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尘沙》约略

72、70（整理版新入章节） 寨子里容不

　　秦七月下定了主意。

　　“——这买卖做不了了！”

　　慕容白和独眼刘对看一眼。独眼刘小心翼翼道：“大寨主，你说什么，大伙自然都跟着。只是，啧，我的意思是，大伙儿好不容易出了寨子，创下今日这般成就，忽然间说要走……总归是有些太仓促了。”

　　秦七月听了，转头看看慕容白和黑哥：“你们呢？”

　　慕容白不吭声。他早预料到秦七月的意图，已没什么话好说。

　　黑哥难得正色道：“将军，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没有话说！——我相信其他兄弟也一样！”

　　秦七月还没有说什么，独眼刘就先斥道：“黑子，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老头子就是贪慕富贵功名了？我都要快死的人了，要不是为你们这些兔崽子着想，在这里拼死拼活的干什么？”

　　“你说，当初要是不投诚也就算了，如今投诚了，又闹出那么大声名来，是能说退就退的吗？”

　　他又转过身来面对秦七月，“照燕昭的意思，虎骑既然不可能解甲归田，那就只有反出去。你们以为反出去那么容易？——要是他燕昭说话不算话，我看咱根本没活路。”

　　秦七月不屑道：“没燕昭护着，老子就反不出去了？独眼刘，你这话说得——”

　　“我相信燕侯。”一直沉默在一旁的慕容白插了一句。

　　他抬起头来看着独眼刘，“入燕军这么久以来，这点我们还是可以放心。”

　　“如今将军已经接了皇上的密令，如果不退，我们必得去杀姬子微。我觉得燕侯说得也是不错，杀了姬子微对虎骑来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只是……”慕容白沉吟道，“我想，情况也不见得有他说得那么严重。目前虎骑为难，在于皇上和燕军的微妙关系。皇上忌燕侯，所以拿虎骑开刀试探，若是将军能虚应得过来……这事其实简单。”

　　独眼刘和黑哥都转过来看着秦七月。秦七月瞪着他们，没好气：“所以你们都认为是老子按捺不下脾气，是不是？”

　　黑哥立马摇头：“不是！”声音应得响亮。

　　独眼刘也摇头道：“寨主这个脾气，我看这辈子是别想改了。”听这口气，他已经有些妥协了。

　　但秦七月还是不满地瞪了他们一眼，骂道：“你们自己不想动，都怪到老子头上来了是吧？”

　　他转向慕容白，“早先跟你说的，你又当耳边风了是不是？行！老子没头脑，但是老子有你慕容白，有你独眼刘，只要老子肯听你们的，肯按下脾气，一切就没问题。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慕容白张口欲辩驳，秦七月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一挥手打断他，“好，老子有你慕容白，有你独眼刘，但其他人呢？虎骑其他兄弟呢？你们倒是说说，都像我，还是都像你们？这么多兄弟中有几个是和你们一样有花花鬼心肠的？”

　　“我告诉你们，一个也没有！”

　　“——就是有你们两个，也是独眼刘让出来的。”

　　慕容白和独眼刘听了他这句，双双一愣，彼此都说不出话来。

　　秦七月看向独眼刘，“当时你怎么说的？我跟你说，寨子里不能有两个聪明人。我原本是打算让阿白走的。结果是你自己说，寨子一天比一天大，以后少不了出谋划策的人；你年纪大了，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好活——所以才有你们两个能够好好的没事到现在。”

　　独眼刘默然。秦七月说的往事，他自然记得很清楚。当初慕容白刚接手寨务，和他之间闹了不少的矛盾。虽然彼此都是为了寨子好，但两人在做事方法和态度上毕竟有很大的不同，因此很有些僵持。

　　一开始是慕容白退让，他那人不争，只要独眼刘一强调，他就静静地退到后面，不声响了。可是几次下来，独眼刘自己也知道慕容白的眼光和魄力才是真正适合寨子发展的，因此忍痛退让，这才逐渐树立起慕容白当日的威信，引导寨子壮大。

　　对于这一点，这些年来独眼刘一直很自豪。如今听秦七月旧事重提起来，他不免感慨，似有些懂了：“你的意思是——”

　　秦七月道：“寨子里容不下多一个聪明人，这里就同样容不下一个傻子。老子算是看透了，这京城里，个个都是你们这样的聪明人，说一句话能转三个弯，要是放一个不会转弯的进去，那就是活生生的草靶子！”

