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尘沙》约略

76、74 阿罗，阿罗

　　阿罗缓缓醒来。昏昏然中，听到耳边似乎有争论的声音。

　　一个在说，“怎么还不醒？”另一个在说，“谁叫你下手不知轻重！”再来，就是很大声的一句，“老子下手已经很轻了！”

　　秦七月！阿罗彻底清醒过来。

　　她刚动了下，却感觉到自己后颈的巨痛，不由呻吟出声。

　　“醒了，醒了。”阿罗睁开眼，看见几个人的脑袋凑近过来。她有一时的晕眩，于是又闭了闭眼睛，这才清醒一点。重新张开眼睛，目光对上最前方的秦七月。

　　秦七月的表情不免有些僵硬。就连他身后的慕容白等人，看起来也不太自然。

　　怎么回事？阿罗初时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忽然一下子全想起来了：对了，她是去的西郊大佛寺，陪安王妃回程中感觉到轿子停下来，然后听到有人大喊一声：“轿子里的可是燕夫人？”她记得自己当时还心跳一窒，只觉得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刚一掀开轿帘，就看到那身形熟悉的蒙面汉从马上一跃而下，飞扑过来。她还未弄清楚状况，就被他当头一掌，陷入昏迷之中。临昏迷前只凭那最后的四目相对，肯定那蒙面人确是秦七月。

　　“你——”她这心思一转，顿时就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了，脸色蓦地一白。

　　秦七月见此，心下已然一沉。

　　“你——你做了什么？”好一会儿，阿罗才能再次问出口。

　　声音嘶哑，隐隐带着不可置信。

　　秦七月一时迟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直到身旁的慕容白就前一步，欲行解释：“夫人——”他这才手一抬，阻止了慕容白，自己咬牙看向阿罗。“我抢了你。”看阿罗一副完全茫然的模样，他狠了心，索性又全盘托出，“虎骑反出燕军了。我带你回玉连山去！”

　　阿罗脸色霎那刷白，好半晌才能说出话来：“燕昭知道么？”

　　她连声音都轻飘飘的，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直看得秦七月心重重沉下去。他低声答道：“知道。”

　　阿罗一怔：燕昭知道？他们一唱一和，就这样决定了她的下半生？

　　她真不知道她该有什么反应。惊惶，失望，还是愤怒？百般滋味涌上来，一时竟教她当场僵立。

　　秦七月咬牙：“不管怎么样，你现在是我的人了！——全京城都知道这事了！”

　　阿罗这才回神，抬起头来看着他。看着，看着，她的表情渐渐变冷，然后一把推开秦七月，自己慢慢站起来。

　　她没有心情去理会秦七月，只四顾看着周围的环境，等待理智的回复。她注意到，眼前是个荒僻的渡口，对面一架颇有年头的旧桥，桥那头则山峰连绵……她蓦地反应过来，这里是京郊赤溪镇后面的太华山脉。进了这山，官兵想要追踪，就不容易了。

　　她僵硬着转回头，看向秦七月。在他身后站着的则是慕容白、金路、阿財和兀鹰等人，零零散散十数个兄弟。这些人都是她见过的。他们有的充满期待地看着她，也有的眼里有紧张和警惕，但每一个都沉默以对，包括秦七月。

　　阿罗深吸一口气，看向慕容白，语气已然开始平静：“你们确定反出燕军了？”

　　“是。”慕容白简洁地应了一句。然后又上前一步，开始详细说明情况。阿罗耳听得他低低沉沉的几句，“……彻底反出了……整个虎骑已经撤离孛阳……即将赶往玉连山……虎骑手中有皇上钦赐的令牌，让人往南用去……”她断断续续听进去了，心里却依然不太愿意去相信这一切为真。

　　该怎么办？走，还是留？

　　她心中一片混乱：虎骑已经明显反出燕军，她若不走，此后必与秦七月两隔天涯。可若她走了，爹和娘呢？怎么办？皇上呢？飞卿呢？……想到这些人，她又微微地走神开去：不知道现在他们会急成什么样？还是到现在，还不知道这情况？

