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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旁观者 ...

  •   在露西那里莫名其妙的遭遇,使得夏莉在之后的整个半天都心情欠佳,这在她对待临时雇佣的工人的态度上,便可以看出来了。
      道具室里,几名工人正合力将硕大的道具零件拼接起来,供晚上演出使用。夏莉走进门,眼睛在他们中略一扫,忽然一皱眉:“那个新来的小伙子呢?”
      意识到那小子又溜出去玩了,夏莉气得用手里的孔雀扇骨狠狠一敲桌面:“又偷懒!回来要他好看!”
      几名工人都被她吓了一跳,夏莉离开后,几人面面相觑:那新来的年轻人,长得精神,又嘴巧会说话,力气还大,虽说常常溜出去玩儿,干活的时候却一个人出三四个人的力。大家对他都没什么意见,只是艳羡。歌舞团的姑娘们、包括夏莉,更是喜欢他、由着他。怎么突然问起他的罪来?
      几人有些忧心,工作的间隙跑出去找了找,但他们在海崖守卫的船上,不能随意乱跑,到底也没找到,只能祈祷那人赶紧回来,别让夏莉对他意见更大。

      而同一时间,徐散正在甲板上悠闲地看着风景,对自己回去后的悲惨命运,一无所知。
      海崖防线,如其名,位于海上,以巨船和石锁连接,呈环状,包围大陆,距海岸有百万米。
      理论上,海洋的每一个方向,都有可能承受来自大陆背面的攻击,但在实际中有威胁的只有十几个区块。这些区块布兵最重,名气也最大,其所对的大陆海岸,往往就成了人们眺望想象海崖的旅游胜地,被称为“内海崖”。
      数日前,徐散正是从内海崖出发,由于海崖属于军事重地,不得随意接近,他便提前打听好消息,到戴薇瑟剧团当了杂工,跟着剧团被军方的船接到了海崖。
      到达后,剧团的人也不得随意行走,只能在分配的区域活动,这和徐散来游山玩水的目的怎能一致?
      好在这种局面,他更是有办法。

      此时,站在甲板上放目看去,景色极为壮观:
      远方海天相接处,一片浩渺无边的海水,波浪翻涌,涛声阵阵。更近处,一排纯黑色大船一字排开,厚重朴素,给人坚不可摧的感觉。船与船之间以粗大的锁链相连,那锁链却是银白色,色如霜雪,虽历经万年,链接处却都光滑如镜,既无锈迹,也无凹刺。锁链自然地弧形下垂,虽然和巨船一样没有丝毫装饰,那冰雪特有的斑驳质感,却使它看起来美轮美奂。
      无数银白石锁连起黑色大船,浮沉于汪洋之上,亘古不移。这样壮观的景象一旦撞进眼中,必令观者久久震动感叹,觉得倘使一辈子没有真正见到一次海崖,真是好像白活一场。
      徐散终于长出一口气,从内海崖一直含在眉间的那点郁闷和不满彻底散掉了:“这才是真的海崖啊。”
      游灵书从他身后落下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看着眼前的景致,眼里似有泪光闪烁。
      徐散没注意到,他大跨几步走到石锁勾连处,心痒痒地想伸手摸摸这稀世罕有的霜石。游灵书忽然出声道:“有事了!快来!”

