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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杯 “关先生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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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大雨。
大滴大滴的雨水落在地上声同玉碎,天铁幕般阴沉。赵小姐眉头微皱盯着窗外,有些担心。
今天……关先生不会来了吧……
嗯,还是不要来的好,感冒了可怎么办。
啊……等了一整周不会真的不来了吧……
……
赵小姐心里不停地做着自我安慰,脸上还是有着多多少少的失落,她双臂垂在身前左手攥右手,抬头望着远处天空。最大的那朵云乌涂涂的,像是浸满了脏水的棉花。雨幕沉重得像是要把梧桐与世界隔开,耳里满是雨声,让她想到那个孤独的水帘洞。
今天店里的人很少,除了赵小姐就只有那个每天都来的老人。老人穿着黑色皮大衣,一如既往的硬朗。他照常喝着正山小种,却不同以往地沉默。
赵小姐默默地望天,老人静静地喝茶,店里翻涌着雨声,却安静得有些压抑。
“最讨厌雨天了。”老人打破了沉默,“每次都让我想起那天刺眼的车灯。”
赵小姐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低下头轻轻理了理耳边的发丝,瓷娃娃般的脸因为淡淡的失望更加动人。
“德行。”老人轻声骂。“昨天我可没见你穿这么好看。”
赵小姐今天的发型做了精心处理,高高梳起的马尾带着精致的活泼。她穿着红色的连衣裙,细碎的花边如同微风中为骄阳绽放的玫瑰花瓣。只是今天的风不是微风,期望中的骄阳也没有来。
所以玫瑰不是那么开心。
女孩扭过头不理老人,像是与大人赌气的小孩子。
“那小子就这么好?”老人撇撇嘴,轻轻晃着茶杯,“瞅着也没有那么俊啊,还不如前天来的那个小伙,企业高管有房有车。”
“关先生最帅!”赵小姐冲着老人吐舌头。
“哼。”老人也一扭头。
雨天沉闷的气氛因为两人斗嘴缓和了许多,光线有些昏暗,赵小姐走到门口打开了灯。所有座位都空着,她随便找了一个坐下,胳膊拄着膝盖,托着脸继续望天。
周三是梧桐没有来客的一天。周三是小镇的团圆日,类似于小春节,所有人都在家里团聚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享受天伦之乐,就是下馆子的人都没有别说喝茶了。来的客人少,店主也都和家人享乐去,街上的店家几乎全部关门。这本就是冷清的一天。以往赵小姐都是在店里静静地看书,偶尔抬眼望向窗外,阳光倾落如同大雪。她的目光随雪花飘落,犹如落在南山上的梅花。没有人经过的大门就那么开着,地上投下风铃的影子。
就是那种令人心安的静,“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得是自由”。静静坐座上一整天,在读完最后一页黄昏后转身离开。
大概只有无家可归的人才会选择在这一天出来游荡。与风一起蹒跚在阴冷的街道上,阳光永远躲在他的身后,像是个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吗……赵小姐想到那个显瘦的身影。
一切都在那个男生来了之后不一样了。
为什么他总要在周三出来呢?赵小姐想不透。在那个所有人都围在火炉前与家人一起看雪的日子里一个人出来喝茶,那些不为他亮起的万家灯火,照在身上,不会很寂寞吗?
从来没有见他带着朋友来过。
像只离群的仙鹤。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好像天上水库里的水撞开了阀门。
还是不要来了,雨太大了,一定会把身上弄湿的。赵小姐下定了决心,理了理耳边的发丝。她看着窗外被雨模糊的世界,自嘲地笑了。
人啊,真是奇怪。明明不是你自己的事,却要自顾自行使可笑的决定权,好像真能起什么用一样。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她轻轻哼起歌,王菲的《清平调》。
赵小姐很少唱歌,即使她的声音好听,带着清寒般的质感。用关绫温的话说,空灵如同寂寞的月光。
关绫温是个作家,所以他的比喻总是很美——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她总是很喜欢听王菲的歌,闭上眼睛仿佛耳边荡漾着游丝般的缥缈,虚幻澄澈的歌声像是让人不忍触碰的梦。
说起来还是关绫温给她推荐的王菲的歌,不知不觉就会唱了。
关先生爱听呢……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她静静地闭上了那对清澈的双眸,悠悠的歌声如同梦呓。
歌声如水般游在店里的空气中,老人一言不发,举杯干尽杯中的茶,如饮烈酒。
真像啊……
对吧,阿蓝?老人抬头望向天花板。
“那天也下着雨啊。”老人起身,提起身旁的黑伞,“我去看看你妈。”
“爸你慢点。”赵小姐点点头。
老人向门走去,步伐不急不缓,如同沉默的雄狮。他走到了门前,却没有伸手拉门。
因为门被别人打开了。
雨真大啊。
人真傻啊。
关绫温挠挠脸,黑伞下的脸显得更加瘦白。他摘下耳机,凶暴的雨声陡然撞击耳中,击走了MP3里的歌声。他关掉MP3,银白色的歌词在屏幕上淡去,如同水面逐渐平息。
雨有点过大了,如果是冯延巳笔下的“细雨湿流光”,再听听耳机里的王菲,应该会很美吧?
