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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5 “小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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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好事之徒,燕飞卿不但跑到燕昭那里去兴师问罪,同样的,他也没有放过阿罗。
在燕飞卿喝完了阿罗第三杯茶以后,阿罗终于忍不住问他:“你找我,究竟是什么事?”
燕飞卿放下手中的紫螺盏,略有些懒洋洋地看着她,不说话。阿罗清楚,当燕飞卿是这样一个态度的时候,那意味着接下来他要说的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因此她谨慎起来,不由自主地将身子端坐。
燕飞卿见状,略挪动身躯,缓缓开口道:“你究竟,是怎么看待你和秦七月的关系?”
原来是这事,阿罗脸色一沉,不想再说这些。
“我说过了,这事不要再提。”
燕飞卿对阿罗的不悦视而不见,只笑了一下,再一次问道:“在你没有和他闹翻之前,你是怎么看待你和秦七月的关系?”
阿罗眉头一蹙:“你究竟想问什么?”燕飞卿不会无缘无故问她这个。
燕飞卿没有马上回答,似乎斟酌着怎么开口。阿罗看他重新又拿起紫螺盏,但并没有就口,只是随意旋转把玩着盏身。过了会,他终于放下茶盏,直起身子,阿罗正等着他说出什么来,却见他一不小心把紫螺盏碰翻了。
茶水顺着桌面流泻下去。阿罗赶紧递了茶巾过去。
燕飞卿低头看看自己,有一些茶水倒在他身上了,于是他抬头问阿罗:“你的帕子呢?”
阿罗虽然略感奇怪,但不疑有他,直接取了罗帕给他。燕飞卿接过那罗帕却并不忙于用来擦拭衣裳,反而是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把玩着。
阿罗见状,脸色沉下来:“你是怎么回事?”
燕飞卿抬眸,抬手将罗帕扬起,问道:“御赐的料子?”
阿罗见他明知故问,冷下脸不理会,燕飞卿也不介意,只淡淡自语道,“御赐的料子,独有的兰花刺绣……”他扬起眉来,“你就这样,把自己的贴身帕子给了秦七月?”
阿罗一怔,随即略放下心来:大抵不过是燕飞卿在秦七月那里看到了她的帕子,觉得她做事不够谨慎,故而来提醒她。她随口应道:“那又如何?就是被人发现了,又不是找不出圆场的话——”
她蓦地一顿,抬头盯着燕飞卿,“被发现了?”
燕飞卿没有回答她,反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直看到阿罗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才缓缓反问道:“你怎么圆场?”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缓慢而深具压迫性,“你要怎么圆场,你能怎么圆场?”
阿罗心中隐隐不安,一动不动地盯着燕飞卿,缄默不语。
燕飞卿把帕子往前一递,轻轻地放在阿罗面前,冷笑一声道,“我相信。相信你在随时随地都能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我也相信,你不会傻到去告诉任何一个外人你和秦七月是两情相悦。你知道王家和燕家都丢不起这个脸。——那么,你怎么解释秦七月贴身藏着你的帕子?”
阿罗蓦地身子一僵。燕飞卿最后这一句轻得近乎怜悯,让她心中的不安到了极点。
发生了什么事?她看着燕飞卿,用眼神问道。
燕飞卿继续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轻讽道:“你说你随时可以找到借口,那么秦七月呢?他能不能?——你能保证你时时刻刻能在他旁边,随时给他圆场?”
把一切都推给秦七月,行!他除了同情秦七月之外,并不会太过介意。但是,如果秦七月那家伙一不小心乱说话牵涉到燕昭,牵涉到整个燕军、燕家,那就是他所无法容忍的。——阿罗作为燕家主母,在步步为营的京城里,连这一点分寸都没有,叫他如何能不恼恨?
阿罗僵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但终于缓缓问:“发生了什么事?”
她心中其实一片紊乱。
这帕子,是燕昭还没回来那几天,有一次秦七月练完武,她给他拭汗的。拭完汗后,帕子就被秦七月那无赖强抢了去,硬说是定情之物。那几日她正是心疼秦七月在燕府里的忍气吞声,对他颇有纵容。说了他几句,帕子要不回来,也就算了。她记得当时自己还又羞又恼地吩咐了一句“不能给别人看到”,根本就没有多想。后来随即就发生了燕昭回京、她与秦七月闹翻等事,她哪里还想得起来这个?——她完全不知道秦七月会将那帕子随身携带。
但那又如何?
