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奥塞 重逢与萨鲁 ...
-
塞巴斯蒂安穿着一件白衬衫,深色马甲,没系好的领带,长裤与皮鞋。这套服饰多半不被纯血巫师喜欢,他们大概会吊着嗓子恶评,好一个城里来的寒酸麻瓜。
奥米尼斯很是喜欢。
他出神地想,等会儿就去甩掉身上的长衫。
塞巴斯蒂安有些吃惊,有点高兴。
“来吧,我们去酒馆。”走近来半侧着身,遮挡住奥米尼斯的魔杖,“麦肯正瞪着这边呢。”
奥米尼斯回过神,反应过来这片与麻瓜活动区接壤,他落地时匆匆忙忙,忘记了该去侧边小巷。
一些好奇的麻瓜正隔着一条街探头探脑。
当众施展忽略咒未必能覆盖全面,收起魔杖又会彻底丧失视野。奥米尼斯一边把魔杖放进袍袖,一边记忆路径上所有障碍。只是在完全黑暗后,他的肩膀被揽住,轻轻用力,塞巴斯蒂安在他耳边告知方向。
“嗨,麦肯,猫头鹰有空位吗?”
麦肯粗声粗气回答塞巴斯蒂安:“你来了就有空位。注意遵守规矩,小伙子们,现在是晚餐时间。”
奥米尼斯可以想象出麦肯此时的模样。酒馆老板大马金刀坐在招牌后,宽阔的身型和毛乎乎的手臂,瞪着一双浑圆的眼,能把每个不明情况的顾客吓一跳,以为这里是有着了不得背景的黑店。
不过这么说也有一定道理。
麦肯的视线似乎在他身上逗留了片刻,没有对半年未见的老客做出额外评价。
虽然他们每回也都只是重复的点餐对话。
奥米尼斯闷闷想道。
而塞巴斯蒂安总能聊得很好,明明自己来的次数更多。不过,塞巴斯蒂安竟然接得住麦肯的那个冷笑话,听起来他们比上回见时更熟稔了。是这半年有什么变化吗?他不在这,塞巴斯蒂安倒是常来了。
“欢迎来到鸭嘴兽酒馆。”
伴随着挂在门口的风铃声响,悬吊挂牌上绘制的鸭嘴兽——其实是嗅嗅——抱着金币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一层是酒吧,二层是餐厅。
晚餐时间,零零散散坐着食客和醉鬼,他们遵守规矩,不大声喧哗,不肆意打探,坐在自己位子上低着头,窸窣地吃着东西,或者迷蒙地发呆。
这种颓废的秩序感总能让三教九流安静下来,像是在自己家,但不是客厅,而是一个人的卧室,侧躺在狭窄的硬板床上。
毫不关心有多少奇装异服的怪人路过身旁,为何绕到几个摞起来的酒桶后就消失不见。
又一串风铃声响起。
与门口的那串相比,音调更加悠长。仔细听会发现是一段循环的旋律,往往来自流行音乐的节选。不过麦肯的品味总比时代真正流行的要慢半拍,所以是复古的流行音乐。
甚至能让他想起霍格沃茨的学生时代。
奥米尼斯拿出魔杖。
塞巴斯蒂安松开手。
前方是一座铁笼内的擂台,四周有不少可移动的桌椅。因为是晚餐时间,整个场地空无一人。
这便是鸭嘴兽酒馆的隐藏后室。
猫头鹰决斗场。
巫师的地下决斗场。
正规决斗俱乐部所具有的,赞助商、防护道具、国际赛程,被魔法部和魔法大师认可的荣誉称号,都不存在于此。
高洁的决斗礼仪成了挑衅的假动作,炫技的魔咒对射变作物理魔法无所不用其极。
啊,小动物除外,植物也是,外物不能上场,道具赛禁止。
两个巫师站到擂台上。
不为荣誉,不为奖金,不为私情。
只是想急头白脸打一架。
享受打人一顿,或者被人打一顿。
回想过去,第一次被带来时,奥米尼斯简直惊呆了。他迫不及待向塞巴斯蒂安确认,让塞巴斯蒂安保证不会钻进那个疯狂的笼子。
“是,是,我今天不会上去,只是听听氛围,你不觉得这很放松吗?”
