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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逆潮 露西退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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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退下后,紧接着出场的是珊迪饰演的为公爵小姐浇花的小女仆。
珊迪的长相偏向甜美,虽逊于露西,却绝对也是个美女。
只是较剧本的小女仆,多了些媚气,所以她化妆时就格外往清纯去修了修,符合人物的气质。
在方才安娜小姐的自述中,提到了她的“蓝玫瑰”,她后来的讲述证明这是个一语双关:
既指她花园里最受她宠爱的蓝玫瑰,也指曾与她一起种下蓝玫瑰的心上人,一名年轻子爵。
她以幸福的口吻告诉观众,小姐和子爵已经订婚,她父亲留下的不尽财富和土地,将由她未来的丈夫继承。
而到了小女仆的独唱时,她讲了自己原本贫苦的身世,如何被小姐可怜、让她来做轻松又薪水较高的浇花的工作。但在此之后,她居然开始花大片的篇幅讲起小姐的恋人子爵,称赞他的眼睛像天空一样蓝,头发像黑夜一样乌黑,他的气质如何尊贵,性格如何温柔——这就开始让人感觉到不对了。
实际上,这种老掉牙的套路,若是放在王都,几乎所有的观众到这里,都已经能猜到后面大半的剧情走向了。
可惜海崖的所有士兵,包括西维尔在内,都是钢铁直,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地方。还在高兴公爵小姐找到的果然是个很好的恋人,或嫉妒那个男人居然有这样的运气,得到如此美人的倾心。
由此,王室也许能在下一次有人提出士兵的成家问题时,挺胸抬头地回答,这群人都是凭自己本事单的身,根本不是制度的问题。
下一幕就是小女仆和子爵的对手戏,但此时,西维尔的警报居然又响了,他诧异地皱了一下眉头,感觉有些不妙,但此时还未往不好的地方去想,甚至还感到些遗憾:恐怕又要错过那个女孩的一大段戏。
不过他并没有犹豫,拿起头盔便起身离席了。
台上的、包括幕后的演员们,不约而同地暗自松了口气。
徐散站在舞台旁边的一个角落里看表演,他们工人都围在这里,其实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星夜蓝玫瑰》,其实是个非常俗套的民间传说的翻转版。那个民间传说是这样的:一位伯爵和一位公爵遗留下唯一的女儿有婚约,但伯爵在与公爵小姐见面的过程中,却爱上了她花园里单纯可爱的小女仆,公爵小姐得知后,自然是百般阻挠、恶人做尽,却进一步撮合了二人。故事的最后,公爵小姐自作自受,弥留之际,小女仆抱着她痛哭,诉说先前对她照顾自己的感激,和对她改变成如此的悲伤无奈,唤醒了公爵小姐仅剩的良心,将无数家产还是赠予二人,在小女仆的怀里死去了。
这个故事不仅俗套,而且原本比较粗糙,细节不太充分、逻辑有时也生硬,但大俗即大雅,这种故事就很贴合民间的口味,所以作为民间故事,流传甚久。
后来不知是哪位奇人,从公爵小姐的角度改编了这个传说,丰润了细节和人物形象,它便一下子打入了上流社会,脍炙人口。
在改编的故事里,公爵小姐安娜被赋予了更丰富的形象,她幼年丧母又丧父,却因为继承着巨额的遗产,被无数有心之人疯狂追求。她不傻,看得懂那些人示爱下的贪婪算计,却更感觉孤独无助。
直到男主角子爵意外闯入她的生命,与她一同在一个星夜,种下一颗蓝玫瑰。
这是个有魔幻元素的故事,子爵告诉安娜,蓝玫瑰会为真心的爱人而盛开,然后,在二人的注视下,那颗种子发芽、生长,开花,点点星光洒落在宝石般的花瓣上,孤独而梦幻,不真实地美好。
从那时起,安娜就爱上了蓝玫瑰,在她潜意识里,那在星空之下盛放的花朵,正如当初幼小的、蜷缩在巨大堡垒中躲避那些炙热追求的她般孤寂,也正如她在那个夜晚收获的真诚的爱情般梦幻绚丽。
但没有人告诉她,真心也会凋谢的。
当故事进行大半,露西着盛装再次款款出场时,徐散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小游?”他迟疑着开口,但游灵书还来不及回答,便听得一声厉啸,观众席最外侧骤然响起几声高呼。徐散脱口而出:
“魔物!”