　　他啐道，“连给人当枪使，都使不长久！”

　　独眼刘和慕容白都沉默着，反思着秦七月的话。

　　室内一片滞人的安静。而在室外，王都尉背靠着墙角梁柱，低下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过了一会，他在暗夜中悄悄离开。没有惊动室内的任何一个虎骑高手。

　　王都尉回去飞鸿楼，向燕昭复命。

　　正逢燕昭送走西王府小王爷，见了他，也并没有马上开口询问。

　　——偷听或许并不是很光彩的事，燕昭向来也很少用这种手段。但这一次，他不再容许出意外。

　　王都尉一五一十地把刚才偷听到的话和燕昭复述一遍。

　　燕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问：“你怎么看？”

　　王都尉笑了笑，没有说话。

　　燕昭仰头看着窗外月色，半晌才缓缓道：“这秦七月若是不用，也确实可惜了。”

　　* * *

　　那厢虎骑诸人商议完毕，黑哥问：“将军，那我们还去不去南国了？”

　　秦七月瞪他一眼，一脚踢过去：“你当老子那么喜欢找死？”

　　黑哥笑得尴尬，替自己辩白：“嘿嘿，可是你刚才不是说，早就打算走了，向皇上请命不过是完成对燕昭最后的承诺？”

　　秦七月趾高气昂，从鼻子里出气：“老子欠的是燕昭的人情，可不是那皇帝小子。既然燕昭都不要了，那老子还去个屁！”

　　慕容白站起来，拍拍黑哥的肩膀，笑道：“你家将军哪里有肯吃亏的时候。”

　　秦七月瞪慕容白：“老子哪里没吃亏？亏死了！”

　　他自入京以来，看了人家多少脸色？哪次没有吃亏？

　　慕容白笑。是了，以他是不肯走得那般狼狈的。刚在比武宴会上被人笑话，总要争了气，趾高气昂地隐退才行。可是……慕容白暗里叹了一口气，那样或许也将自己的大半辈子陪进去了。

　　将军毕竟是聪明人。

　　大事既定，诸人心情倒也是一松，不多废话，纷纷回头准备去了。唯独慕容白想到了什么，所以等独眼刘和黑哥出门之后，单独又留了一留。

　　秦七月问：“你还有啥事？”

　　慕容白迟疑着：“那……那她呢？”

　　“哪个他？”秦七月一开始没明白，俄而反应过来， “哦，她——”

　　他整个心思霎时暗沉起来，“……我不知道。”

　　他看向慕容白，眼睛里是赤裸裸的坦白和无措。“阿白，你说我该怎么办？”

　　慕容白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样子，这两个，是必须各走两端了。

　　“将军，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

　　他没说完，秦七月也没听他说，两人安静了一会，秦七月忽然咬牙道：“阿白，你跟我再去看她。”

　　慕容白抬眼一惊：“将军！”

　　秦七月转过头去，不看他：“我舍不得。阿白，我真舍不得！黑子他们已经去发讯，明天回复了燕昭就要行动。我们在京里已经没时间了。我不想——”

　　他说不下去。

　　慕容白自然懂他。可是也不能让他去。

　　“将军，你上一次深夜去看她，应诺了去南国，惹下这般事来。这次再去——”他叹一口气，“我都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了。”

　　秦七月道：“反正我们就要走了，去看看有什么关系。”

　　慕容白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而后说：“走吧。”

　　两人出了门，往飞鸿楼走去。

　　此时夜也颇深，秦七月一路行来，想到数日前他也是这样去找她，结果他们大吵一架，她说“七月，你不是我想要的人”，说“你自逛你的窑子去，你自过你的自由日子去，你怎么样也好，都与我不相干了”……念及此，他脚底下不由地沉重。

　　她甚至也说过，“我跟你在一起，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对燕昭死心。”

　　秦七月脚底下顿了一顿。

　　那慕容白在他前方毫无所觉，径自掠身而去。

　　秦七月看着他的背影，顿了一会儿，复又想起白日里她来找他，问他究竟去不去南面；他想起吻她的时候，她也没有怎么挣扎反抗……秦七月暗中咒了一句，第一次有些后悔自己白天的行径。

　　他不是傻子，不是不知道她来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