不过凶暴也无妨,都是同样的孤独。
他抬起腿看,走得小心翼翼才保住了裤脚。不过本就是纯黑色的西裤,湿了也看不出来更深。
关绫温走到檐下收起伞,看了会儿眼屋内温黄的灯光,轻轻推开了门。
门上的风铃响起,老人的手止在空中,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关绫温愣了一下。
赵小姐低下头理了理耳边的头丝,站了起来。
“抱歉。”关绫温微微鞠躬,后退一步。裤脚终于淋上了雨。
“我才应该道歉。”老人笑着戴上黑礼帽,声音像是古老的林风,“你好,小关。”
关绫温愣了一下,他并不认识这位老人。他抬头看着老人,身着黑皮大衣,举手投足都透露着领袖般的沉稳与慈祥。
“秀气得像个女孩儿啊……”老人苦笑着自言自语,拉低了帽檐,打开伞慢慢走远,没入了远处黑色的雨幕。
关绫温不解地回头看着老人远去的背影,耳边飘着老人的轻语。
“是说我吗?”关绫温喃喃地问自己。他轻轻摇头,走到店里。眼前仍是那个高挑的背影,像是朵骄傲又安静的玫瑰。
每次踏入梧桐最先映入眼帘的都是这个背影,阳光从背后铺陈,仿佛整个世界由此远去,静得能听见草原上的风。
今天出乎意料的漂亮呢。关绫温柔柔地看着她天鹅般白净的脖颈。
“欢迎光临。”玫瑰笑着转身,水泄般的长发今天梳成了马尾,“关先生。”
她一定对每位顾客都这么温柔吧?关绫温想。
真可爱啊。
他曾经怀疑过自己的眼睛,现在心中却格外清晰,他找到了那发光的地方。别样的色彩是她的眼睛,那是钢琴键的颜色,仿佛眨眼时都会奏出水晶般的清澈。
万般美好只为映你眼中多彩的黑白。
关绫温微笑着点头,“鞋湿了点,把地板弄脏了,不好意思。”,他向店内走去,“拖布是在这里吗?”
“没事的没事的,这点水关系不大,一会我自己拖掉就好了。”赵小姐赶紧说。
“这本就不该是女孩儿做的事,何况是我的错呢?”关绫温的笑中带着歉意,“而且……我也是个比较喜欢干净的人。”
“这样啊……”赵小姐伸在空中的手缩了缩,犹豫了一下走到后门取出拖布握在手里,“还是我来吧,您毕竟是顾客啊。”
“为漂亮的女孩儿服务是我的荣幸。”关绫温轻柔地把拖布接了过来,没等赵小姐的回答。
这倒是真话,他在心里笑了。
赵小姐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背着手走回了柜台。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散步的猫。关绫温背对着赵小姐拖去地上的水,纤瘦更显得身子修长。
“关先生今天很帅哦。”她笑着说。
“谢谢。”关绫温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喜悦,没有转身。
他还是那一身黑西装。
“辛苦了。”赵小姐笑着道谢。她的笑很端庄,在温黄的灯光下像是18世纪酒宴中的高贵的琉璃灯。
“应该的。”关绫温点头,走到后门放好拖布。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停下来看着门外的雨。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很多,淅淅沥沥,击在青石板上如同编钟清响。
每次来到这里仿佛一切都变得好起来了呢,关绫温笑眯眯的。他伸出手轻拢那卷帘般的细丝,雨水在他手中融化,只剩下沁心的凉。
为什么要来呢?明明这么大的雨。他拿出一颗棒棒糖叼在嘴里,戴上了耳机。歌词在屏幕上滚动,王菲的《清平调》。
完全不同于一个人的雨,这是两个人的屋檐。
他慢慢吃完棒棒糖,回到了屋里,赵小姐已经拿着单子在等着了。
“久等了,作为谢礼,今天的茶打折怎么样?”赵小姐的笑眼像是夜里闪烁的星。
“好啊。”关绫温没有拒绝。赵小姐选的位置紧挨柜台,他没有坐在那里,选了另一个离柜台不远不近的位置,背对着柜台坐下。
“这里吧,麻烦了。”关绫温把伞靠在桌子旁。
“为什么要换座位呢?”赵小姐好奇。
“我习惯靠窗坐,像是在家里。”关绫温浅浅地笑。
“能让顾客感受到家的温暖是本店的荣幸。”赵小姐微微鞠躬。
关绫温看着她梳起的马尾,嘴角无声地上扬。赵小姐抬起头时又娴熟地移开了目光。
“来一杯铁观音吧。”关绫温扭过头看着窗外的雨,轻声说。他的眼神变得淡淡的,随着雨幕远去到朦胧的尽头。他整个人逐渐变得安静淡漠,仿佛整个世界都渐渐地疏远。
这时候的他是不愿被人打扰的。赵小姐知道。
