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尘沙》约略

56、54 她心里有着

　　“怎么了？”阿罗转过身来，看着发呆的秦七月。

　　她以前无法想象，秦七月这样的人也会发呆。但这几日以来，秦七月给她的意外委实太多。首先他似乎懂得控制情绪了。面对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理解或不理解的事情，没有直接表达出不耐烦、不配合、不给别人面子的情绪，也没有直接用武力解决。阿罗很惊讶地发现，秦七月居然做的很好。

　　燕府里虽然是将门世家，比之一般官宦人家更懂得欣赏秦七月一身的好武艺，但终究也是规矩繁复，眼高于顶。秦七月和他们比起来，难免显得粗陋草莽，不通礼数，因此颇有几次起了冲突。有时候，阿罗看着都觉得秦七月要发火了，但他居然也只有黑沉着一张脸走开去，什么也没发作。

　　她不得不说，这大半年来，秦七月在燕昭的领导下，变得很不一样。但偏偏他越是隐忍，阿罗就越是替他觉得委屈，因此这两日在私底下，也少不得给他一些甜头。

　　想到这里，她眼神不由地又放柔了些，低声再唤：“七月。”

　　秦七月回过神来，看着阿罗关切的表情，心神一动。

　　——有时候他觉得，当女夫子这样看他的时候，他愿意拿一切去换。

　　他这样想着，伸手就揽过阿罗，把她抱在怀里。

　　“你——”阿罗气急败坏，赶紧地挣脱。

　　此刻偏厅里可不止他们两个，燕飞卿和慕容白都在。几个人正讨论明日燕昭抵达京城后的事项，哪知道秦七月会忽然走神，并做出这般亲密举止，让她顿觉十分难堪。

　　燕飞卿和慕容白都装作看不见。一个但笑不语，一个微微咳嗽了几声。

　　秦七月被慕容白那声咳嗽提醒，这才发现自己沉浸在胡思乱想中，完全忘记了其他两人在场，一时也不免觉得尴尬。

　　可是看阿罗那恼怒和极欲撇清的样子，他心里也有小小的不痛快。直有一番冲动，偏要把阿罗搂过来，当着燕飞卿和阿白的面狠狠亲一顿。

　　这念头在他心中转了又转，嘴里说出口的，却是干巴巴的一句：“啊，这个——我不是故意的。”

　　阿罗微微一愣，缓缓转头看他。

　　秦七月道歉？天下红雨了。

　　她惊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倒是一旁的慕容白忍不住好奇，低声问道：“将军，你今儿个怎么了？”

　　阿罗心里蓦地一沉。看，连慕容白也觉得秦七月奇怪。

　　“咋了？”秦七月瞪他一眼，居然懂得岔开话题，大剌剌问道，“刚才你们说哪儿了？燕昭要老子准备啥？”

　　他这般直呼燕昭的名字，一下子似乎又变回大家熟悉的那个秦七月。慕容白又看了他一眼，不再着意，领着话题继续往下说。

　　但是阿罗已经无心再听下去。刚才秦七月岔开话题的那一下子，太过自然，像是他们其他三个当中任何一个人会做的，就是不像秦七月的做法。

　　她无法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因此，当大家商议完毕、准备各自散去的时候，她伸手，偷偷握了握坐在旁边的秦七月的手。后者顿住起身的动作，重新又坐下来。

　　慕容白与燕飞卿眼角瞥到，笑一笑，很有默契地到门外去谈心。

　　偏厅内，秦七月看着阿罗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关心道：“怎么了？”

　　“你——”阿罗迟疑了下，不知道怎么开口。

　　眼前的秦七月一脸关心，看起来还是那个粗莽大意、什么规矩也不懂的秦七月。可是，她心里的忧心却越发沉重。

　　她问得奇怪：“你刚才……为什么要道歉？”

　　秦七月皱起眉头：“怎么？我道歉不对吗？”

　　他灵光一闪，忽然喜道：“难道，你刚才并不恼我？”有没有可能她只是害羞？

　　“不。”这回轮到阿罗皱眉了，“没有。刚才我是恼你，但——”

　　她被他缠进去了，觉得有些无力。

　　秦七月也疑惑地看着阿罗。既然她确实是恼他，那么他道歉，有什么不对？

　　两个人就这么互瞪着。

　　半晌，阿罗先行放弃，无奈道：“随你罢。”

　　秦七月不解，但他也聪明地知道，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再问惹她生气的好。因此他重复刚才做错的动作，伸手把阿罗揽过在怀，轻轻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头顶：“女夫子，你说……这次见圣，如果皇帝那小子还是要我站在他那边，我去求他把你嫁给我，行不行？”

　　阿罗大惊，赶紧推开他：“你可别乱来！”

　　她急道，“这事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要是你乱说一通导致皇上——”

　　秦七月看着她难得一见的慌张样子，垂下眼眸，轻轻打断她：“好，我不会的。”

　　阿罗没提防他忽然来这么一句，满肚子的话没有说完，愣在当场。

　　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右手，轻轻去触碰秦七月的脸。待秦七月抬起眼睛看她了，她才柔声道：“七月，你最近……是怎么了？”

　　秦七月蹙眉，阿罗似乎没有看到，兀自说下去，“这几日来，你沉默地太多。那天在练场，二总管不让你用燕昭的兵器，你没有发火；九伯不懂得待客之礼，你也没有发火；就连昨天，谢府的客人说话那般不好听，你也没有发火……”

　　她心里有着不安，“七月，你究竟是怎么了？”缓缓摸上他粗糙的脸，“你都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大寨主秦七月了。”

　　秦七月一动也不动。沉默着，任她第一次这样主动地摸他的脸。

　　他有种想哭的感觉：他心里受的委屈，原来她都看得到；他忍了又忍、回去冲着阿白发火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原来她都看得到。忽然间他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叫他继续这样忍下去，也都值得了。

　　“七月？”阿罗还在那里轻声追问着。

　　秦七月依然不语。

　　他贪恋她这样的声音：温柔，关怀，小心翼翼，仿佛他是她最在意的东西。

　　在他的印象中，她很少这样地叫他。最初，她总是冷冷地称呼他为“秦寨主”、“秦将军”。而在这些日子里，他听到最多的，也都是在燕府人前人后，客气而有距离的一声“秦将军”。每当他听到她这样叫他，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她身上穿的那些，亮闪闪的衣服、亮闪闪的首饰——那些他曾经最喜欢的东西，和她客气冷淡到恰到好处的表情搭配在一起，只让他觉得十分刺眼。

　　“七月？”阿罗再次低询，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秦七月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才发出声音：“我这样，不好吗？”

　　阿罗一愣，居然被他问住了。

　　是啊，他这样子，不好吗？在燕府呆了几日，居然一桩祸事也没有——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就是去面圣，大抵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她应该觉得放心才是。

　　可是为什么他这样，她反而更不放心了？

　　秦七月看着她，认真地，再一次重复问道：“我这样，你不喜欢吗？”

　　阿罗看着他，失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