      纯黑色、短而尖的战舰在主船上触了一下,随着一名战士按下控制钮,如离弦之箭般窜飞而出。徐散在最后一秒跳上船,死死拉住船舷稳住身形,短发瞬间被吹成一头乱毛。
      等稳下来了,他笑着舒了一口气,理理头发扭头对游灵书道:“真险,赶不上便船可要自己过去,就什么好戏都看不上了。”
      游灵书也庆幸地拍拍胸口,看见他头上还顶着一撮毛,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帮他按下去,肢体毫无意外地从徐散头上穿过去了。
      不过徐散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自己把头发彻底理整齐。
      其实说理整齐,也整齐不到哪去:他是东方人,黑发黑眼,头发比板寸略长一点,但也不至于垂到脖子上或留出刘海儿来,只是总是乱糟糟的。相貌基本平庸,现下还能占些年轻的便宜,看起来还算精神,再过几年,恐怕就属于扔到人群里找不着的类型了。
      唯有一双眼睛,还格外惹人多看两眼,算不上漂亮,但眼神透着强烈的热情和好奇,比之道路上常见的双目呆滞面容僵直的行人,显得整个人生气勃勃,就像一团跳动的火苗一般。
      除此之外就再找不到什么亮点,衣服更是衬着舒服杂七杂八地穿,毫无时尚美感可言。
      但就算是徐散再普通再没有存在感,也不至于跳上了军队的船,还不被发现问罪呀?

      这就要说到“术”了。

      一万年前,圣人悟术。
      在彼岸花和黑海水的影响开始肆虐后,魔人被不断催生,他们不仅心性残暴、充满恶念,更具有了强大的能力,轻则刀枪不入,重则举手间摧毁城市。
      起初,魔人的心智在反面能量的影响下,被几乎全部摧毁。利用智力,人类尚能保存一片净土,夹缝求生。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智力慢慢回到了一部分魔人的大脑里。而他们利用各种手段制造出的半魔人,更是天生就心智健全。被魔人占领的土地急剧扩大,残存人类的命运危在旦夕。
      此时距大航海时代,不过数百年过去。
      而或许是天不欲绝人,正在这个最黑暗的时代,那名后来被尊为“天生圣人”的人类,诞生了。
      其时,不仅魔人肆虐,人类内部也纷争不断,不敢也无力与魔人抗争,就自相残杀、争夺仅有的土地和资源。
      在其青年、壮年乃至于老年的几十年时间中,圣人一直奔走于各方势力,试图劝说他们停止内斗,合力对抗魔人——自然无人听从。
      到七十岁,圣人自觉命不久于人世,决定只身前往当时最大的魔域——黑子城,去见那个当时最强大、恐怖的魔人——那个不仅将人类逼得如丧家之犬,更几乎统摄全部魔人,有毁天灭地之力、更有最诡谲阴险之谋算的魔王,玉楼兰。
      去劝他收手,劝他和平。
      这自然是小儿听了都会发笑的笑话,是最天真幼稚的理想主义,可如今存活的人类,无一不要感谢当初圣人的傻气,感谢他甘愿用自己仅剩的生命,去求一个毫无可能的希望。
      魔王也觉得这是笑话,所以他特意吩咐放行,让圣人一路走到他面前。
      正是在黑子城,圣人见到了那本书,缺张少页,破破烂烂,最糟糕的是,连一个字都没有。
      ——那本书如今叫创世之书,东方叫它天书。
      在玉楼兰仰头放声大笑,其手下将圣人的头按进泥里时,圣人从那本无字书里读出了句子,从句子里悟出了超人的力量。
      玉楼兰就这样被一个他看来连蝼蚁都不如的人,猝不及防地击杀于王座之上。
      圣人所悟出的,正是今日人人皆知的“术”。

      悟术不易,万中挑一已算多的。悟到强大的术,当然更是机缘和运气。
      徐散知道自己大约不会有那样的运气,若有,也不会生在东方一个小破国的小破村里——说小破国不是不爱国,只是个基于事实基础的自嘲。毕竟,毗邻有七十多座城池、国祚万年的东方霸主流国,他那个好听说叫含都城在内统摄两城、实际上就是一个村长管俩村的断断续续存活了百年的祖国,也没法再给什么好听的称呼了。
      在这断断续续的百年里,流国曾经两三次心血来潮把这俩小村给吞了,换了国主又觉得有失仁义,于是又吐出来——毕竟他们确实要啥啥没有,实在没有吞并价值。其他的国家倒是有愿意吃这块鸡肋的,但打流国边境边儿的小国家,无异于撅虎须,想想也就罢了。
      于是他们这个连国主都不会术的小宗国,居然就这么奇迹般地存在了百年,对于其他在期间灭亡的、比他们强多了的小国,也是不公平得令人气恨。
      ——徐散就出生在这么一个东方小国里。
      若是有运气的话,他有时会想,投胎时好歹往边上挪个百来米,他现在可就是个流国人了。

