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尘沙》约略

57、55 但愿你，莫

　　翌日，燕昭抵京。新皇亲自出迎。场面宏大，君臣恩义的足令百官涕零。其后又在宫中设宴。如此折腾了大半天，待燕昭回到燕府时，已是深夜。

　　燕府里自然也没有人是睡下的，一个个都候着。整个燕府灯火通明。直到燕昭回府后，脸一板手一挥，才让一些灯熄了，不相干的人先去休息了。

　　饶是如此，燕昭也直等到夜半才勉强得以脱身。回了房，看到冬儿领着两个丫鬟，垂首敛容，端端正正地候在那里，这才得空问了随伺的一句，“夫人如何”。——他和阿罗本也不住同一个房间，虽然他猜阿罗此时也必和其他人一样，自晚膳后一直等着不敢先睡。不过他若不唤，她却也无需亲自到他房里拜见。

　　燕昭进房。冬儿领着丫鬟们，恭敬替夫人问了声安，又问了声房里的新丝被、新踏垫，然后捧出阿罗吩咐的银雕小暖炉及几碟小夜宵。燕昭点点头，随伺的上前把东西安顿好，燕昭又说明日何时会见夫人，冬儿恭敬记下，一去一来，便算是完成了彼此的礼。

　　那头冬儿回去向阿罗复命，阿罗得复后收妆休息自不必提。这头燕昭看着桌上的精致小点，再想到他那同样精致的夫人，心里不是不觉得滑稽的。

　　——她这般繁复琐细的一个人，究竟是怎么和秦七月那粗人折腾上的？

　　燕昭想到秦七月，不免觉得有点头痛：这几日不在，不知道他是否又折腾出什么花样来。燕昭自己一向是擅长于混乱中理顺一切关系，快刀斩乱麻的，但逢上一个秦七月却刚好相反，投奔燕军、脱离燕军这等重大的事情都轻易似儿戏。执行密令过程中，竟也抛下任务偷溜进京会情人——亏得他是玉连虎骑，专执些隐秘之事。否则单一个“擅离职守”便已可以治他死罪。

　　这便也罢了，他也不是第一次收编盗匪之流，对此早有所准备。但是现在出乱子的不仅仅是秦七月，他素来理性的夫人也掺和进去了，甚至连他认为更沉得住气的侄子燕飞卿也莫名其妙地搅和进这场男女关系中一——现在，因为他们这种拿不上台面的关系，燕昭自己都不得不进京了。

　　燕昭随手脱了外袍，扔在一边，面无表情地想着今日君臣同欢的场面，再想着新皇几次要他进京，都被他以堂皇的理由拖延。——他原本以为可以拖得更久些，拖到更合适、战局更明显些的时候，但世事显然不会尽如人意。

　　秦七月进京只是这其中一个小小的意外，但也已经足够让他警惕：秦七月和阿罗的关系，或许不是他最初估算的那种。而与此同时，秦七月的破坏能力显然是有点超乎他的意料。

　　燕昭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当初承诺了阿罗。他再次看了看桌面上的那几碟精致小食，决定过几天再带秦七月入宫。

　　他要先看看，秦七月和阿罗之间究竟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 * *

　　“老子不用练那个破规矩，老子又不是没见过这个皇帝。”

　　秦七月大剌剌地一甩手，对燕昭的要求很不以为然。

　　诸人面面相觑，对于秦七月这种当着燕昭的面还不知死活的行径仍然不太能适应。尤其是在秦七月安分了这么多天的情况下。

　　阿罗发现，自燕昭回来召他们进了书房后，秦七月的腰杆好像忽然挺直了许多，连嗓门都比前几日高抬了。似乎以前那个不知死活的秦七月，忽然间又回来了。

　　她若有所思地瞥了眼秦七月。

　　燕昭眉头一蹙。

　　他不理会秦七月的抗议，继续对着众人道：“虎骑首领进宫，不需正式上殿，只需皇上密诏册封即可。” 又扫了眼秦七月，略带警告道，“我亲自领着，应不会出岔子。但该你秦七月说的做的，一个地方也不许出错。”

　　他只是略把秦七月进宫的事情交代下去，随口提了一句规矩之事——按理，这是连提也不用他提的。哪知道秦七月这厮无聊到连这也反对。

　　慕容白问：“是否只需拜见接封就可？还是皇上会单独留他？”

　　燕昭脸色略凝重：“皇上若赐宴，就有可能。”他事情多，不可能一直护着秦七月在宫里瞎晃。

　　“但是秦将军他——”慕容白沉吟。

　　他最担忧的就是这一点。自己不能跟进宫去，燕昭又不能时刻护着秦七月，寨主脾性暴躁，万一哪里出乱子可怎么办？

　　秦七月在一旁看着，哼哼了两声，撇嘴道：“有什么好担心。”

　　他看向燕昭，“老子可不管你们。你也好，皇帝小子也好。老子只管两个条件！一个是不准动我虎骑兄弟，谁动老子跟谁拼命！一个是她，”他一指阿罗，“归我！——就这两样！没别的要求。谁给老子这两样，老子就投靠谁！”

　　除了燕昭以外，每个人的脸色都有点呆住。

　　场面一时僵住。

　　不一会儿燕飞卿先反应过来，右掌一拍额，顺势滑下来盖住自己的半张脸，掩住偷笑。慕容白什么表情也没有，也不知道是强自镇定还是彻底绝望。燕昭则冷静许多，一言不发，只淡淡地把目光转到阿罗身上。

　　阿罗困窘之极。低头避开燕昭的眼光，心里头说不清是恼还是不恼。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反应。

　　阿罗只得看向秦七月。后者也正在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她想起昨日秦七月在茶室里，也是这样认真地看着她，认真地问她，“我这样，不好吗？”“我这样，你不喜欢吗？”

　　当时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反反复复萦怀了一个夜晚，直到冬儿她们从燕昭那里回来，她才惊觉夜已过半。

　　现在，她想她或许知道该如何答复秦七月了。

　　阿罗撇下秦七月，回转头对着燕昭冷凝的表情，扁了扁嘴，同样面无表情地说：“不要看我。”垂眸，“——我不过是个妇道人家。你们说了算。”

　　空气似乎凝滞住了。

　　——她这叫什么话?

　　比起刚才秦七月的肆意放言，似乎更要让人不敢置信。

　　“哈哈哈！”燕飞卿忽然爆出大笑。这场面未免太过滑稽，他笑得肚子都快疼了。

　　慕容白的嘴角不着痕迹地上扬。秦七月呆愣在那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燕昭很快反应过来，淡淡瞥了阿罗一眼，眼神深沉而复杂：“我知道了。”

　　阿罗抬头看了燕昭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都是明白人。阿罗也很清楚她这样的话会让燕昭做出什么样的判断，但是……看着迟迟才明白过来、整张脸都在霎那间明亮起来的秦七月，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但愿你，莫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