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阿肥的幸福生活》徐敖丹

7、七、失去

　　在我这个年龄段时，外婆正处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当时家家贫困，吃不饱饭，穿不好衣，个个面黄肌瘦，营养不良，不像现在的人满街的游泳圈，饿了吃观音土，大冬天的穿补丁单衣，加上当时国家倡导争做光荣妈妈有奖励，所以生活更加困难，外婆共生了十二胎，饿死病死冤死最后只剩下四姊妹，实在吃不上肉连心爱的忠心耿耿的狗都悄悄杀了，害外婆哭了三天三夜。所以当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家里只养猫。
　　她当时的工作是连男人都难以承受的重体力活儿——在砖厂搬砖！从河边到砖厂大概一千米，来回的挑，一根扁担两头蓝子！挑得肩红皮脱，脚上生泡！大冬天的可以累得浑身出汗，内裤湿透！几乎是十二个小时的工作量，一月的工资还是难以维持家计，更生不起病，就别谈什么医疗保障了，我讨厌听到‘当时大家都一样’ 的说法，这是极其敷衍且消极的态度，不过分的说好事情从来轮不到老百姓，好事情从来没有老百姓的份，除了剩下的！某一日，在一次事故中外婆被巨石砸中背部，受了重伤，厂领导安排她住了一月的院，但后遗症在她年老时越发严重，整个腰椎都变了形，长期压迫神经，奇痛无比。
　　外公去世得早，在我小学四年级他就走了。他是兵工厂的安保人员，通过媒人介绍和外婆相识。小时候的记忆总是浮现出他坐在巷子口，卷着叶子烟冲着我微笑。而我的记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由于读书的地方不在这边，所以我住在爸爸家——在河的对面。周六独自坐船来外婆家玩，这边有我儿时的玩伴，夹杂特殊的情感，因为有很多趣事：家人逗我是捡来 、哄我别指月亮，否则它会在你睡觉时来割你耳朵，和很多小孩玩捉迷藏，骑自行车不怕摔跟头，当然更小时，曾把煤炭往锅里放，我不知道是怎么爬上灶台的——我完全没有记忆。当外婆对我诉说小时候种种时 ，乐得那么开心，让回忆变得那么舒心，一年又一年过去，她老人家的白发渐渐变多了，背也扛了，眼睛开始凹陷，先是白内障，然后另一只眼完全失明。有一次住院，由于吃了医生开的药，不知是药物过敏还是什么原因，造成胃出血，于是胃病又找上了她，她的病多得像斑点，数都数不过来！
　　手皱得像枯老的树皮，青筋在枯皮底下凸暴得吓人，脚前掌大耻骨严重变形突出，一年四季脚冰凉，经常没有预料的感冒，穿再多也没用，常常听见她的不是脚步声，而是熟悉的喘气声。几乎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给我煮好了面条——其实她整晚都睡不着。终于某一天她告诉我，自己不舒服要去趟医院，早饭你自己做！我意识到当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情况已不是一般的严重了。在这期间，我幻想她只是去看看病，现在医学那么发达，多花点钱她会回来的，就像前几次住院不都没事吗！我当然不相信这是最后一次，因为我从没想过失去她会怎么样！然而耳边传来的消息将我的幻想彻底摧毁——时间不多了！下班路过医院，我不打算去看望她，在我看来不看望就意味着她是健康的，不看望医生正正想办法，不看望她一定会好起来，不看望她就没生病！只是不天天见面罢了，她会回来的！
