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58 七月,你不 ...
-
室内,秦七月靠近前去,一把抓住阿罗:“我们说清楚。”
他靠得她很近,灯光把他的影子整个打在她身上,黑压压的。他的手抓得很紧,让她的胳膊疼痛;他的眼中坚决坚持……阿罗在甩手离去和留在原地之间犹豫了一下,终于,转对冬儿等人道:“你们先下去。”
奴婢们下去了。秦七月的手终于也放松了一点。阿罗把他甩开,冷着一张脸,并不看他。
秦七月往后退了一步,好看清她的脸:“你——”他低低道,“你究竟在生什么气?”
阿罗气得差点转身就走。她一个晚上刚刚缓下来的火气,只被他这一句话就重新燃起了。
“秦七月!”她咬牙道,“你何必来。”
“我怎么能不来!”秦七月也恼得很,大声回了一句。要是能不来,他才不受这个气呢!
阿罗为他这话沉默了一下。
秦七月见状,转到阿罗正前方,看着她,诚心实意道:“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发这么大火?”顿了顿,“——我是真不知道你们的规矩。”
阿罗鼻子里哼了一声。
秦七月忍了忍,告诉自己要好好讲话,于是又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逛窑子?你要是不喜欢,你说啊。你告诉我,我——”他看着阿罗冷凝的一张脸,狠了狠心,咬牙道,“大不了老子以后不去了,有什么!”
阿罗听到这话终于愤极,抬眸看他,冷冷讽道:“好了不起!秦七月,秦将军,秦寨主!你真伟大!——你做出极大的牺牲了罢!”
秦七月终于被她冷嘲热讽的样子惹恼了:“是!老子已经一再让步,你还要怎么样?你要老子怎么做,你有本事说啊。”他一脚踹向一旁的大梁,吼道,“老子没那耐心,跟你们玩猜谜!”
那秦七月本来是天生神力,他这一脚又是恼极,一时竟然将燕府里最坚固的上等梁木也踢动了。那梁木摇晃了一下,周围顿时发出簌簌啪啪的声音,不知道落下些什么物什来。阿罗吓得花容失色,踉跄后退两步。秦七月见状亦有些惊慌,顺手把阿罗腰身一搂,打算有什么不对,便赶紧带她冲出去。
好在那震动很快停止,不过是虚惊一场。秦七月搂着阿罗腰身的手松了松,却是没有放开。他低头去看怀里的阿罗。阿罗惊魂未定,张嘴正要说话,内室又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与此同时听到冬儿唤:“夫人,没事吧。”
秦七月倏地松了手,两人分开,俱往后退一步。阿罗还来不及回话,门外又传来敲门声,有人在外面低声询问道:“夫人”。
阿罗清了清嗓子,先回了门外守卫道:“没事。”然后又对着冬儿道,“我没事,你们去看看有什么损伤,明日再计。”
待下人们都退下之后,她才转头看向秦七月。经过这一番折腾,两人的怒火一时都消了。互相看看,都觉得自己虽然委屈,但还是应该好好地和他(她)谈。
阿罗叹一口气,缓缓道:“你是真觉得,逛窑子睡姑娘很平常,是不是?”
秦七月看着她,迟疑着,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女夫子难得这样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他不想说错任何一句话,做错任何一个动作,让她再次生气,再次不理他。
阿罗把他的迟疑看在眼里,心中又一阵难过:那么大一个人,高大魁梧地站在那里,却是眉心紧皱,一副找不到出口的困兽模样。她真不知道这是谁在折磨谁了。
她黯然道:“你从来没有觉得,你有了我,便不能——便不需要逛窑子了,是不是?”
其实有些东西,她已经明白了。
秦七月不会傻到看不出阿罗的失望和难过,下意识地想反驳她,可是又觉得她说的对。——他确实是没有想过,自己以后不能再逛窑子的事情。就是到现在,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逛窑子的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当然,男人逛窑子,婆娘们都不会喜欢。他知道这一点。可是他不知道她会这么生气。
“我们分开了这么久,大半年了……”他讷讷地解释道,“你总不能要求我,大半年都没有女人吧?”
