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屯

4、海崖守卫

　　“彭！”
　　水声炸响，骤然把徐散从回忆里打醒。紧接着脚下的船便是猛地一晃，徐散慌忙又抓住身边的船舷，险而又险没有掉下去。
　　游灵书凑到他身边，肃声道：“小心！船要是沉了，你回去可就难了！”
　　徐散刚潇洒地跳上船时完全没想到还有这茬，立刻傻眼了：“你怎么不早说！”
　　游灵书没回答，船又是剧烈地一晃，徐散也没什么功夫底子，当下伏下身去，趴在船上，身体像鬼一样接连穿过几个人，手脚死死扣住船面，算是把自己稳住了。
　　他这才来得及抬头看发生了什么：只见据他不远处，一只形如蜈蚣、通体漆黑、有海崖的黑船那么高的怪兽，从高涨的海浪之中现出身形来。
　　那怪兽却并无多足，只有一双巨大的鱼鳍，它猛扑一下双鳍，便是一阵巨浪卷过来。又一抬首，发出“嘶嘶”的刺耳吼声。
　　“这就是魔物！”徐散趴在战船上，仰着头，惊奇道。

　　而船上的战士可没他那么悠闲，小队长大吼一声：“开防护！”徐散身侧的一名士兵应声扳下操控杆，便见一层透明的泡沫状能量罩升起，笼罩全船。
　　而那防护罩刚升起来，大浪便打了过来，一下将徐散他们的船卷到了水下，泡泡似的防护罩将海水隔绝在外，他们很快又浮了上来。
　　小队长一挥手：“开枪！”
　　与此同时，协同作战的另几艘战船也一同开火，只听枪声疾响，飞出的，却不是子弹，而是无数银白色、长得像蒲公英一样的小东西，那些小花成簇成簇地从枪口离弦之箭般飞出，刹那间就飞到了魔物身上，然后粘附其上，猛然炸裂开无数刺眼的光团。
　　魔物的嘶叫声骤然增大数倍，刺耳得徐散恨不得堵住耳朵，好在它发狂时扑打起的浪花仍不停将小船埋进水下，阻断了那恐怖的噪音。
　　而海崖防线的士兵显然要训练有素得多，再一次浮上海面时，“蒲公英”差不多炸完，白光在慢慢逸散。小队长心知这一轮攻击过去，魔物必会发狂进攻，当即下令：“镇定炮！”

　　然后徐散便看见自己面前的船体打开，升起一个圆柱形的炮口。一名士兵扛着一个麻袋过来，解开口，呼呼啦啦往里边倒了一麻袋的千纸鹤。然后将圆柱体侧面的一颗旋钮扭过一个弧度，又用力拍下旋钮。
　　“扑”的一声，那炮口发出一声轻响，一群发着柔和青光的小雀便飞了出来，几只甚至扑到了徐散的脸上，小雀们转了几圈，就一窝蜂地向魔物飞了过去，绕它飞行了起来，点点青光从它们翅膀上落下来，落在魔物周围。
　　“游，游梦鸟？”徐散也不是一点见识都没有，一时间有些懵逼，
　　“这艘船，刚才那些枪……那是战器？战器的操作现在都这么傻瓜式了吗？”
　　“海崖的武器太先进了吧？”他感叹道。

　　却听骤然一声怒吼，又是一股大浪掀过来，这回差点没把战船掀翻，靠着驾驶员向旁边巧妙地闪避了一下，才又死里逃生地被拍到了水下。
　　徐散刚刚突然惊喜，没注意抓稳，这下连打了几个滚，好不容易扒住船尾没掉下去，衣服却湿了大半。
　　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失：
　　“这是游梦鸟的功效吗！”
　　别以为刚才风浪大，他就没听见旁边一个士兵大声报告：“效果良好！”——魔物该发狂还是发狂了，这叫效果良好？
　　这可是太平书院的院长梦浮生成名的绝技！传说中，那万千只游梦鸟一旦包围住敌人，连魔王也要陷入沉眠！就现在这样，连个镇静效果都没起到，这是什么盗版的游梦鸟啊！
　　堂堂海崖防线还用盗版的术吗！
　　“是器的问题。”游灵书忽然明白过来，向他道，“傻瓜式的操作，代价就是力量的巨大减弱。这种器的设计大概就是这样的。”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质量啊？”徐散道。
　　“的确。”
　　徐散纳闷：“可这是堂堂海崖防线啊？用这种器，也太低配了吧？”
　　游灵书没有说话。
　　那射出蒲公英的枪、飞出游梦鸟的炮口，都无疑是有模拟术的战器，较之冷兵器和使用子弹、火药的热武器，肯定是好的。
　　但在战器里，这个水准确实低了，与海崖防线的大名，确实是很不匹配。

