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桂令》一只斗笠

3、第 3 章

　　小白没了之后好几天，二白一直不吃东西，都有些奄奄一息。

　　孟秀于心不忍，自己吃饭也不痛快，就把二白拉过来，轻声细语地道：“活着的人就好好活着，替小白把那份一起活了，多活一点就赚一点。”

　　二白又想掉眼泪，孟秀佯作生气的样子，二白立马憋住了，这强忍着的小模样真可爱，把孟秀给逗笑了。

　　二白还是不敢坐在桌前吃饭。在被孟秀买来之前，他们被关在一个小黑屋里，大人会把几个馒头丢进屋子里，他们要抢着吃。小白人小力气小，每次都抢不到，二白就把自己的给小白分着吃。现在一桌香喷喷的食物摆在眼前，还可以坐着吃，二白害怕。害怕一坐过去就梦醒了。

　　孟秀却把二白一把拉过去，塞了个馄饨到二白嘴里。二白愣了愣，慢慢嚼着吃，满眼都是亮闪闪的光芒，好好吃！二白感激地望着孟秀。

　　孟秀笑笑，塞给二白一双筷子道：“吃，多吃点，替小白也多吃点。”

　　二白点点头，一看就是饿坏了的样子，却还是慢条斯理地小心往嘴里放，他生怕自己用力一点，蛮横一点，这些就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二白噙着眼泪小心吃饭的样子，孟秀内心竟突然生出一种成就感。自打他参加科考被人暗算以来，他头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当晚，孟秀没出去喝花酒，早早地洗漱好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呆呆地出神。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然后在门口停下，许久，安静的不像话。

　　孟秀等不及门外的人自己想好，就开口道：“二白吗？进来吧。”

　　二白纤瘦的身影踱了进来，并小心关好门，这才慢慢移过来。

　　“有什么事吗？”孟秀仍躺着，转过头看着二白。

　　二白却支支吾吾好久，然后终于鼓起勇气似的，脱了中衣站到床前来。

　　孟秀被二白的举动激的睡意全无，起身坐好，冲二白吼道：“你这是做什么？！”

　　二白却活脱脱换了个人似的，带着股蹩脚的骚劲说：“大人不想要我吗？”

　　孟秀气急败坏地喊道：“胡闹，谁教你的这些坏东西？快回去睡觉。”

　　二白扑通一声跪在孟秀床前，眼泪又开始不停地流，边哭边说：“大人别赶我走，大人是个好人，我愿意让大人要我，只是别赶我回去。别赶我回去。”

　　孟秀被二白的举动吓坏了，虽说他当时是抱着买娈童的态度买回来的俩小子，但他完全下不去手啊！而且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早就身为父母心了，哪里还来的这等歪心思。

　　孟秀鞋都没穿，径直下床去扶着二白，边摸头边轻声细语地说道：“二白，二白，你看着我，告诉我，你都经历过些什么？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东西？”

　　二白泪眼婆娑地盯着孟秀，许久，开口道：“大人买我们之前，还曾有别的大人买我们，但是买回去以后让我们吃了饭，洗了澡，就把我们关到一个小屋子里。后来我被放出来去挑水洗衣服，小白，小白还在那个屋子里，有一天我听到小白在哭，我跑过去看他怎么回事，我就看到，我就看到大人......”

　　二白说不出口，孟秀却全明白了。

　　孟秀在心里破口大骂，眼下能做的，却只是给二白擦眼泪。

　　二白继续说道：“有一天屋子没锁，我背起小白想带他逃跑，却被院子里的仆人发现了，我们被打了一顿，大人想扒我的衣服，我拿起桌上的剪刀就捅了过去，没捅到人，但是我们又被打了，我们都不能走路了，就又被赶到了原来的地方。大人说我们是第一个被退货的，每隔几天就打我们一顿。”

　　孟秀呆呆地坐在地上，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俩孩子经历过什么，尤其小白，小白，他还那么小......畜生，一帮畜生！我也是畜生，我竟然还想......想到这里，孟秀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大人，大人你怎么了？”二白被孟秀自扇耳光的行为吓懵了，也不哭了，反问起他来。

　　孟秀抹掉了自己的两行老泪，勉强冲二白笑了笑说：“二白，你记着，只有你心悦的，并且心悦你的那个人才可以跟你分享你的身体，别人要碰，都去死。”

　　二白不懂什么是心悦，但是他觉得孟秀是个好大人，于是笑着点了点头。

　　从此以后，孟秀颇有些为人父母的责任感，也不喝花酒了，也不听小曲儿了，也不醉醺醺地直到深夜才回来了，也不在外面胡乱鬼混了，一板一眼地教导起二白来。

　　一日晚间客栈中颇为热闹，大家都在讨论浮云观两位年轻道长降伏黄鼠狼精怪的事情，一个个说的神乎其神，仿佛自己见过一般。细问起来，却没有一个知根知底的。孟秀一向对此嗤之以鼻，正要拉着二白上楼去休息，一个络腮胡老汉却拉住孟秀道：“这位公子不要不信，我可是在树林里亲眼看见那黄袍男子化成了一只黄鼠狼，差点就要吃掉我了，两位道长从天而降，将那黄鼠狼一把收进了衣袖里。”

　　孟秀敷衍地点头示意，拉着二白走上楼去。二白支着脑袋望着窗外喃喃自语：“世上真的有精怪吗？也有神仙？那也有鬼了，那为什么小白不来找我。”听的孟秀背后发凉，忙招呼二白去睡觉。