阿罗没有说话。秦七月觉得自己还应该说点什么,想了想又道,“要是我和你在一起,我绝不会再去——”
“秦七月。”阿罗轻轻喊了一声,打断了他。“够了。”
她抬头看他,怔怔地看了会,苦笑一声,垂眸,叹道:“是我不好。”
秦七月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果然,他就听到了一句很熟悉的话。
“我早就该知道,秦七月,你其实并不是真的喜欢我。”阿罗幽幽道,“是我忘记了。”
她想,他其实并没有负她,他只是一直没有爱上她罢了。她曾经提醒了自己无数次,可是到最后还是忘记了。果然是她活该。
秦七月听不懂她这些,只觉得恼极:“什么真喜欢假喜欢,老子这样都不叫喜欢,那还什么叫喜欢?老子要不喜欢你,干嘛跑来京城?干嘛要受这些窝囊气?”
“我们说好了的,你做我的婆娘。你说你不后悔,你,你!”他气急,差点就结巴了,“你自己后悔就后悔,不要每次都拿这种奇怪话来做借口!”
阿罗听他说到京城来受窝囊气,原本还心软了些,可是等他恼羞成怒说出是她后悔这样没谱的话来时,她火气又上来了。
她转过头去,彻底失去了说话的意愿,理都不想理秦七月。
秦七月把她的肩膀掰过来,瞪着她:“你说话!”
阿罗冷眼看着他,负气道:“是。我是后悔了!”怎么样?
秦七月瞪着她,忍住冲上去掐她摇她的意愿,僵直着,站在那里,鼻息里喘着粗气。
他和她对视,良久,愤愤道,“你要什么,你说!——老子答应你,只要你活着的每一天,老子绝不碰其他的女人一下,怎么样,够了吗?”
阿罗越发气愤,连连冷笑两声,“谢谢秦将军了。阿罗承受不起!”
秦七月怒极成狂,一时无处发泄,又是一脚踹出。临踢到梁柱才忆及刚才的危险,他倏地又赶紧将脚收回来。只是这一动作回力过猛,人差点没摔倒,让他登时又恼又尴尬。
阿罗将秦七月的狼狈看在眼里,一时略降下几分火气,渐渐回复了清醒。
她看秦七月如困兽般团团转,缓缓开口道:“我问你——”
秦七月马上安静下来,看着她。
阿罗道,“如果今天,我也和别人睡去了,你会怎么想?”
秦七月愣了下,想了想,居然问:“你和谁睡?”
阿罗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样回问,恼道:“和谁睡有差别吗?”
“当然有。”秦七月大声回答,“要是你是被强迫的,老子就杀他全家!要是——要是你自己愿意……”
他恼怒,显然是没有想过这个,“老子只问你,你究竟要跟谁过?”
秦七月说完后才发觉自己刚才这一番话太过冠冕堂皇——就算女夫子要跟别人,他也可能把她强抢回寨子里去。因此,他偷偷看了她一眼,有些心虚。
“你——”阿罗对他这回答有些无法相信。蓦地身子一僵,忽然间意识到:秦七月确实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意过她是不是处子,是不是燕昭的女人。他是真的不在意这些!
她有些哭笑不得,同时却又觉得寒心。
她知道和秦七月在一起是多么荒谬的一件事情了。他不是做错了一次而已。他根本就不认为,那是错事。
“秦七月,”她看着秦七月缓缓问道,“那么,如果是你的兄弟背叛你呢?”
秦七月毫不迟疑地答道:“杀了他!”
他随即眼眸一眯,意识到,“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会以为老子和别的女人睡了,就是背叛你吧?”
阿罗冷冷一笑,自哂道:“为什么不是?”
秦七月被她的话愣住,半晌,冷冷道:“你们贵族,可真是贪心。”
阿罗抬头:“什么?”
