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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杯 雨和萤火虫 ...

  •   墓园,大雨。
      黑色的蔷薇藤缠绕出一片阴暗的土地,墓园的中央是一颗巨大得让人难以想象的树,粗壮高大犹如擎天。极其繁茂的枝叶投下足以覆盖整个墓园的巨大阴影,即使是在正午也鲜有阳光能够溜进下方的土地,发达的根系冲出地表,如同蛛网一般蔓延至整个墓园。每一根分支上都立着一块灰色的墓碑。众多树根最终汇集在树主干的正下方重新没入了地下,仿佛千万江河汇入崖口的瀑布消失不见。那里立着另一块墓碑,头顶的树叶为它遮挡了大部分雨水。
      身着黑大衣的老人打伞站在碑前,一言不发。碑上的照片里是个美丽的女子,即使被放在墓碑这种阴森的物品上也没能使她灿烂的笑容黯淡半分。
      老人蹲下轻轻拭去上面被风吹来的雨水,声音磐石般低沉,却又带着说不尽的温柔,“阿蓝,我们的女儿长大了。”
      赵小蓝,那个在赵小姐的书签上永远微笑的女子。
      老人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折叠椅,收起伞在碑前坐了下来。原本暴戾的雨水在树叶的缓冲下变得柔和,雨声流淌在头顶上空如同遥远的星河。天空铁黑,墓地里只有老人一人。
      巨树矗立在面前,四周林立着墓碑,神圣而又诡谲。整个世界只剩下再抓不住的追念与流淌在耳边的雨声,像是黑暗的天堂。树荫外的天空仿佛黑色的幕布,它悄然落下,分割了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墓园外面的舞台,是照进灵魂的阳光;留在幕后的,都是社会的阴暗面。
      老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放在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如果你还在,一定会笑我的吧?”老人看着上空遮天的树叶,淡淡地说。这本该是件很沉重的事,在墓地追悼已逝的人,可老人却以抽雪茄的气魄吃着一根橙子味的棒棒糖。他的动作那么自然而又孤独,像是沉淀了几百年的悲伤。
      他曾经是抽烟的,现在戒了。
      小蓝不喜欢烟味。
      赵小蓝曾给老人讲过那个水帘洞的故事。那是个不被世人所知的山洞,里面只有日夜滴在石上的泉水和一只呆呆的猴子,猴子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只是在那里坐着,就这样过去了五百年。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个叫做唐僧的人,他问猴子是你在喊我吗?猴子说没有啊。唐僧沉默很久向猴子伸出了手,你跟我走吧。于是猴子就真的和唐僧走了。唐僧要去西天,猴子就一直跟在他后面身后,几十年如一日不远不近。直到有一天唐僧不要他了……
      不要他了然后呢?老人问。
      没有然后啦傻孩子,晚安。赵小蓝说。
      那一年,他四十五,她二十一。
      多年以后,那个令人心碎的夜晚,他陪着自己的唐僧在病房里说了很久的话。他们说了很久很久,仿佛时间都有意将他们遗忘,只愿他们能数尽那几个世纪都无法流至尽头的羁绊与爱。
      为什么猴子会那么傻?他轻轻地问。
      因为五百年里只有唐僧会和他说话啊,哪怕只是无意间,哪怕只是个意外。猴子不是傻,只是从来没有哪怕一个人走入过他的水帘洞。有些人闯入你的世界就像强盗一样毫不讲理,但一旦你见过了,就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赵小蓝的笑脸有些苍白。
      如果唐僧不要他了,他会怎么办?
      也许会坐在旷野里大哭吧,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唐僧可能会回来找他,也可能不会。猴子会不会一直在旷野里哭下去……我不忍心在去想,太悲伤了不是吗?被自己的世界遗忘的感觉。
      可我很开心,我的唐僧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所以我也不会哭。她竭力坐起身来环住老人的脖子,把脸颊贴在老人的右脸,脸上带着说不上是解脱还是释然的笑。
      我一直以为我才是那只猴子,你是唐僧。老人抱住了她。
      傻孩子。
      嗯。