“请稍等。”赵小姐微微点头,走回了柜台。关绫温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恍惚间听见她步伐中带着刻意掩饰的急促。关绫温没忍住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了她亭亭玉立的背影与玫瑰般细碎的裙摆,从容的步伐轻柔如艳红蝶舞。
他的目光在赵小姐身上停留了一秒,转回了身,继续看着外面细雨朦胧,眼神淡淡的,慢慢出神。等到他反应过来时,赶紧把嘴角向下拽了拽。
真没出息。他哭笑不得。
赵小姐快步走回柜台,匆匆烧上水退回了后门。她走到屋檐都快挡不住雨的地方才停下,初秋的风微凉,携进来的雨化在脸上像是小冰屑。她有些紧张地喘息,好像被老师突然提问的学生。
她刚才走的确有点急。
因为如果再慢点她就真的绷不住了。
赵小姐把整个脸捂在手里,绯红漫上了耳朵。
“关先生,请慢用。”赵小姐把茶端来,要放在桌子上。
“辛苦了。”关绫温起身接过,声音很温和。他看着赵小姐,“今天的赵小姐很漂亮哦。”
“嘴甜的男生总是很好追到女孩儿呢。”赵小姐想都没想就溜出了这句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傻。她脸上挂着笑脸,心里却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前两秒说过的话全部删除。
好在关绫温并不在意,他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缓缓揭开骨刺杯的盖子,嗅了嗅茶香。
“很棒呢。”关绫温说,“我一直很喜欢你店里的茶,仿佛能嗅到时光在杯中流淌,茶香在空中袅出一个又一个瞬间。”
“您喜欢最好。”赵小姐很高兴话题被转移了,“您慢用。”她微微鞠躬,回到了柜台。关绫温没有转身,时而抿茶,时而看雨。
世界……静下来了呢……关绫温转动瞳孔,目光点在茶袅袅的烟上。
他用三跟手指拿起茶杯,饮了一口,满嘴醇香。他闭上眼睛,茶香好像汇成了实质,化作淡白色的丝绸在口腔中滑动。
淡茶配美人……何求……
他笑了。
他喜欢来梧桐,只是在这里让他感到莫名的心安。每次他都会选一个离柜台不远不近的位置,还要背对着柜台坐下。
这是刻意的疏远吧?他想。
如果正对着柜台,眼睛该往哪里放呢?
他想了一年都没有找到答案,所以还是背对着最好了。
只要知道在,又何必一定要看着呢?他又喝了一口茶。
这就很好啊。他背对着赵小姐,松弛了束缚着嘴角的肌肉。
他就这么笑了五分钟,然而嘴没有下来的意思。像是爬到高处的孩子,恋恋不舍山巅的白云。
男人也会花痴啊?他自嘲。
关绫温放下了茶杯,趴在了桌上。赵小姐托着下巴,精致的脸上淡淡的红,像是没有拭净的胭脂。
一小时前她还诅咒着天气,现在却希望这雨就这么一直下下去,一整天也不要停。
下雨天……关先生和红茶更配哦。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广告,被自己逗笑了。
他看着关绫温修长的背影,细竹似的让人感觉有些弱不禁风。他好像睡沉了,后背慢慢地一起一伏。
赵小姐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担忧,她看看关绫温,望望外面的天,又瞧瞧开着的窗,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挂在架子上的风衣。
她有些犹豫,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抓起风衣走到窗前。风像是秋湖中的水,很凉——明明刚才还不凉的。她把窗户关好,猫一样悄悄走到关绫温桌旁。赵小姐咬了咬嘴唇,在确定关绫温已经睡着后,轻轻地将风衣盖在了他身上。她仔细地把衣角为关绫温掖好,动作轻地像是初入仙境的女孩儿害怕惊扰到那些脆弱的精灵。
她看着关绫温的侧脸,有些病白的脸从侧面看居然有刀削般的线条,温和却又凌厉,有些奇怪的。
斯文败类……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关先生……关先生……她一遍又一遍喃喃,心里像是要甜出蜜来。
关先生最帅了。她的眼睛眯起如新月。
赵小姐轻柔地收起了茶具,回到了柜台。路过茶柜时,她看到了投在墙上的影子。调皮的念头嫩芽般生了出来,她偷偷走到关绫温旁边,把头侧向一边,看着自己的影子靠在关绫温的影子的肩上,笑得像朵花。
喜欢你哟……
绯色从裙上蔓延到脸,她没有去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