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屯

2、戴薇瑟 戴薇瑟剧团

　　戴薇瑟剧团，以歌舞剧起家，“全女性”为特色，近年来，在瑞佛温尔大帝国的首都和各大城市，大红大紫，风靡一时。
　　而这成功，不必追究别的原因，全都归功于她们的头号绝色美人——露西。这位有着“黑海上的彼岸花”美称的首席舞女，实在足可让任何一个第一次见到她的男性明白，何谓真正的“祸国殃民”。在首都佩恩斯，追求她的贵族排起队来，能够从皇宫正中央一直列到城门外。而平民百姓虽难以欣赏到这种高档剧团的表演，却也对其津津乐道，以其为女主角的露骨艳色故事，传遍大街小巷。
　　也正因如此，原本名为“夜色”的歌舞团，在露西正式崭露头角之后，就迅速更名为“戴薇瑟”：当她们的舞剧“星夜蓝玫瑰”的海报贴满王城时，任何人都能明白，这位美人舞姬和西方古代神话里那位杀死生母、主掌毁灭与堕落的冥界公主戴薇瑟，有着如何惊人的相似。
　　但只有剧团的女主人夏莉知道，除了绝美的容貌，和那双颠倒众生的眼瞳里死寂的神情外，露西和那位高高在上、万鬼匍匐、执掌生死大权的女神，实在没有半点相近。

　　夏莉走到化妆室的时候，正听到女孩们的闲谈和打趣：
　　“哎呀呀，我听说那个西维尔将军，他原先是个海盗呢！杀人不眨眼的！我们怎么要给这种人演出啊？真是太可怕了！”
　　一个娇嗔的女声传过来，还有表示害怕的轻拍胸膛的声音。这是珊迪。
　　“这么说他是重罪犯啰？那倒也不稀奇，海崖不就是这种人的聚集地吗？可我怎么听说，他是个七老八十头发胡子都白光了的老头呢，你知道，这种人有点战功，总想一屁股在将军的职位上坐到死，帝国又没法强迫他们，所以只好派来海崖啦。”
　　这回是一个细而亮的声音，但当她语速稍快时，却显得有点刻薄。这是女主唱婕雅。
　　然后更多的女孩加入了讨论，七嘴八舌：
　　“海崖可太恐怖啦，怪不得只有下等人才会被发配到这里，他们的船上连指甲盖这么大的一片假宝石都没有！黑漆漆的就像那种有壳魔物一样！没有一个王都的居民会想要再坐一回！”
　　“不过‘内海崖’倒是不错呢。我可能在那里吃胖了一点，那里真是应有尽有！你们买新的首饰了吗？”
　　又过了一会儿，她们话题一转，转到了露西身上：
　　“可我们的露西才叫真正的美人呢！她不必有好看的衣服，不必宝石和光影器的妆点，就已经是倾国倾城了！”
　　女孩们争相开始恭维，话语里却带着只有她们自己人能听出的尖刻隐蕴：
　　“露西就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花啊！”
　　“才不是呢，盛开的玫瑰也太露骨了吧？露西该是含苞待放的玫瑰才对。”
　　“不对不对，露西啊，是一朵半开半合的、欲拒还迎的花朵啊，但是……”
　　“——唉，真不知道那些王子大臣们都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让我们的露西去伺候一个当她爷爷都有余的老头子呢？”
　　到了这时，在门口听了已久的夏莉，才觉得终于该打断她们的谈话了。