“我不想看到死人。”
“没人会死。”
塞巴斯蒂安有些不耐烦了。
奥米尼斯认为这是黑魔法影响在持续作祟,事实上,他相当怀疑塞巴斯蒂安是否真的吸取了教训,远离了一切黑魔法。黑魔法有着无限向下堕落的魔力。当年他说尽了话,没能做到任何事。如今他不想问,也不太敢问。
只是独自来这鸭嘴兽酒馆,哪怕没有收到塞巴斯蒂安的约见,拘谨地点一顿饭,坐在猫头鹰决斗场的卡座里。
擂台上的决斗总是很激烈,甚至惨烈,但因为双方的魔法水平普遍一般,就是打得鲜血淋漓,魔法医疗都能补全性命。
时间久了,奥米尼斯适应了,也确实有过片刻感觉到趣味。
那不是在校时旁观塞巴斯蒂安获取决斗胜利的骄傲,只是撞见两个陌生人如发疯的公牛般扭打到一起,嘶吼嚎叫。纯粹的暴力让人放弃思考,放弃思考之后反倒轻松了,不想过去,不思未来。
他们总是坐在这个位置谈论过去和未来。
直到半年前,安妮的第二次葬礼。
奥米尼斯不知道安妮对自己的死亡是不是有所预感。
诅咒的反复发作让时间变得难以计算,有时很漫长,却只是黎明到正午,有时很短暂,恍惚间春去秋来。
安妮在他面前往往克制着情绪,尽可能表现得云淡风轻,但也曾有过盯着山崖下的乱石,迟迟不肯回神的渴望。
还有一次入夜,他听到隔壁动静,以为是诅咒发作,站到安妮的门口等候。但那声音轻微且有节奏,砰,砰,砰,他悄悄打开门,安妮坐在床头,一拳一拳砸着自己的脑袋。后来注意到他,安妮放下拳头,她说:“去睡吧,奥米尼斯,没有事发生。”
奥米尼斯没有把这些告诉塞巴斯蒂安。
曾经在鸭嘴兽酒馆会面时,他们说起奥米尼斯的报社投稿,塞巴斯蒂安的兼职见闻,以及安妮。
“她给衣服施加飞来咒,把自己抬起来,飞了整整一里地。我在后面跟着跑,她在前面飞着笑。整整一里地!最后撞到一捆别人家的草垛上,挨了一刻钟的骂。”
这些都是真话。
塞巴斯蒂安听得大笑:“别这么严肃,奥米尼斯,这不是很好?安妮,哦,我以前也想过要这么做的,真不愧是她!”
奥米尼斯故意维持着固执的表情,让塞巴斯蒂安醉醺醺地笑个够。
“那么,”塞巴斯蒂安终于想停下了,“她有没有,有没有,试试那个缩皱无花果?”小声地补充一句。“那可是我去埃塞俄比亚搞到的。”
“她吃了。”
塞巴斯蒂安牵动嘴角,笑了一下,然后叹气:“没什么用对吧?”
“但这次她吃了。”
“是啊,是啊。”
安妮无法原谅塞巴斯蒂安。
五年级的末尾,她依照所罗门生前的计划搬离费德罗特,不与塞巴斯蒂安通信,不和塞巴斯蒂安见面。
她没有告诉塞巴斯蒂安新住址,但塞巴斯蒂安不是轻易放弃的巫师。他花了半学期,翘了不少课,找到那个犄角旮旯的村庄。
理所当然,他们吵了很多架,还差点动过手。
不过安妮总能更胜一筹,她有诅咒,塞巴斯蒂安害怕她的哀嚎胜过所有。
“为什么,她那个状况,她需要我的!”
塞巴斯蒂安红着眼呢喃。
最后奥米尼斯被委派出任,作为卧底潜伏过去。
安妮打开了门,没有任何拒绝的话,只是指了指一间房,告诉奥米尼斯可以住到那里。
奥米尼斯成了萨鲁兄妹的连线筒。
塞巴斯蒂安被暂时安抚下来,不再执着于面对面与安妮对话,或是整整一昼夜地站在门口。他远远观望,听着奥米尼斯转述近况,坚持不懈寻找诅咒的解法。
毕业前,他们会约在霍格莫德。
毕业后,则是塞巴斯蒂安发现的各种地点,不拘泥于纯巫师聚落,鸭嘴兽酒馆就是其中之一。
“幸好有你……”
塞巴斯蒂安每回这样说,都让奥米尼斯感到愧疚。
客观来讲,奥米尼斯认为自己并没做多少事情。
关于巫师如何在乡村生活,安妮远比她兄弟以为的更能照顾好自己,种菜做饭,与来往商贩讨价还价,奥米尼斯从中学到很多。某些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才是被照顾的一方。
奥米尼斯偶尔会对安妮的坚持感到恼恨,认为这种折磨对塞巴斯蒂安过于残忍。
而且安妮也并非铁石心肠,当奥米尼斯试探性说起塞巴斯蒂安的近况,她沉默倾听,不会决绝地起身,不发表任何评论,有时还会无奈地微笑。
看呐,她也并非不能软化,绝没有深仇大恨到必须断绝关系,海天不再相见的程度。
他们互相需要,他们互相思念。
那这种彼此折磨的惩罚还有持续的意义吗?