她不敢相信他居然这样说。
秦七月再次重复道:“我说你们贵族真贪心。”顿了顿,自己解释道,“你要我心里只能有你一个,睡也只能睡你一个——你一直不在身边也不能逛窑子。接下来你是不是要我只能看你一个人?然后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他听说过戏文是这样唱的,说书的是这样说的,但他没有想到活生生的,会有人把这些屁话当真。
秦七月想起在他的周围,在寨子里,男人死了婆娘重新换一个,有了婆娘还逛窑子,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婆娘因为男人逛窑子而大吵大闹,也是有的,但闹一阵子也就好了。绝对没有像女夫子这样的,让人觉得仿佛这是天大的罪一般。——背叛。她说这是背叛。和寨子里曾经有过的那些贪生怕死、不讲义气的狗熊一样,这算作背叛。
秦七月想,他永远不能理解京城里的规矩。
阿罗气得发抖。她万万没有想到他自己做了那样的事情,居然还这样讽刺她。
她恨得咬牙切齿:“秦七月,那么你何不去找一个不贪心的——你何必来找我?”
秦七月看着她,挺直身子,大声说:“好!老子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能呆呆站在那里,看着阿罗,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满嘴苦涩。
阿罗也站着,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能勉强平息下来。
两个人对站着,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烛火摇曳,两个人的影子在火光晃动中不停地跃动着。
阿罗看着对墙上那朦朦胧胧的影子,朦朦胧胧地想起来,当初在她拒绝秦七月以后,他很快转而就欢喜了琴妓红烟;他说,“我秦七月拿得起放得下,天下女人那么多,哪里找不到婆娘”;她想起来那次在玉连山往宓罗城的路上,他的兄弟金大虎死了,他大吼一声大哭一场,就把一个人忘掉……——秦七月是这样的一个人,她怎么能要求,他在感情上会懂得忠贞不二、至死不渝?
阿罗苦笑了一下,抬眸对着秦七月,缓缓问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你是不是会很快忘记我,很快找另一个人……做你的婆娘?”
这是她最后的问题了。
秦七月迟疑了下。
他脑子里已经混乱成一团,但仍然知道,如果他回答“是”,她一定不会喜欢听到这样的答案。
可他不知道除了回答是,他还应该怎么回答。
因此他依旧挺直了身子,回答道:“是。”然后又认真看着她,认真补充道,“要是我死了,你做别人的婆娘,我也绝没有二话!”
阿罗轻轻“嗯”一声,对着自己一笑。
再没有问题了。
她看着秦七月,仔仔细细地看着秦七月,慢慢叹道:“秦七月,你知道吗?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你只是……想要一个女夫子。”
这世上有多少识字的姑娘,只是恰恰好,让他在幽城帅府碰到了她。只是恰恰好,那天轿子里下来的一群人中,她看起来最有学问……
阿罗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汉子,苦涩地想,不是他不好,也不是他不忠贞,只不过,他和她不一样。——他只是需要一个女夫子,一个能暖他炕的婆娘。除此以外,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她叹息,“秦七月,你心里有那么多兄弟,你身边永远不缺人。走了一个,可以换上一个。你不相信永恒,而我偏偏……要一个能永远陪着我的人。”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七月,你不是我想要的人。”
“你自逛你的窑子去,你自过你的自由日子去,你想记得我也好,想很快换个婆娘也好,都与我……不相干了。”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内室。秦七月看到她在掀起珠帘的时候停顿一下,以为她要回过头来。但她没有,只是放下帘子,直走了进去。
到了帘后的阴暗处,她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雕梁上好一会儿,才抹干了泪,冷冷走回内室。
外室。秦七月僵立在那里,愣愣看着那片摇动的珠帘,过了很久以后,才终于弄明白她的意思。
他脑中一片空白,想甩头走人,想狠狠踹墙,但最后他冲进内室去,惊扰了一堆花花绿绿的侍女。
“老子不碰了,不碰其他人了!还不行吗?”他愤怒地大吼。
阿罗看着他,回过神来,冷冷道:“你出去。”
秦七月瞪着她,眼冒怒火,半晌,站直身子,大步往外。
“啪”地一声,摔开那珠帘。
阿罗怔怔看着那珠帘。
它们从来没有这样猛烈地,来来回回,相互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