      老人等了很久才把这个故事讲给赵小姐听。每个人都是一只小猴子,等着那个唐僧有一天会突然闯进水帘洞,突兀地问一句“是你在叫我吗?”然后傻傻地跟唐僧走出了水帘洞。有的猴子在西游的过程中变聪明了,不知哪一天就溜走消失不见;有的猴子就那么傻傻地跟在后面,最后傻傻地哭。
      或者反过来,哭的是唐僧。
      赵小姐听完后眼神飘向远处,没说什么。精致的脸上无喜无悲,只是淡淡地喝了口杯中的红茶。
      这很出乎老人的预料。他本以为赵小姐会问一大堆孩子的问题,比如不要他了然后呢?如果唐僧不要他了,他会怎么办?
      但赵小姐只是静静地喝茶,头偏向窗,沉默得像个大人。她的瞳孔没有焦点,像是初冬被雪模糊的梅花。
      有那么一瞬的错觉,老人甚至觉得女儿比自己更懂那只猴子。
      那一年,赵小姐十三岁,老人六十岁。

      传言是对的,老人的确是当地的□□的领袖。
      不过这并不能说明他是个老混蛋。老人是个很好的人,小镇上没有警察,所谓的□□是老人把无家可归的流浪者组织起来,收很低廉的保护费,为居民们日常排忧解难的机构。与其说是□□,不如称其为居委会。
      但善良的举措不代表老人真就是慈眉善目的老爷爷。老人年轻时在三角洲与毒贩打过交道,并活了下来。他的名下运转着四家企业,小镇上百分之五十的金钱流动都掌握在他的手里。
      笑容只留给爱的人不是吗?
      大家都很喜欢老人,也都不问过去。
      家里的经济条件很富裕,赵小姐从小的教育也就没有落下过。老人在欧洲游历时对贵族礼仪印象很深刻,在确定赵小姐也对此很憧憬后,家里请来了一位资深的礼仪老师,小到微笑弧度大到文化底蕴,手把手地教赵小姐如何成为一名贵族——她甚至学会了跳华尔兹。十五年的学习让赵小姐成为了一位真正的淑女,众人眼里的赵小姐温婉典雅,像是一朵金色的玫瑰。
      不知道在小关心里小童是什么样。老人想。
      自己的女儿有多端庄,老人最清楚不过。
      所以当他看到赵小姐对关绫温的反应时,没有任何地阻拦。
      如果有那么一个人能让你放下一切矜持发疯一般脸红,为了与他的每一次见面梳好任何一缕翘起来的发丝,那他就是Mr.right。
      每次关绫温来喝茶时老人都会自觉离开,今天纯属是个意外。
      老人隔着雨幕看到了那个年轻人的眼睛,清澈却深邃的眼底藏着很多东西。
      那是个周三不待在家里的人。
      或者可能根本没有家。
      家是什么?是港湾、是温馨、是冬天的饺子、是一所房子加上爱。
      他想起朋友曾对自己说过的话,房子大没有任何意义,太空。
      女儿和他俩很配,是一类人。
      在恋爱这方面老人从来没有对女儿实施过阻拦。他的爱情有太多的遗憾,他不希望自己的女儿经历同样的人生。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等待的含义。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大概是人间最扯淡的事了吧?
      老人吸了吸已经空掉的棒棒。阴冷的空气冲过他的呼吸道,像是古老的森林中吹过凛冽的风。他的腰微微弯下,如同一只疲倦的猛虎。古树投下巨大的阴影,外界的光线在树荫边缘生生卡住,像是被斩断的流水。墓地是光明无法也不愿进入的地域,世界阴暗的一面注定被人漠视与遗忘。这是个黑暗的天堂。整个墓园唯一的光亮是老人望向照片炯炯有神的双眼,柔若轻云亮如烛光。
      往事涨潮般漫上脑海。