　　她拍了两下手，走进化妆室，简陋昏暗的小房间让她下意识地皱了下眉，随即想起这不是她们在王都金碧辉煌的大本营。夏莉清了清嗓子，用她虽有些上了年纪、却还热情洋溢的嗓音道：
　　“静一静，我的孩子们，让这些乡下人看看我们的舞蹈，不过是王子殿下给他们的恩赐，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去讨好他们，露西不需要，任何一个孩子都不需要。现在准备起来！我们还有晚上的演出。”
　　女孩们迅速闭上嘴，回到自己的位置。夏莉走到露西的身边，她看着这个女孩一如既往苍白美丽的脸庞，也无法判断出她是否有些受到惊吓，而脸色发白。
　　她拉过一把凳子在女孩身边坐下，那铁凳在她手里发出“吱嘎”的声音，让夏莉又忍不住皱了下眉。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温和声音道：“我的戴薇瑟，你被她们吓到了吗？”
　　露西没有什么妆好画，她只是在将发型扎成女主角的样子。那是一个天真美丽的贵族小姐，她把上面的一部分头发绑起来，余下的披在肩上，再戴好深深浅浅各种蓝色的繁杂发饰就行。戴薇瑟没有化妆师，这起初是因为在她们发迹之前——尚捉襟见肘的那些日子里——女孩们都完全学会了如何装扮自己。不过后来有了更重要的原因：戴薇瑟要为掩盖贵族们不太光彩的行径出一份力，人自然越少越好。于是常驻的只有女团长和演员们，连外出演出时搬运东西的工人都是随时雇佣、随时解散。
　　于是露西用冷淡的眼神看着镜子，一边整理头发一边答道：“没有，夏莉。”
　　夏莉眼中快速划过一抹懊丧，她故意用漫不经心的语调道：“啊，那就好，我的宝贝，你看，我早就说这趟旅行会让你吃很多苦的，你瘦了好多，外面总是比不上王都——惹小殿下生气是个不智之举，你要相信我，露西，这又不是第一次，况且他也并不难看，你看看，珊迪她们连更糟糕的人都不会拒绝呢……”
　　她把几句中心意思相同的话用不同的表述翻来覆去地念叨，核心内容——她们都听得懂——就是让她的摇钱树不要再拒绝把自己送到雷安王子的床上了。她看着面前的美人，冷淡的神情反而更为她的颜色增添了一抹忧郁的、像蓝色雪花无助地消融在手心的顽固柔弱的魅力。这颗摇钱树真让她又爱又恨。夏莉有时真的搞不懂露西那颗花瓶脑袋里装了些什么——如果是处女她倒还可以理解，可是分明不是第一次了，不是第一次了！露西到底在想些什么？得罪她们的金银山、她们依附的权势，让殿下把她们全团的人送到这种不毛之地只为了给这位“祸国殃民”的美女一个“教训”？
　　露西的神情里带了点疲惫，她继续用冷清的语调打断女主人：“夏莉，我知道，这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厌倦。”
　　厌倦？厌倦！若不是面前的女孩是剧团的顶梁柱，夏莉发誓，她会气得立刻把她扫地出门！金钱、名声、万人追捧、高高在上，在这里的人，她们本都是平民，到了这个地步，她们要什么没有！而只不过是陪陪几个见色忘形的男人，他们就会奉上一切！到了这个地步，那位拥有最多的公主，却和她说什么厌倦？
　　难道她还在意所谓的贞操？女性的纯洁？夏莉想。可是最口口声声传扬那些道德的王公贵族，不都成了她的女孩的入幕之宾？不，不应该是这样，如果是这样，当夏莉第一次忐忑地向她提出这个要求时，露西不会就那样平淡地点头，丝毫不像其他女孩的哭哭闹闹；
　　那她是想要所谓的真爱么？夏莉又冒出这个念头。在万花丛中过之后，对生理的欲望和俗世的权势都感到无趣，转而开始希冀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这似乎是个很好的答案，也很利于她和其他孩子加以嘲讽——男人的爱是世界上第一不可靠的东西，这一点她们都有共识，追求真爱是只有贵族小姐才能享用的奢侈品、或是农家女孩的傻气，而且她们追求来的也不过一层真爱的包装纸。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动物，真爱只存在于戏剧里，利益才是可实际抓住的——这是戴薇瑟的信仰。
　　假如是其他女孩想到这里，恐怕已经直接开始带着她们满腹的羡慕和妒忌冷嘲热讽。但夏莉，她毕竟不是未经世事的年龄了，厌倦、爱情——这个答案很理想，她也暂时找不出什么怀疑的地方，但以她老经世故的直觉和对露西的了解，她却隐隐觉得并不是这样……那隐约从海面之下浮现的东西，让她感到一种不知名的恐惧。她有种感觉，连露西自己都不知道，她在寻求的到底是什么，可那东西似乎超出了她一贯生活的凡尘，让她不能理解，更不可逼视……
　　在那潜意识倏忽闪现的一霎，亮起的那个东西，好像突然将她往昔引以为傲的金光璀璨的生活，变成了一团灰色的怪异轮廓。恐惧在突然之间慑住了她。但那些感觉很快又如退潮般消散得干干净净，只留给夏莉一阵恍然若失的眩晕。
　　“我会调整自己，不再给大家惹麻烦了，好吗，夏莉。真的很对不起，我本没想连累你们的。真的很对不起。”见她许久没有说话，露西眉间浮现出一抹担忧，她转过头来，保证道。
　　她的嗓音较一般女孩稍有些低沉，音色却薄许多，就像一尾仿佛能流动起来的暗色轻纱。因此露西在剧团中也唱中音，往往清唱，没有任何声乐技巧，却好听得令人心颤。
　　绝色的容颜和天籁般的声音，其得天独厚当真令人嫉妒得要死。
　　但此时，那闪念的后遗症却又浮现出来，在夏莉的眼中、耳中，女孩绝美的脸庞和声音，都仿佛变成了一团团灰暗的色块，阴沉、单调、令人失望。她眼中不禁露出惊恐，在被露西发现之前，她迅速整理表情，站起身来：“那你好好准备，我先去和海崖的接待人谈谈。”
　　夏莉真希望她能把这诡异的感受归因于海崖的什么人有什么奇怪的“术”，能够影响人的情感。
　　但她万分清楚，那就是她自己的灵光一闪。她只能尽量不去想它，希望尽快把那种窥见天堂一角、而又不能进入的巨大失望，和对那闪光存在的莫名恐惧，驱逐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