　　慕容白一句话让她忽地回神。“……到了那边，不会与燕侯断了联系，夫人请放心。”

　　燕侯？对了，是燕侯。她低笑，“好你个燕昭！”

　　——真当我王罗衣是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任人处置的么？

　　慕容白倏地自觉住口，看向阿罗的眼神——那里清晰而明锐，正如同她冷冷的话一般。

　　“燕侯都给你们安排好了，是不是？”

　　慕容白垂眸。燕昭有他的打算，虎骑也有虎骑自己的打算，但是这个时候，他并不会承认这点。

　　“那么你们现在停下来，是为了什么？”阿罗转身向秦七月，“为了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么？”

　　秦七月一僵。

　　他不顾慕容白的反对硬要在这个渡口停下来，确实是出于这个目的，但是现在阿罗问他，他却不敢承认了。

　　阿罗看着秦七月不言语，显然是默认了。她咬牙：“好，我现在告诉你——”

　　话未出口，秦七月已然扑过来。大掌先一把捂住她的嘴，然后另一手把她搂在身侧，两人跃出去足有二十几丈，他方才停下来。看着她，大声喘息。

　　“跟我走!”他这若算命令，还不如说是恳求。

　　阿罗闻言深深一颤，望进秦七月的眼睛里。那里热情和绝望交织在一起，就像他匆匆促促的承诺一般：“我会对你好！我一定会对你好！我不会再碰其他女人，真的！我发誓！我不骗你！我不会像你们京城里人那样。”

　　除了发誓以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你跟我走！跟我走！以后你要怎么样都行。燕昭绝不可能有我这样对你好的。”

　　阿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想告诉秦七月，就算她回了京城以后，只要她有心，他想要再有机会“掳”走她也不是难事。可是听着秦七月那样仓惶那样语无伦次地说着，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么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这么个得意洋洋威风八面的虎骑首领，此刻居然这样恳求着她，她能说什么？

　　阿罗转过脸去，眼睛微红，不看秦七月。

　　——她还有什么，要和燕昭去作这意气之争？

　　罢了。

　　秦七月见状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一霎那如掉冰窟，无比心冷。他抓着她的手不由微微一松。

　　阿罗开口：“我——”她正欲说明白，秦七月却蓦地一抬头，手劲一使把她带入怀中。随即那头虎骑的兄弟们都冲了过来，面带紧张。“有人来了！”

　　阿罗抬头，只听“嗒嗒”的马蹄声遥遥而来，不一会儿，就见那头的坡路拐角处，尘嚣飞扬，一骑白马飞奔而来。马上的骑士见了他们，一个提缰勒马，高喊一声：“阿罗！”在坡上与他们遥遥相望。

　　恰正是燕飞卿。

　　秦七月忍不住抓紧阿罗，后退一步。

　　他瞪着燕飞卿看了一会，一咬牙，干脆一把掠住阿罗，冲弟兄们喊一声“走”，便率先奔回渡口树下，押着阿罗飞身上马。也不回头望，只一扬鞭，疾驰而去。

　　众兄弟纷纷跟上。

　　这头的燕飞卿垂眸，紧紧握住手中的缰绳。一动也没有动。

　　虎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他身上，所以也没有人会看到，阿罗被秦七月强制后退的一瞬间，与他遥遥对视，然后不动声色地冲他轻点了一下头。

　　燕飞卿的嘴边微牵起一丝笑意，再扬起头来时，他看到阿罗和那些人马已经飞奔过桥，越去越远。

　　燕飞卿控住马头，任马匹跟着那个方向，“嗒嗒”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他忽然一个转身，“驾”地一扬鞭，回往京城而去。

　　——阿罗，阿罗，从此你走你的山道，我做我的人质！

　　……这辈子，怕是相见无期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