      赵小姐的美丽很大程度上是她妈妈的功劳。
      怎么可以这么漂亮呢?每当老人说起这句话,赵小蓝就会点着他的鼻子嗔他贫嘴。
      忘年恋与一见钟情这种东西他一直以为只是个玩笑。
      直到他撞见了人间那缕比骄阳更灿烂的光。
      那一年,赵小蓝十九岁,他四十三岁。
      赵小蓝是名牌大学高材生,他是百强企业董事长。
      “就是莫名觉得你很像郭采洁。”多年以后赵小蓝问起时,老人犹犹豫豫地说。
      “上世纪那个演小时代的女明星?”赵小蓝撇撇嘴。
      “我也很奇怪,明明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赵小蓝启发着问。
      “就是不一样啊。”
      “笨蛋!我比她漂亮呗!”赵小蓝气鼓鼓地扭头就走,老人整整追了她五条街。
      最后老人气喘吁吁地在路口抓住她的胳膊时,赵小蓝于即将没入地平线的阳光中回头。飞扬的发丝浸泡在阳光中镀上了水般的金色,睁大的瞳孔倒映着甜蜜的天空。她的笑中有讶异有惊喜,如同在雨后突然见到彩虹的孩子。她的眼角还带着一种老人从未见过的晶莹。很久以后老人才知道,那天她的眼睛湿了。

      “你总是因为我们的年龄而对我怀有歉意,像是个没有完成作业的孩子——傻孩子,是我追的你你抱歉什么呀。我不在乎别人什么眼光看我,也不羡慕那些女生的男朋友是所谓的花季美少年。我不知道什么叫辜负,我只知道你因为我的一句玩笑拖着五十岁的身体追了我五条街。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天,你抓着我的胳膊,却不敢太用力,像是个害怕被猫讨厌的孩子。海滩在我们前方不远处,阳光却海潮般淹没了我们。那一瞬幸福自顾自地漫过瞳孔,但怎么都洗刷不掉你的脸。你知道吗?那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刻。”

      “你怎么还在追啊?”赵小蓝故意做出疑惑的表情。
      老人差点没气晕过去。
      女人是没处说理的,受着就好了。自家媳妇儿你不受谁受?
      自家媳妇儿……
      老人抬头望着黑色的树冠,心中的那个小人在手舞足蹈,他在记忆的浅滩中四处打捞那些色彩斑斓的泡泡。泡泡有的像透明的水晶球浮在水中,有的漫天飞舞如同飘摇不定的雪花。整个世界被泡泡充满,薄如蝉翼的膜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着温馨而绚烂的片段。小人干劲十足,可是捞来捞去,最终还是放弃了,他扔掉了手中的兜网,在码头上双腿悬空坐了下来。天与海交界的地方太阳逐渐落下,夜晚取代了黄昏。在月光的冷却下,那些泡泡没有破碎,只是多了一丝丝的寂寞。清辉流淌在脸上微凉,星辰成群结队地在夜空中闪烁,却依旧寂寥。小人仍托着脸坐在那里,瞳孔中倒映着满是泡泡的世界。
      美得让人心碎。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还是会哭吗?他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地流过脸上的皱纹,像是小溪路过山中的岩石。
      很久以后,她回头的那一刻被定格在赵小姐的书签上。那是老人见过最美的景象,仿佛天使在云端低下头轻吻彩虹。