四周一片黑暗之中,看不清楚究竟闯入了怎样的怪物,只听得无数扑打翅膀的声音,骤然响彻大厅。
“徐散!开旁观!”
耳边响起游灵书焦急的吼声,徐散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打开了旁观者状态。来敌未知,他又不是长于攻击或防御的术师,当然自保为上。
刚遁入旁观视角,徐散就看见几个模糊的黑影从自己身体中穿过,然后猛然扑上他身边的工人。
他们本就站得离舞台近,灯光较亮,此时惊魂稍定,徐散终于来得及看清了来袭者的样子:
通体漆黑——魔物的惯例,状如蝙蝠,而一双黑翼上凸出两条血红色的细纹。
扑过来袭击工人的魔物刚有三五只,一名工人反应快,抄起手边一条道具木板就抡了上去,木板重重击在魔物身上,碎成了几片,魔物却也尖叫一声,暂时被逼退了些许。
“是血翼蝠。”徐散喘了口气,辨认出了那魔物的种类。
他站在一片混乱黑暗之中,却还算自在。他的术说没用,某些方面却实在强大——它对感知者的屏蔽,是绝对的。比如一张桌子徐散并不能穿过去,但如果有人抡起这张桌子向他打来,如果他被打中,势必被那个人感知到,所以这时他就可以穿过桌子。
因而场内虽然一片混乱,他却全然立于不动之地,可以冷静地观察分析。
全然无序的混乱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便传来搏斗的声音:在场的观众大部分都是军人,而海崖守卫向来身不卸甲,即便遇到紧急情况,兵器也随时可以抽出来。
但碍于敌我界限混乱,任何发射型的兵器都不敢使用,只能用冷兵器硬抗。
不过,幸好潜入的是血翼蝠。这种魔物是魔物里相当弱小的一种,向来只随其他魔物一起出动,捡个漏。攻击力只比普通蝙蝠强一点,感染性也弱得奇怪,只有□□较强的防御力,还有些魔物的影子:魔物的防御向来有非术不破之名,不使用术或带有模拟术的战器,基本不可能对魔物造成伤害。血翼蝠也一样,眼下海崖守卫的反应虽快,但仅能保住自己,如果他们一直无法使用战器——哪怕是再弱的战器——就根本没法对魔物造成任何伤害。
“小游,我得帮忙。”眼看几名工人在血翼蝠身上已经摔碎了好几块木板,退到了毫无可退之地,徐散定了定神,道。
游灵书并不支持他出手,但眼前的情况对他没多大威胁,她也不反对,只指引他道:“找根棍子,把你的术力包裹在上面。小心,一有不对立马退回来。”
徐散虽然从未用术战斗过,但术师悟术,之所以叫“悟”,就代表着他们对自己的术都有着极高的领会力,该怎么做一清二楚,无非是缺少经验。
术的可用之处很多,不只是它独特的能力,还有共有的附带作用:比如俗称的“术息”,术师常常将之描述为术的气息,可以隔绝、洗刷掉魔物的感染性;“术力”,术师可用其有限地增强□□或者武器的攻击力、防御力,其存在也几乎是破开魔物防御的必须保证。
同时,术也普遍会增强术师的身体素质、机动能力等。所以术师相对于常人,无论多么弱的术,都能拉开巨大的差距。
就比如现在,徐散从一个角落里悄然现身,挥棍狠狠向一只魔物打过去,只听一声脆响,那根普通的木棍依然完好地握在他手中,而魔物却吃痛地尖声呻吟一声,迅速向后退去了。地上洒落下一排红色的血点。
——这证明他作为术师,攻击的能力还是太弱了,血翼蝠这么弱小的魔物,如他白天所见的、对海中那只大魔物形同搔痒的“蒲公英”,一把下去都能杀死十几只。而他能做的却仅仅是刚能破防。
但尽管实力弱,术对于魔物的克制却是天然的,徐散站在那一群工人中,他身上散发出的术息,便使得血翼蝠大批地舍开了这群气味讨厌的人类。