……是啊,彼此惩罚。
奥米尼斯痛苦地想:大概是因为自己已经想要放过塞巴斯蒂安,便想要安妮也能够放过。至于安妮,她不敢放过塞巴斯蒂安,更不敢放过她自己。
他们没有举报塞巴斯蒂安,那就必须接受良心的惩罚。
一场谋杀,没有因果可以置身度外。
直到,现在想来,是安妮病逝的三天前,她写了信,叫来奥米尼斯寄给塞巴斯蒂安。
当时奥米尼斯天真地以为看到了终点。
然而三天后的清晨,奥米尼斯起床,发现总是更早一步醒来的安妮没有在院子里散步。他轻轻敲门,没得到回应之后打开来,房内是敞亮的,处处是金色明媚的阳光。
她死了。
奥米尼斯写了信。
猫头鹰邮局还在诧异,怎么几天内又给同一个人寄信。
奥米尼斯本想礼节性微笑,失败,他只能说,很急的消息,加了钱,用速度最快的猫头鹰。
但是等了一周,塞巴斯蒂安没有回来。
殡葬巫师表示不能再等,保鲜尸体的咒语就要失效,这个咒语对同一目标施展第二遍会损害其完整度。
于是下葬。
奥米尼斯开始收捡东西。
他在这间屋子待太久了,自从毕业,不,自从一年级,他就进入了萨鲁家。
十三年,甚至超过了在冈特家的时间。
塞巴斯蒂安当他是朋友,安妮称呼他为家人。在他和安妮一起散步时,八卦的村民询问他们的关系,安妮大方地介绍他:“我的兄长。”
但他实际上是一个可耻的寄居者。
他没有为这个家带来一点好处。
塞巴斯蒂安把工作的钱交给他,嘱托他帮忙照看好安妮,安妮死了。安妮笑着告诉他不用太操心,她可以照顾好自己,安妮死了。他应该找一份工作有一桩事业,回报朋友对他的无私关照,安妮死了。
浑浑噩噩,每当拾起一样物件,过往如水川流不息。
他就被击溃。
日日夜夜。
奥米尼斯忽而听到后院有爆破声,那里正是萨鲁家的墓地。他持着魔杖赶过去,发现安妮墓前一个黑影,仿佛月光下的野兽。
“塞巴斯蒂安?”
回应是含糊不清的哽咽声。
“你在做什么?”
答案是一道又急又快的爆破咒,把那新造的坟给炸开。
奥米尼斯冲过去,甩出魔咒,没有中,自己的魔杖被击飞,但已经很近,他冲着黑暗跑去,被可能是树杈的东西绊倒,脚扭了,那便爬过去。
“停下来,塞巴斯蒂安,你到底在干什么!”
奥米尼斯被拽着衣服提起来,拖行到一块,反正是比较平整的地,然后松手就要离开,奥米尼斯抓住面前的人。
“放手!”塞巴斯蒂安吼道,“我一定要看到,一定要亲眼看到——”
奥米尼斯同样爆发地尖叫:“在你迟到这么多天之后?!”
两个没多少理智的人在大吼大叫中,以极快的速度完全丧失了理智。他们扭打到一起,以毫不巫师的姿态,就像猫头鹰决斗场的那些决斗者,推搡,拉扯,翻滚……
塞巴斯蒂安跌落进炸开的坟。
奥米尼斯大声向四周警告着,恳求着,哭诉着。
塞巴斯蒂安倒在安妮的棺材上蜷缩。
天亮时,他们把坟填平,办了第二次葬礼。
只是葬礼过后,他们暂时没法待在一起。
塞巴斯蒂安说自己还有没处理完的事,他先离开了。
奥米尼斯拿起行装,他必须离开了。
尔后逃到冈特家,又逃出来。
奥米尼斯观察着塞巴斯蒂安走来走去的忙碌背影,忍不住发问:“你在整理场地?你现在是麦肯的服务生了吗?”
同时抽出魔杖帮忙摆放桌椅。
“不是的,今天有一场聚会。”塞巴斯蒂安挠挠头,“埃德蒙,你还记得他吗?埃德蒙·威克利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