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尘沙》约略

53、51 “可是你来

　　秋末，阿罗正在房里描画丹青，忽然下人来报，有一幽州来的秦姓客人求见。

　　阿罗笔端一顿，生生毁了那笔兰叶。她抬起头：“什么样的秦姓客人？”

　　下人乖乖回报：“长得很高大。那客人说，只要说是幽州来的秦姓客人，夫人自然就会知道。”

　　阿罗把笔一推，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这大半年来，她并不是没有想过秦七月，百般思量，却也想不出他和她究竟该如何处下去。末了只得劝慰自己，待北界战事了了、京中局势稳定了再谈儿女情事不迟。——却不料这人来的这样快。

　　而这个时候来……

　　她想了想，冷静吩咐道：“去请飞将军到主府大厅！就说是有客人找——”蓦地又一顿，手一抬，“算了，让冬儿进来——让她领你去回复，就说是夫人这时候没空，让客人留下住处所在，明日即着人延请。”

　　待冬儿与那下人去了。阿罗这才恨恨地把那幅废了的幽兰图一丢。咬了咬牙，终究是推了门，去唤王都尉。

　　这秦七月！他若肯稍微动些儿心思，也该知道这样直接找上来有多鲁莽！这时候的燕府，可是陌生人能随便来的？就是燕飞卿见见军中的同僚，亦是要十分的小心，何况是她？

　　更让人恼恨的是，他此番来，分明不是燕昭的信儿。

　　——却不知他又惹出什么祸事来。

　　* * *

　　阿罗心里虽然责怪，却终究是于当日下午便赶往京畿玉寒楼，会见秦七月。

　　这玉寒楼本是燕家势力所在，正如如意楼是王家的势力所在一般。故阿罗进了雅间，秦七月早早被安排好了在那里等待。他看见王都尉和阿罗推门进来，一脸高兴地站起来，一个大跨步就要走过来。

　　王都尉见状，略对秦七月点了点头，便识趣地先行退下。

　　他那厢刚把门带上，秦七月就已经冲到门边，一手将阿罗揽进怀里，低头就亲。阿罗始料不及，慌然推却：“你！——放开！”
　　但秦七月这头蛮牛哪里理会她，自然扎扎实实，先亲了个过瘾——若不是阿罗之后挣扎得太用力，他根本已是打算当场上下其手。

　　阿罗用力挣脱，一脸的绯红，喘着气，说话也磕磕绊绊起来：“你，你，你干什么？”

　　她也说不清是生气居多，还是羞窘居多。只知道自己刚进门时打算好的姿态，一下子就被秦七月这突如其来的亲吻给打乱了。

　　眼看着秦七月又往前一步靠近过来，她赶紧地往后一退，差点摔倒。

　　“咋了？”秦七月看她退避不及的这样子，忍不住皱眉。

　　阿罗恨恨看他一眼，这才冷静下来，恼斥道：“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地方，你别乱来。”

　　秦七月咧嘴一笑，原来女夫子是害羞别扭了。

　　他大方道：“哪里有人？门一关，不就我们俩。”

　　阿罗知道跟他在这问题上说不清，因此只是瞪了他一眼，不再多说，自去桌边坐下。

　　秦七月跟上去，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亲亲昵昵挨着她，又去摸她的脸：“女夫子——”

　　他还未说啥，伸出去的手却先被阿罗一躲，避开了。

　　秦七月一愣，把手放下，收起笑容，问道：“怎么回事？”

　　——他再粗莽，此刻也终于意识到阿罗的态度并没有那么热情了。

　　“啊？”这回轮到阿罗愣住，抬头见秦七月直直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何心里有点慌。

　　她胡乱搪塞道：“你怎么来了？——将军让你来的？”

　　秦七月却不答话，依旧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直看得阿罗表情有些儿局促了，他才缓缓道：“你是不是——又后悔了？”

　　在他心中，女夫子已经是他的婆娘。两人分手那日，亦是在同一张床上，亲亲密密。那时候阿罗还是体贴致意，温柔可人，如今他到了这里，她却这般生分，实在是令他不得不怀疑她又开始变卦了。

