后站直了身子,骄傲地点了点下巴,露出一个溢满幸福的笑容,然后走到了幕后
西维尔的目光追着她隐去,他不知那一瞬间心里到底涌起的是什么感受,五味陈杂,那样的女孩他已经许久未见过了,不,或是说他从未见过:温室里的花朵,娇贵美丽、幼稚纯良的花朵……不知道一切,不必承担一切,对生命和世界只有最纯真美好的猜测……他以为他会笑其无知,他以为他会不屑,他以为他足够坚定……可那样的一个姑娘……
他胡乱抹了一把眼睛,沾了满手的鲜血。
——这样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