徐散能护住自己和几个工人已是极限,根本无暇管剧团的其他人,因此虽然知道一群姑娘的情况必然更加危险,他却也只能说声抱歉了。
此时,情势却愈加恶化,只听数声尖叫,终于不知是谁触到了开关,舞台上仅有的亮光闪了数下之后,也终归熄灭。大厅之内一片黑暗,只有打斗声和惊叫声不绝于耳。徐散的五感较普通人稍强,在这种情况下辨别出黑乎乎的一团魔物也太困难。本着明哲保身的态度,他再一次立刻切进了旁观者状态。
游灵书见他安全下来,才敢和他说话。她抓紧时间把自己极端不好的猜测分享给徐散,但情况虽然恶劣,她却没太多的忧惧:
“血翼蝠一向和其他魔物联合出动,但毕竟是从别人嘴底抢漏食,吃不了多少,所以就算随着再强大的魔物,血翼蝠也不会超过三四十只的规模。但刚才看来,少说也有一百只闯了进来,外面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冲——恐怕是逆潮来了。”
尽管处在近乎绝对的安全中,徐散还是在听到那个词的瞬间,狠狠打了一个哆嗦。游灵书说得却很平静,像说吃饭喝水一样。
同一时刻,海崖防线外延百里的战舰上。
西维尔重重踩了一脚魔物的头,跳回船上。在他身后,巨大的怪兽身体裂作数块,沉入海面下。
但他的脸上却毫无喜色,甚至连手指都苍白,血色失尽。
——术师使用术,唯一消耗的就是体力,听起来要求好像不高,但体力也是极易耗尽的。
此时西维尔早已是强弩之末,刚刚又斩杀一只魔物,已经是透支发挥。他跳到船上之后,身形都晃了几下,好像要倒下去,多亏身边一个士兵扶了一把。
他站稳身子,回头又看向远处,一片夜色笼罩下的海面,只见铺满海面的乌黑巨兽,正向这边潮涌而来。西维尔不自觉扣紧拳头,低低念出两个字:
“逆潮。”
嗓音嘶哑,语气无力至极。
逆潮。字面意思,“逆”指的是反面世界,逆潮,就是反面魔物大举进攻海崖的魔物潮。
这和海崖守卫日常处理的三两只想要偷渡的魔物,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危机。
逆潮还是来了。而他未能及时发现、求援。还是要以海崖守卫的血肉之躯,争取来各方援救的时间。
但此时已经不是后悔自责或愤恨的时候,西维尔吩咐身边的人:“让哈克立刻通知各国还有梦院长,西海崖逆潮的消息。”
然后手中兵器又缓缓成形,他身子前倾,又要冲上去。
“将军!将军!”
忽听一叠声焦急的高喊,西维尔手里的虚影脱力般碎开,他不得不又撑了一下士兵扶他的那只胳膊,转回身来。
那个气喘吁吁,刚从百里外的海崖一路狂飙战舰跑过来的,正是通讯官哈克。
“将军!是好消息!”哈克一路跑一路便喊,“那些孩子有人收了!太平书院!他们答应了!”
清楚地看到将军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哈克这才意识到自己急昏了头,把不太重要的那个消息先说出来了,他连忙又补充几句拦住又想要攻上去的将军,
“不是!是!但它不是重点!将军!消息是太平书院来的人带来的,他们知道逆潮!他们来支援了!”
突如其来的希望,让西维尔眼前一黑,几乎就要完全脱力晕倒过去,他连忙用力按了几下太阳穴,视野又清晰起来,他急促地问:“多少人?”
哈克跑到了他面前:“两个!将军。”
“两个?”西维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哈克连忙补充道:“流砚和赤若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