　　我知道我还是会去看她，看她好起来的模样！看她看着我在笑！看她在看电视，看她在办出院手续！而眼前...她衰弱到气若游丝张嘴无声，只剩眨眼！面对最后的送别，面对最后想见的所有人，她的心脏在顽强的跳动，它不想休息，它不想睡觉，五脏六腑与病魔已大战三百回合！到处布满伤痕，面对敌人的第n次围剿，良性细胞叛变为恶性细胞，并极速繁衍扩张转移，占领各个主流高地！那带头的恶魔满脸刺青，张着血盆獠牙，在城头上耀武扬威！招兵买马扩张势力，由于敌众我寡，逃兵四散，她在没有硝烟的战火中终于倒下了！倒得如此壮烈！倒得如此悲凉！再无数次自我作茧的晚上，终于我接到老妈打来的电话，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半，我看了看电话...不敢接！我知道情况不妙，犹豫是短暂的！结果是痛苦的！妈妈只说了一声：外婆走了！
　　穿上衣服，我...去陪她！动作是缓慢的，状态是模糊的，神智是混沌的。一路上风呼呼的刮，暗黑的天空将我团团包裹，像是要把我吃进黑暗的嘴里，连同我的骨头一起咀嚼，我没有反抗，再说反抗又有什么用，想吃我就吃吧！我的身体反正都是酸的，酸得不那么美味，酸得麻木你的嘴，于是又将我吐了出来，我继续前行，继续与黑夜为伴，我看见狂风在摇拽树，我看见路灯在摇摆，我想起了菊花，我想给她打个电话，我想...我想她已经睡了，睡在一个男人的旁边，睡在遗忘的角落，我很清楚她的魂魄去了天国，她在看着我，或许她已经飞在我面前，一直跟着我，在和我说话，要我别去了，我只是□□魂归故里了，那不过是灵魂依附的躯体，灵魂才是永恒，灵魂永远不会消散，你别一副沮丧的模样，哭哭啼啼像什么话，你终有一天会来见我的，我很清楚，只是...只是我听不见！于是我朝天空微笑，我知道她在看着我，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知道不用难过，因为她就在我旁边，因为她脱离了病痛，摆脱了那残败衰老的躯体，在灵魂脱窍的那一刻，她获得了新生，她破茧了，她变成了一个美丽女郎！我知道的，我深信不疑！可为什么不能安乐死呢？为什么要活生生看着一个人在挣扎中死去呢？我找不着答案，我也没那么野蛮！
　　红烛声声泪，灵香俱俱灰，钱纸火上烤，跪拜送亲人。来的人很多，有认识的不认识的，有嗑瓜子的、有抽烟的、有打麻将的、有闲聊的、有来帮忙的，和刚刚从外地匆匆赶回来的，情绪发灰，精神恍惚，全身无力，眼前的一切是彩色的也是黑白的，残忍的磕头残忍的点香再残忍的看着玻璃罩里熟睡的外婆，多希望有人把我摇醒，然后听见外婆在门外喊：吃饭了，还在睡觉。可是...可是她真的走啦！她注定一辈子清苦，注定一辈子病痛，注定一辈子没能看到我的业有所成！注定一辈子没能看到我的出息，注定...注定永远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世事难料！就在外婆去世的第二个月，工作室要搬迁！搬离我家两小时车程的地方，他们租住了一间面积比之前大两倍的工作室，之前就有讲过，主要为扩大业务做准备！内置场景多变，只是我得转三次车，上班非常麻烦，还可能迟到，无奈我选择了辞职。
　　安妮有些沉默 ，突然有一天她问我：“你说我漂亮吗？”我说还好！还好？什么叫还好？那你要听什么？我说...算了。我望着安妮，她低头拨弄头发，好半天不言不语，我突然意识再不讲没机会了：“其实...真的...我很想...以后保持联系！”我说不出来，我也没那个心情！她脸一黑，只甩下一句：那我们不再见面了，就这样！我傻坐在电脑房，目送她的失望，感觉糟透了，我该如何调节自己，发呆吗？原来当个傻瓜都那么难，我还能干什么，对于摄影心中的热情既被点燃，就不能就此熄灭，我得对自己有个交代，也别让爱你的亲朋好友一直失望，一个人没有事事不顺，也没有百事百顺，上帝给你打开了一扇窗也必将给你关上另一扇窗！我这一走不能说白学了，但我没能出师，事实上摄影只能自学，依赖本就是愚蠢的想象！ 安妮...再见了安妮...