她抬头,深吸一口气,冷静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燕飞卿懒得再兜圈子,把身子往后一靠,直接道:“今天皇上赏菊宴饮,诸将比试武艺,秦七月身上,掉出了你的帕子。”
他看到阿罗的身子一颤,眼神终于流露出慌乱,盯了她一会儿,他才扬手道:“你放心,我已经找了个借口,说是秦七月和我练武时不小心划伤,那帕子是你用来给他包扎的。”
反正过不了多久,这消息就会传到阿罗耳朵里了。
阿罗垂下眼眸,默然咬唇,好一会才哑声低问:“那他——”
“他还能怎么样?贴身藏着你的帕子,当然只有一种解释。”
燕飞卿想起秦七月被那些人讽刺以后,当着皇上的面,梗着脖子恶狠狠抛下一句,“老子就看上她了,咋的?你有什么意见?”
想到这里,燕飞卿深深叹一口气,“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笑话他吗?……那么多人当众羞辱他,嘲笑他,说他痴心妄想,说他不自量力,说一堆他可能根本就听不懂的冷嘲暗讽——他都没有说出那帕子是你赠给他的,没有说出你们是两情相悦的事实来。”
“你说,他是为了什么?”
阿罗脸色发白,对于燕飞卿的问题不做任何回应。但燕飞卿看到她的手紧紧抓住膝盖上的衣裳,长甲掐入手心。
他心中的恼怒也消失得差不多了,于是叹一口气,慢慢道:“小婶子,他分得了轻重。”
作为那场混乱的旁观者,他非常同情秦七月;但作为一个男人,第一次,他佩服秦七月。
* * *
等燕飞卿走了很久,阿罗还一直坐在那里。
秦七月在众人面前受辱的样子,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她的想象中,反反复复地折磨着她。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秦七月面临的是什么:新皇会厌恼他的不自量力,燕昭不可能出手帮他,其他人则一定不吝于展现自己的轻鄙。——阿罗太熟悉那些人了,他们一个个清高,现实,自矜身份,绝没有一个会去认同一个土匪头子的暗恋的。他们也没有一个不擅长讥讽之道。他们甚至不需要象燕飞卿说的那样,在言语上冷嘲热讽自降身价。他们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足以表达轻鄙之意。一个眼神,便赛过千万恶毒讥语。
阿罗的手指抓得有些发白。
秦七月他哪里懂得这些?他哪里应付得了这些?她不用猜想,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懂得表现得若无其事,也一定不会懂得笑呵呵地玩笑应对。他只会恼,只会怒,只会黑着脸站在那里,强压下怒火任由众人讥讽……
阿罗闭上眼睛,只觉得遍体生寒。
燕飞卿再怎么样咄咄逼人,也比不上这些想象的伤人。
她想,燕飞卿说得对。她明知道秦七月不是一个谨慎的人,却没有多加注意。她明知道那帕子若让人发现,只能将一切都推到秦七月身上去。她只要肯稍微多考虑一下,就能避免如今这样的状况。
可是她偏偏没有。
……如果是燕昭的事情,她一定不会这样。
阿罗的身子一僵,蓦地意识到这点。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随即摇摇头:不对,不是这样!她只是疏忽。任何人做事都会有疏忽的。她不是神,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也一定会疏忽的!
阿罗试着说服自己,可是她的身子却颤抖起来。
没错。如果是燕昭的事情,她一定不会这样!她习惯了对燕昭的所有事都小心谨慎,对燕军所有的事都小心谨慎——她甚至在面对太子哥哥和燕飞卿的时候都很谨慎。
她只独独对秦七月轻忽。
阿罗咬牙。
秦七月每次说“你们贵族”的时候,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她总以为是他自以为是,是他野蛮不讲理,是他肆无忌惮,不受约束。他看不起那些繁复的规矩,他做错了事闯了祸还不会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她和嘲笑他、看不起他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阿罗的手指紧紧抓住衣襟,一瞬间忽然有深深的悔意。她当初为什么要去招惹秦七月?为什么不让秦七月和他的小红儿过日子去?为什么不在秦七月打算放弃她的时候,也将两个人的孽缘永远切断?……秦七月不属于这里。京城里根本不是他呆的地方。如果是燕昭面临今天的这些,他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把所有的讽刺语言和眼神,都统统挡回去。秦七月永远都做不到这一点!
可是……
阿罗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燕昭也永远不会把她的罗帕贴身携带!
她终于放弃强忍,浑身颤抖地蜷缩起来,把头埋进臂弯里,在黝暗的室内无声恸哭。
秦七月!秦七月!你叫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