      车灯很刺眼。
      车祸那天老人并不在现场,但他心里莫名冲出一对明晃晃的车灯。苍白的光像是残忍的利刃,从他的眼睛贯穿下去直到心脏,千疮百孔。
      他撞开雨幕冲到医院时,只看到了医生护士们一张张遗憾的脸。车主跪在旁边痛哭流涕使劲磕头道歉,戴黑超的手下背手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老人什么都没说一脚踹开病房门。赵小蓝半靠在床沿,笑容依旧阳光。如果不是脸上几乎没有血色老人甚至以为她只是睡了个午觉。
      他面无表情地退出病房,看了一眼一旁的手下。
      手下鞠躬递给老人一张纸,动作利落得像是被拦腰折断的树:“车主是一位早餐铺老板,早上开车去买菜时无意间将夫人撞伤。”
      “无意的?”老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瞳孔在纸上飞扫。
      “老板在小区里口碑很好,经检测没有酒驾与毒驾嫌疑。”手下说,“因为天气原因视线很有限,大雨的情况下刹车系统会迟缓很多。加之夫人今天穿的是黑风衣,的确不是有意的。”
      “配得起几个亿?”老人的瞳孔机器般转向在地上磕头的老板。
      “我……我……”老板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有悔恨愧疚更有惊恐。
      “开早餐铺的,年收入不超过两万。”手下在耳边低声说。“开的车都是二手的。”
      “你滚吧。”老人把手中的单子甩到空中,向所有医护人员大吼,“谁来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做‘治疗无效’!?”
      治疗无效……治疗无效……治疗无效……
      回声冲荡在整个医院内久久不散,像是幸灾乐祸的冤魂。所有人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人如同一只暴怒的雄狮,比雷霆更让人战栗的咆哮的他苍老的喉管中震出,撕心裂肺中混杂着悲伤。
      海啸般的、淹没天地的悲伤。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最多只能再活三十个小时。”这是医生给的解释。
      赵小蓝最终挺了三天。
      明明苍白得像个纸人,还要竭力笑给老人看。
      什么时候都在笑,就像一颗永不落山的太阳。
      她最后走的时候很安详,轻轻抱着老人的腰躺在他的怀里,像是一只睡着的天鹅。
      这块墓园是老人手下企业的一项生物工程项目,从土壤到外面的蔷薇都是无价之宝,中央的那棵巨树更是国家级的重点保护项目。这里的碑没有一块的价钱低于十位数,这种天价让很多人都望而却步。因此也格外的清静。
      老人不在乎钱,只是希望能为妻子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古树不是辟邪吗。他又吸了吸嘴里空空的棒棒。
      赵小蓝出事的时候赵小姐在英国留学,没有赶回来。这可能是她唯一的遗憾。
      ……
      他站了起来,拾起了旁边的伞,腰挺得笔直。
      如果两个人中只能活一个,背负着只有一个人的孤独活下去,有时候比死亡要痛苦很多。
      他其实很高兴小蓝先他一步离开,这样孤独的就只有他。
      人生有太多的遗憾难以下咽。如果只是一味地去索取与抱怨,会活得很累。如果把从出生的那一秒就当作恩赐,所有事情都变得明朗。
      “你是个雄狮般的男人,但也要允许自己打个哈欠哦。”
      “爱不是一味给予,而是随叫随到。”
      “希望这种东西,有的话一定要去争取;但要是没有,也要勇敢地活。”
      “若是笑容不再光顾,希望也就难以经营。答应我,你和小童都要多笑哦。”
      “你们可以想我,但一定要坚强。”
      ……
      “真是个傻妞儿……老子在三角洲混了那么多年,要你教我坚强。”老人喃喃地说。
      花开的每一天都弥足珍贵,存在即是凋零。
      在一起的十四年里,赵小蓝教会了他很多。学会去笑、学会散步、学会希望、学会即使不被人温柔以待,也有善良的勇气……最重要的,是学会去爱。
      过去时常令人哭泣,但即使不堪回首,重要的是让我们更加热爱下一个明天。
      “我会坚强的。”
      老人轻轻拭去眼泪,深吸一口气,打开伞走出了墓园。

      到梧桐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老人推开门,关绫温已经走了,桌上的茶具却没有收起来。赵小姐一个人背对着门双手托着脸坐在柜台前,老人看不到她的脸。
      “小关走了?”老人把伞放好,“你们有没有什么进展啊?”
      赵小姐一声不吭,呆呆地坐在那里。
      “闺女?”老人提高了声音。
      赵小姐还是不吭声。
      “唉怎么了这是咋不说话呢?”老人着急了,疾步走到她跟前把她转了过来。他愣了一下,赵小姐捂着整个脸,耳朵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男人都是大坏蛋……”他听见赵小姐喃喃地说。
      “啊?”老人没听清。
      “男人全都是大坏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赵小姐突然炸药桶爆炸似的蹦了起来。她像是打了兴奋剂的小白兔一样满屋子瞎跳,一双长腿丝毫不顾穿着的高跟鞋疯狂蹦跶,脸上的笑容简直要炸了。
      老人彻底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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