　　离开【美丽视界】的我满心漂浮没了着落，但它激起了我对美的向往，对美的追求，美的背后是人性，美的背后是坚强！直觉告诉我，它将成为我一辈子的事业，需要我驻入新鲜空气，每个行业都有它发展的轨迹和运作的规律，掌握的秘诀在于内外的平衡，自我的坚持，良好的口碑和不灭的前进，当然这并非经商的唯一目的，当爱好成为职业时它往往变得功利化，不可爱了，自以为是了，自大了，膨胀了，这是一个没有五险一金的行业，没有所谓的不公正不公平，你要么做，你要么走！你的审美永远受同行影响，被老板左右，能得到客人的承认，却得不到同事的认可，因为...因为摄影并不美，摄影背后的人性是膨胀的，是感觉良好的！是有我没他的，是自我吹捧的，是目中无人的，是极其可笑的，是自命不凡的，是恶言相向的，是打压他人的！是刷新存在感的，实际上...什么也没改变！你还是你，你谁也不是，艺术...那不过是件漂亮的外衣！关键很多人身披的外衣是山寨的，是菜市口的，是天桥下的，是马路边的，从未曾进入过殿堂！它和理发师，美甲师，美容师，甚至和修水管的没什么区别，你要挣钱吧！你要养家糊口吧！你要服务客人吧！功利的说照片是钱，理想的说照片也是成果，不能对比，对比通常不见高低，对比只见狭隘的心胸，往往以自我为中心的审美去攻击这个世界，若非同类，即贬为垃圾！到底谁是垃圾？谁又承认过？浮躁的人其实都不适合摄影，更确切的说，摄影只是被胁迫被利用罢了，它本身是善良的，通融的，和谐的，有爱心的，但它到了浅薄的人手里，它成了粗鲁的功利主义！变得无情，变得刻薄，变得无知，甚至丑恶，找不到半点可爱之处！
　　对于我而言当务之急并不是赶快出师，因为一旦成为摄影师意味着你进步的速度将会大大减慢，很多从事了五六年的摄影师水平泛泛无奇，无任何实质性突破，与所处环境、职业理念、获取知识的途径不无关系，并不是工作越久水平就越高超，当你陷入某种固定思维模式时——你本身是很难发现！受当下工作环境限制，你前进的脚步就会放慢，从而变得平庸，有句俗话叫：你在某个职位干了十年，其实只相当于干了一两年！因为重复即熟练，但仅仅熟练，缺少了创新，没有大单让你去发挥，糖水片永远是你前进的绊脚石！有的工作室摄影价格贵得惊人，有的则天天拍免单，期望回头客，两者的收益自然不同，质量更是天壤之别，一天接一两单跟一天接三十单的比起来，质量与节奏自然不一样！所得到的服务也是vlp，但这年头爱占小便宜的人真不少！冲着免费拍照而来，那有那么多免费，免费本来就是陷阱，聪明的绕着走，贪念重的掉下去，多拍几张好看的有型的再顺势忽悠，不怕你不心动！不怕你银子掉不下来，自古便宜无好货，谁会为便宜货卖力拍摄啊！
　　天漫漫，路长长，我并不怀疑自己的能力！对于摄影我是自信的，拍照必须因人而异，通常胖人比瘦人难拍，象腿粗的臂膀必须遮挡，那一举一动都受体型限制，必须放在大的空间靠后期调试，拍全身多于半身，实际上这种体型非常不适合拍照！而瘦人也不见得都好拍，第一次面对镜头，紧张的不自然的占了大部分，这时候就得靠摄影师用俏皮话来使客户放松，以情绪为主导，以姿势为塑造，去闻闻花香的味道，去找找雕塑的感觉，去触摸柔软的身体，去想象大海的情景，那儿疼摸那儿等等，当然对于表现力强的客人，拍摄会很顺利，整个过程会很愉快。
　　好的愿望上天总不会轻易让你实现，不说九九八十一难，单就劳其筋骨苦其心志是必须的，成功哪有那么容易，所以人生路上总是磨难重重。离开工作室便和安妮断了联系，同是天涯陌路人，联系了又怎样？这时机会正一步一步向我靠近....