      他的身世说起来也算悲惨:父亲是个傻子,有年奶奶从村边捡了个逃难的女人,强许给父亲——他们这个小国的律法也是一纸空文,就有了他。快三岁时父亲死了,奶奶悲痛欲绝,不久也病死了。他妈本来就是抢来的,对这地方大约也没什么感情,对他这个□□犯的儿子,估计也没什么感情,扔下儿子就跑了,邻里骂他母亲时常说她是去了流国——“攀龙附凤去了。”
      毕竟那时还小,徐散对此都没什么感觉,他们那地方民风算淳朴,一人一口饭,也就把他养大了。
      但不知从何时起,许是出生地真的小得让人憋屈,徐散突然就萌生了旅行的兴趣,并迅速决定这是一生的理想。十五岁那年,再一次和村里人发表愿望被驳回后,他半夜卷包袱就跑出了国境。
      没敢往流国跑,那时他见识还少,看见流国那比村头百年老树还高的城墙就怵得慌,也怕天天骂他妈往流国跑的乡亲去流国把他抓回来,就舍近求远跑去了一个稍小一些——当然比他老家还是大很多的宗国。
      他乡下人进城、看什么都新鲜,在那个国家转悠了三年,突然有一天看见人家饭馆里装裱的书法作品——那句话正是圣人从创世之书上读出的第一句话,在此之前徐散也曾见过——他突然福至心灵。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那无数人嘴里,比爬白子天墙还要难的悟术,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他做到了。
      难以形容那一瞬徐散的内心到底是生发出了什么感悟,但等他回过神来,手里就有了一本除了他自己谁都看不见的书,翻开也是一个字没有,乍一看他还以为他把创世之书悟出来了。
      但很快字就开始一笔一划地出现,他心有感应地翻开扉页,只见在扉页内侧,先是第一行正中央写出两个大字“传者”,然后下一行,空三格,“徐散”两个略小一号的字就写上了。
      再下一行,空两格,一个黑色的小圆点,后面写了三个字:“旁观者”。与此同时徐散自动地明白了这个术的用法:顾名思义,他可以成为这个世界的旁观者,当他作为旁观者的时候,任何有感知的外在存在不与他发生任何反应,体力耗尽则状态解除——看起来似乎是个间谍的好工具,但徐散却只用它来旅游。
      当然,这个术也不能说弱,在某些角度,比如刺探秘密、保命逃跑上,它简直是神迹。可比起一流强大的术,如东方那些大宗国世袭的术法,就不太够看了。而且限制相当麻烦——就像徐散这次想到海崖看看,还是要一路用脚(偶尔搭便车)走到内海崖,再应聘到戴薇瑟跟团上船,否则如果他想一直隐身——徐散管他的术叫隐身,为了方便——可能到了船上就会体力耗尽现出原形来,因为隐身也是要消耗体力的。那时如果被抓,可就是死路一条了。因而只能乖乖地按正常渠道进入海崖,只是偶尔隐身出来看看风景——在没到海崖之前,他也跑出来玩过多次,把接他们的那条船摸了个透。
      无论强或不强,有了术,总是件让人欣喜若狂的好事。但徐散的嘴角还没完全咧开,就见那只隐形的笔突然在他的名字后面又空了两格,然后在那里顿住了,墨汁一滴滴溅落在书页上,因为没有有意义的内容,又消失不见。它几次画出了一个笔划,又飞快抬笔起来,好像是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徐散见了鬼似的睁大眼睛。
      ——什么意思?这不是他的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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