　　许是日有所思，当晚，孟秀倒是做了一个神神叨叨的梦：梦中自己就坐在床边，面前站着两位年轻道长，一笑面，一严肃，跟自己说二白有仙缘，要尽早将他送到浮云观去修炼。还拿出一块浮云暗纹白玉佩来，要凭此物入门。孟秀在梦里颇为胡闹，推着两位道长就要赶人家走，结果反而是自己摔了个跟头，猛地醒了。

　　孟秀拂了一脑门的汗，四下看看，并没有发现什么玉佩，长舒一口气，却还是不放心地走到二白房里。

　　二白踢了被子，表情颇为痛苦地闭着眼睛，睡得并不安稳。孟秀轻轻走过去给二白盖好被子，一下，两下地拍着二白的肩膀。没过一会儿，二白的眉头舒缓了，渐渐睡熟。

　　孟秀也就渐渐忘记了这个荒唐的梦。直到有天二白玩耍回来，举着一个白玉佩给孟秀看，吓得孟秀摔坐在凳子上。二白端茶给孟秀提神，喝了好一会儿，孟秀才敢细看了那玉佩，正是梦中那浮云暗纹式样。

　　“这玉佩，哪里来的？”孟秀颇为严肃地问。

　　“我在客栈后面放风筝，一个老爷爷摔倒了，我把他扶起来，他就把这个给我了。”二白看着孟秀紧张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安。

　　孟秀没再说话，许久，笑着摸了摸二白的脑袋道：“明天我们出门一趟。”二白很开心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一个白衣公子和一个白衣小童的身影出现在山林里。

　　“老爷，我们这是去哪儿啊？”小二白拉着孟秀的袖子，一脚深一脚浅地在山林里走着。

　　“山顶浮云观。二白这么聪明，能记住我们怎么来的吗？”孟秀望着山顶云雾缭绕处一隐隐道观，淡淡地说了一句。

　　“当然能啦，二白这么聪明，可以帮老爷记路的。”二白眨眨眼睛，一副求夸奖的小模样。

　　孟秀忍不住摸摸二白的脑袋，许久，目光才从这个小孩子脸上移开。

　　眼看着浮云观就在前方，可走了一天，也没能走到。两人生了火堆靠着树干睡了一夜，第二天接着前行。二白小小身躯，也不喊累，也不让抱，就这么拉着孟秀的衣袖，紧紧地，安安静静地跟着，仿佛只要孟秀在旁边，就算这么一直走下去也不成问题。

　　孟秀却十分心酸。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离不开这个小家伙，现在要他就这么将二白拱手送人，不能每天这么看着，真是有如抽丝剥茧之痛。眼看着就要走到目的地，孟秀却突然耍起赖皮不走了。“老爷走不动了，不想去了。”

　　二白眨眨眼睛，蹲下来给孟秀捶腿。孟秀心里很是受用，笑着问二白：“二白，你想长成很厉害的人，还是想就这么跟着老爷过？”

　　二白头也没抬道：“我想跟着老爷，老爷去哪里二白就去哪里。”

　　孟秀心里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念叨：这可是你说的啊。面上哈哈大笑，一把扛起二白往回走：“回家喽。”

　　二白不知怎的脸刷的红了，细声道：“老爷，不是去浮云观吗？”

　　“不去了，浮云观有什么意思。”

　　孟秀将玉佩随地一抛，越走越快，脚下生风。

　　孟秀走后，一个年轻道士走了过来，俯身拾起玉佩，一挥拂尘，消失不见。

　　第二年春天带着二白南下回家之后，二老以为孟秀不好好准备科考还有了私生子，差点将孟秀乱棍打死，其后知道实情，也叹一声命苦，任由孟秀折腾了。

　　从此孟秀每天教二白读书习字，琴棋书画，也颇费苦心。二白天资聪颖又懂事好学，学识上自是日益精进起来。

　　孟秀每日起床后，喝了二白侍奉的早茶，就开始耐心教导二白学习先贤之道。偶尔天气晴好，心情舒畅之时，也会一时兴起带着二白去山间寻觅野味。捕到太小的兔子，二人摇摇头，不舍得吃掉，放了；发现一窝鸽子，二人摇摇头，不敢动弹，走了；如此一天下来，只抓了一只老山鸡，也因为这山鸡颇为不怕人，来来回回撞见多次。

　　孟秀皱皱眉，看着二白道：“这山鸡有些嚣张，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该吃。”

　　二白点头道：“而且丑。”

　　山鸡：......

　　又过了几年，二老张罗着给孟秀结亲，二白整日活在会被抛弃的恐惧里，吃不好睡不好，夜里还会做噩梦。孟秀给二白压压被子，暗自下了决心。

　　三日后，孟秀一倒腾私房银子捐了个偏远县令，连夜带着二白跑去上任了。

　　二老醒来念着家仆发现的书信，破口大骂混账东西，正欲派人去抓孟秀回来成亲，大儿媳却突然临盆。二老喜出望外，忙着抱孙子，把孟秀抛到了一边。孟秀再不肖，好歹上头还有一个大自己六岁的哥哥，稳重懂事，早早挑起了家里的担子。自此，二老始终也没有找过孟秀。他们知道自己儿子那个驴脾气，他决定好的事情，别人是强拉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