　　不过，海崖防线的士兵，在徐散看来，确实素质上佳，尽管枪炮能造成的伤害都有限，但士兵们几船配合作战，竟也使得魔物无法前进，也没能造成人员伤亡。
　　一艘战船绕至侧翼，乘机打坏魔物的一只巨眼时，徐散已经以为这就是极限了。没想到紧接着他船上的小队长就趁魔物吃痛大吼时，将一束蒲公英轰进了它嘴里，只听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巨兽的身躯开始慢慢沉入水底。
　　徐散刚准备欢呼，却见小队长脸色大变，疾呼：“退！”与此同时，另几艘战船也急速退却。
　　他们船的保护罩刚刚被打散了，好几次被拍入水时，士兵们都训练有素地迅速固定身体，没有被冲下去。但船体已经开始发出“吱嘎”声，再受一次攻击，就很有可能会断裂。
　　徐散的衣服这下是全湿透了，头发一溜一溜服服帖帖趴在脑门上。
　　他见水面上没了魔物的影子，有点疑惑小队长刚才那一声气冲云霄的“退”，是不是得胜凯旋的他不熟悉的说法，于是站起身来。
　　才刚一站起来，他便看见自己脚下的水面下，一团模糊的黑影，正在瞳孔里迅速放大。
　　徐散一时惊得连心跳都停止，游灵书竟还能冷静地指挥他：“往下跳！”

　　徐散毫不犹豫地挺身从船边跳了下去，他扑通一声落入水中，巨兽漆黑的身形瞬间从他的身体中穿过，带起一排高耸的浪峰。
　　要是在水面上，即便有悟术之后身体素质的加成，被浪峰带上高空又摔下来，徐散也很可能被摔得断几根骨头，但在水下，水流缓冲了大部分力，他只是眩晕难受，却没有受伤。
　　完了。徐散心中发凉。那一船的人，肯定是完了。他们中没有术师，要不然早就该用出来。器又是那么完蛋的玩意儿。这一撞之下，肯定是没办法保命的。
　　虽然战器被破坏之后，并不像热武器一样会爆炸，但就是刚才那一摔，普通人也有死无生。
　　——而他们当然不可能像徐散一样就那么一跳。徐散敢跳，是因为会对他造成伤害的只有无生命无感知的海浪和船，而魔物虽然是背面世界的生命体，只要它有感知，就不会对徐散产生作用。
　　所以他才可以像不存在一样从魔物身体中穿过去。其他人若是敢像他这么一跳，撞在魔物身上，那绝对是自寻死路。

　　徐散手脚并用地向前狗刨了几下，猛一下从水面扎出来。
　　才刚一露头，便是铺天盖地一阵血雨淋头。
　　他猛然抬起头，只见一名身穿黑甲——这是海崖将领的打扮，徐散前几天已经知道了——脚踏一颗乳白色圆球的人，正立于他面前。
　　那人一手一把样式古朴的宽刀，一手长长一条铁索，两件武器都很大，视觉上来看，简直不知道那个重量他是怎么举起来的。
　　刀上沾着猩红血液，而被劈成两半的魔物就分别落在徐散两边。
　　而那铁索则一环一环绑在他身边海面上、徐散以为已经被撞断的那艘战舰之上，显然是在千钧一发之刻把它拉了回来。
　　徒手斩杀魔物、拉起一艘战舰，加上站立在那个圆滚滚怎么看都站不住人的球体上——这毫无疑问，是个术师了。

　　一边的战舰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喜呼声：
　　“西维尔将军！”
　　西维尔双手松开，大刀和铁索都瞬间消失。他侧身轻轻点了一下头作示意。
　　“这还像点样子嘛……”徐散吐槽完，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慌张地扑打自己身上，
　　“妈呀！魔物的血！我不会被感染吧！”
　　游灵书无语地看着他，嫌弃道：“你是不是又忘了，术师没那么容易被感染的！除非你生吃一头魔物！他们才该担心吧！”
　　她手一指刚才那艘船，恰好西维尔也朝他们看过去，他从那白色圆球上纵身一跃，就落在船上，乳白色圆球便迅速向空中升去。

　　“将军，那好像是？”小队长迎过来，有些不确定地瞪着那个球体。
　　“天眼，刚才赶时间，踩了一个下来。”西维尔道。
　　然后凑过来光明正大地偷听的徐散就吃惊地瞪大了眼。
　　——这些天在船上乱逛，他也大致了解了一下海崖防线的布置，“天眼”是对高空监控器的简称。
　　这个东西最低也浮在三千米的高空，高的更是上万米，它的动力系统非常弱，仅能把它自己很轻的重量维持在高空，踩下来倒是不难。
　　但是三千米的高空，西维尔是怎么踩上去的？
　　徐散知道，术师能做到的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多的是，但他是第一次见真正称得上强大的术，所以知道并不妨碍他感兴趣。
　　西维尔还在一旁教训士兵：“防护罩坏了，为什么不立刻换新的？我知道储备不多，但储备不够我可以想办法去找，人死了还能复活吗！真到了被感染的时候，不只是你自己，对海崖防线也是天大的麻烦！不要再让我看到下一次！”
　　徐散看见他打开防护罩——四周还有魔物的气息和血液，这些对于普通人而言，都是感染源。而魔物的尸体和血液不必处理，因为海水是自然往反面流动的——题外话，反面的海水也是向正面方向流动的，至于交界处，还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
　　然后西维尔卸下头盔，以便更吐字清楚地教训部下。徐散看着他那张虽然有疤痕、还是显得秀美的脸孔，又想起歌舞团内对他的各种传闻，感兴趣地敲敲脸：
　　有点有趣呢。
　　“有趣啊——你要开始收集人物了吗？”
　　游灵书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来，把刚爬上船的徐散打了个措手不及，猛一下摔倒在地。
　　他茫然地抬起头，深觉游灵书简直是上天派来收他的：
　　“什，什么？”
　　——看看人家的术！再看看他的！他这到底是个什么鬼的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