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尘沙》约略

73、71（整理版新入章节） “有时候我

　　王都尉自燕昭书房中出来的时候，刚好瞥到侧面树后的人影动静。他眼力好，约略已猜出是哪两个人。他一时犹豫，不知这动静该是去向燕昭说，还是去向阿罗说。就在这时间，那树影里的人已经从那边蹿了过去。

　　王都尉站在那里，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慕容白先到了阿罗房外，忽地顿住，转回头看着欺近身来的秦七月。秦七月低声问他：“怎么？”慕容白苦笑道：“你来会她，我却来做什么？”

　　秦七月一愣，踟蹰道：“真要进去？”

　　他一个天大胆子的人，这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竟有些近人情怯起来。慕容白看看他那样子，低头沉思了会儿，然后重新抬头，走了两步，竟是去敲阿罗的窗。

　　彼时阿罗正在吩咐侍女冬儿：“你去请一下王都尉。”

　　这秦七月面圣她是知道的，更清楚他回来之后必是要去见燕昭。她也不去问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单打算找一个晚上不见踪影的王都尉过来先探探口风再说。

　　正说话间，她听到窗外的轻响，登时心跳一顿。她的头向窗那边微微一侧，却是没有再望过去，反而转回来看着冬儿。后者正等着她的命令。阿罗垂眸，道：“你先去王都尉那里吧。”

　　冬儿领命去了。她这才起身，走到窗边，略犹豫，一鼓气推开窗。

　　她看到的是秦七月和慕容白一正一侧两张脸。正面的是秦七月。两人四目相对，彼此双双一怔。

　　白天的恼恨上来，阿罗下意识地就“扑”地一声合上窗。

　　秦七月一拳推开：“喂，你干什么？”

　　这一来一去不免弄出些声响，不远处就有侍卫嚷道：“什么人？”

　　秦七月见状，毫不犹豫地推开窗，纵身从窗台上跳进房内，然后迅速关回窗，剩慕容白无奈地转身面对那些侍卫们。

　　室内，阿罗站着，也不去看秦七月。秦七月刚要说话，便听得外头有侍卫脚步声传过来，低问了声，“夫人，没事吧？”。

　　秦七月马上闭上嘴巴，看向阿罗。阿罗心烦意燥地回了句“没事”，懒得去想慕容白如何应对，只打发走了侍卫，回到原位。立定了一会，低声问道：“你来干什么？”

　　她这话却有三分负气。秦七月一声不吭站在窗前没有动。

　　阿罗见秦七月没有开口，侧垂着眸往后瞥了一眼，见他站在那里心无旁骛地直直盯着她，心中一动，一时也沉默下来。

　　秦七月这才慢慢走到她面前。

　　他盯着她的眼睛，固执地等她抬起眼睛来看他。然后他缓缓说道：“我从很早的时候，就想娶一个女夫子做压寨夫人……第一次看到你，我心里就决定了，你就是那个女夫子。”

　　“当时我想，就算那什么飞将军不肯把你许配给我，我也会把你抢回去。”

　　阿罗咬唇，耳听得秦七月又道，“……但是我不知道，你是这样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又停，似乎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阿罗忍不住抬头，问他：“我是怎么样的？”

　　秦七月说：“我不知道。”顿了顿，“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又停顿了下，补充道，“这几天，来了京城以后。”

　　他们京城里的人武功不好，人也不豪爽，不义气，就是有一样本事，偏偏能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傻瓜，是个痴心妄想的下等人。——真真奇怪。

　　秦七月想。

　　他看着阿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

　　“难道你是真的为了对燕昭死心，才和我在一起的？”问得很认真。追根究底的。

　　阿罗心中一滞。

　　她脱口道：“当然不是。”却又恼自己应得快，“秦七月，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你就当真这么看我？”

　　她答得这般明确，秦七月却没有欣喜若狂，反而直直看着她，一丝笑意也没有。直看得她心中不安起来。

　　他说：“那我回玉连山，你也愿意做我的压寨夫人吗？”

　　阿罗闻言一怔，半晌恼道：“你胡说些什么？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虎骑这种情况下，朝廷根本不可能放他们回山。更别提玉连山那么重要的地理位置，北胤两国任何一方只要有余力都永远不会放过。

　　这念头一转，她倒是想起来问他正事了，“你今日去面圣，皇上说了些什么？”

　　秦七月根本就没理会她的问题。他只深深地看着她，缓缓重复她的字眼：“根本不可能……”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的感受是失望，还是绝望。

　　阿罗看着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你不会告诉我，你真打算——”

　　秦七月蓦地一笑，打断她：“那你要一直做你的侯爷夫人吗？”

　　阿罗身子一僵，她盯着他，缓缓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七月不说话。阿罗追问，“你说！”

　　秦七月依然不开腔，阿罗等了一会儿，终于咬牙道，“秦七月，你现在是来追问我的打算了？”

　　她心里只道是他在京里受了气，怨责于她，因此心中又怒又心疼，“——你进京来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的打算？你逛窑子、决定去刺杀姬子微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的打算？好，如今便是我的不是了！我王罗衣难道是贪这侯爷夫人的虚名？”

　　“我跟你秦七月，却有何难？”

　　说着，那委屈便层层叠叠上来了，“单看你秦将军值得不值得！”

　　难道她就不曾想过休身另嫁么？——这是迟早的事。偏偏他要在这个时候拿出来指责她！

　　见秦七月沉默着听她发泄，她又道，“我也不问你心里将我置之何地，不问你一年到头逛几趟窑子，我单问你一句，你凭什么在这京城站稳脚跟？——若是没有燕家和王家的势力，若我不在背后替你打算，你能好好地保全自己和虎骑，我……”咬牙，“我何苦要这般偷偷摸摸？”

　　秦七月沉默了好一会，然后他低声问：“你真的打算过和我在一起？”

　　阿罗冷笑：“秦七月，你不是说我是自己送上门的么？”回想起这句话，简直是又后悔自己刚才讲得这般白了。——又送上门去似的。

　　但秦七月接下来的话很快让她消弭了这怨气。

　　秦七月道：“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我不是故意的。”

　　他说得很认真，“我当时只是气坏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表情甚至还有一丝茫然，似乎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阿罗哪怕还有三分不平，此刻也消得干净。她低下头，半晌道：“我也说过不该说的话。”想了想，又说得明白些，“……就是那一句，关于燕昭的。”

　　秦七月看着她头顶的发髻，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应该高兴，可是他竟然感觉不到高兴；他也应该失望——当她的话里从头到尾显示出来她没有想过要离开京城时——可是他也没有失望。

　　就好像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今晚来原本是想向她告别，还是想鼓动她一起走。

　　他想，糟了，他原来已经向京城里的人学坏了。

　　两人正沉默着，这时候门外咯吱响了一下，他们便双双转头去看那珠帘。过了会，侍女冬儿在外室低低问了一句：“夫人，我回来了。”

　　阿罗清了清嗓子，问：“王都尉呢？”

　　那冬儿犹豫了一下，禀报道：“王都尉今晚约了慕容先生谈事情。”顿了顿，“现下他们都在侯爷那里。”

　　阿罗听出冬儿的话外之意，又问：“还有呢？”

　　冬儿道：“王都尉说了，若是……若是秦将军得闲，亦请到侯爷那里去。”

　　室内两人静默了一会。然后秦七月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你——”阿罗低低的一声唤，让他停下动作，转回头。

　　阿罗犹豫了下，“我跟你一起去。”

　　秦七月摇摇头：“不用。”

　　他跳出窗子，迅速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