　　儿童摄影并不需要太高的技术水准！准确的曝光，清爽的背景，各种玩耍的道具，加上引导师的配合，拍出生动活泼天真的儿童照是完全没问题的，只是某摄影师喜欢把简单的事复杂化，在他们眼里这叫专业。我的应聘可谓几帆几不顺，首当其冲是问你从事行业多少年，哪怕你拿出作品人家照问不误，你若说一年左右，则马上从数字上败下阵来，连试拍的机会都没有，更有甚者认为从前你拍成年人，你就肯定拍不好儿童照，这都是什么业余观念，每个人的天赋不一样，我在忐忑中谎称自己已有三年拍照经验，到各种工作室应聘，借人家相机试拍，竟得到了认同，要知道我拍得并不十分好，构图用光都不佳，可老板却说：前期不重要，重要的是后期，曝光不准怎么啦！后期可以调啊！构图不饱满怎么啦！可以裁减啊！别太在意质量，赚钱要紧。我带着不可思议眼光看了看他，一个大学生，这家开了两年半的摄影工作室，我好奇他们是怎样死里逃生竟没倒闭的。接着他又说：你看见我这两台相机没有，这台价值三万八的相机我作为私用，而你手上那台，机身加镜头还不到三千！我一下听懵了！怎么回事，你是说....对！他讲到，你那台是二手货，拿给客人拍的，我讲过区别不大，你看这些照片，他用手提电脑给我展示了一些照片，说道：你看！你能拍的照片别人也能拍，所以别太认真。我问：那谁修图呢？当然是我修，我老婆负责化妆，以前还招了两个学员。我心想就你这样的还招学员，简直误人子弟，随后他叹口气：如今这个行业不好混啊！没什么钱好挣。我又问：你一天能修多少张照片，他大言不惭的回答：最多的时候一晚上能修三十八位客人的照片！我差点没从沙发上摔下来，怀疑这老板脑子是否被门夹过，他真的是大学毕业的吗？你比卖地沟油的还恶心！而且有客人来取片时连杯水都没得喝！接下来说的话更是雷人。他讲：你来我们这里当摄影师，你必须自己买照相机，你知道快门是有寿命的，我不可能拿给你用，另外试用期三个月，你知道我们这是个小工作室，所以没有工资。我猛转头，向看外星人一样扫描他，确定此人决非人类，立马闪人！
　　插播一条知识快讯，音乐响起：摄影术最早起源于1837年，由欧洲人发明，但早在2000多年以前，我国人民就发现了小孔成像现象，只是当时科技不发达，人们思想观念落后，未能造出来，要不然我们就可以看到乾隆康熙的庐山真面目，而不是一副画，令人遐想猜测。又因为相片其功能是不动、无声，仅供人观赏其人物、意境，进而体会其涵义。所以早期没有什么严格构图、角度，只是用于简单记录颇具神秘色彩，再加上当时技术限制，都是清一色的黑白照片，就更谈不上色彩了，时光飞速前进，来到二战，它成了记录人类历史最血腥一幕的工具，让人们记住落后就要挨打，团结才能筑造伟大的国家。冷战时期，日本经济迅速恢复，美国企图成为霸权主义国家，苏联随后解体，而我国正在经历一场血雨腥风的政治革命斗争，由于照相机的发明，也延伸发明了摄像机，记录了很多重大历史事件，改革开放人们的生活开始丰富起来，照相机最早由官方使用到平常百姓都可以拥有，它的商业价值逐渐体现出来，开始是照相馆，随着经济的发展，人们对结婚照的要求逐渐多了起来，在拍照时会更换几套衣服，旗袍、军装、古装、特色服（如：宫廷服、韩服、日本和服、汉族的汉服）以及婚纱等。市场要求摄影的分类更加专业和细化，于是一些专拍结婚照的影楼开始出现，它们配备了一些较为专业的摄影器材，专业学习的化妆造型师、摄影师。这时候就完成了照相馆向影楼转变的伊始，而工作室以小规模形式近十年间才出现，如果达盖尔能活到今天，一定想不到摄影术的发明竟能起到如此大的变革。插播完毕。
　　王小鹏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全家乐翻了天，打电话给我时我刚睡醒，我天天寻思着该走的路，拿着旧式数码相机到老街到处转悠，那里已被拆迁，或正被拆迁，只剩下两栋独楼充当英雄，尽管楼内一片狼藉，但外表不减当年雄风。我拍彩照录黑白像，为的是记录重建后的回忆，录得有年代感，拍得有时代感。这里早已野草猛生，荒废一片！像失了控的发育，颇有原始森林姐妹的味道，道道凉风贯穿空楼鬼影，发出嗖嗖的声响，像在孤单寂寞里喊话：活了四十余年，也服务了四十余年，从未修补过，从未休息过，我为他们挡风又遮雨，忍饥挨饿，不求回报但求永存，现在利用完了，嫌我老了，要拆迁我们了，哼！骨头虽老，倒下来也是地震，让我们在轰轰烈烈的巨响声中永生吧！我花了两小时冒险在危楼内外录像拍照，偶尔有人路过或小猫小狗的乱串，存储是永恒的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