　　“没有。”阿罗这一句答得很顺口。

　　话一出口，她才知道这是事实。虽然自己心里近来对此总是充满不确定和不安，可是再见秦七月，她清楚地知道也并非无情。

　　她想，或许，自己只是没法子和他一样，分开那么久了，却像什么都没变似的。

　　她抬头讷讷解释道：“我只是不习惯——”蹙眉，“不，我是——”

　　她不知道自己要答什么。

　　但秦七月已然满意，冷凝的眉眼霎时间展开，一手揽过阿罗，豪气道：“没事，那你就慢慢习惯。”

　　他揽得也没有先前那么紧，但这一回，阿罗终于没有挣开，只略略僵硬了一会。感受到秦七月暖厚的胸膛，迟疑了下，也就渐渐靠上去了。

　　秦七月亦能感觉到她的放松。这才真正欢喜，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一时两人俱无话。

　　过了会，阿罗清了清嗓子：“七月——”

　　“嗯？”秦七月低下头，看着她。

　　阿罗问：“你为什么来京城了？”

　　秦七月沉默不语。阿罗觉得奇怪，抬起头来，却发现秦七月眼睛一眨不眨地认真盯着她看。

　　秦七月犹豫了会，才道：“如果我说，这趟进京是因为想你——女夫子，你是不是会不高兴，觉得我为难你了？”

　　阿罗闻言怔住——这样的一个莽人，什么时候，竟教他学会说“如果”了。

　　她心里忽然一阵难过，赶紧地把头低下，再不看他那一双略带恳求的眼睛。

　　秦七月揽着阿罗的胳膊微微一松，动了动，想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哪知道阿罗蓦地反手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放手。

　　秦七月的心微微一跳，不自主地看向那手。

　　那手白皙，纤长，他曾经将它握在自己手心里，当然知道它也是又滑又软，摸起来舒服得不得了。手上的衣袖是极轻柔的料子，袖口绣着漂亮的花样儿，配着女夫子的手，更显得莹白如玉。

　　秦七月想，他也是换过衣裳来的，但现在才知道，在女夫子面前，穿什么都是简陋。

　　他缓缓转头去看阿罗。

　　阿罗知道秦七月是误会了，却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只不过她那只极漂亮的手，慢慢地松开秦七月的胳膊，慢慢地滑下来，缠到秦七月的腰间。然后，她慢慢地把头倚在秦七月的胸前。

　　秦七月怀里的感觉忽然沉起来，而心跳也忽然噗噗加快了。

　　“女夫子——”他低低唤了一声。

　　阿罗将整个身子的力道都依托于秦七月的胸膛，一边慢慢道：“秦七月，你来，我——我很高兴。”

　　秦七月正满心欢喜，却听得阿罗同时又说：“但，也很为难。”

　　一下子把他的欢喜，又全给打了回去。

　　阿罗抬起头来看秦七月，“其实应该说，一开始听到你来，我确实觉得为难，甚至有些慌。——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燕家有多少耳目看着？你来，是很危险的事情。”

　　她强调，“不仅对你，对我，对燕昭，对整个燕家，都很危险！”语气里却有点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秦七月张口想说话，阿罗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

　　她的声音却越发柔暖了：“就像飞将军说过的，我们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太多的事情。可是……”

　　她垂眸，轻轻叹息，“可是你来了，我心里自然是欢喜的。”

　　秦七月的怀抱很温暖。一直都很温暖。

　　而她就像一个习惯在雪地里行走的人，要在温暖的炉边了，才会知道自己原来有多冷。

　　阿罗将捂住秦七月嘴巴的手慢慢松开、滑落，但秦七月却不让她收回去，只将那手握住自己大掌中，一言不发。

　　一边又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阿罗的嘴角微微扬起，话里却是：“你下次，别这样了。”

　　秦七月喉咙里“嗯”了一声。难得地听话。

　　阿罗心里又是一暖，默默地靠着他一会儿，又柔声问道：“你来之前，有没有和慕容先生商议过？”

　　秦七月有些心虚：“——有。”

　　他以前确实有跟阿白提过一次想到京里来，但显然遭到了后者的强烈反对。这两日，虎骑又有秘密军务到孛阳，他算算时间，快马加鞭，到京城不过大半日功夫，因此让黑子给阿白留了个讯，自己就跑出来了。

　　此刻他一边哄着阿罗，一边却不免庆幸自己来的对。

　　——看这情形，若迟些儿，恐怕女夫子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