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尘沙》约略

52、50 你要知道，

　　燕飞卿看着阿罗。

　　阿罗也看着他。两人俱不说话，但也不肯移开目光。

　　良久，杯里壶里的茶，都渐渐冷透。

　　燕飞卿忽然“嗤”地一声，摇头轻笑，叹息道：“燕夫人啊燕夫人……”

　　再抬起头来，看着她，眼中毫无笑意，“你不觉得，你这般挑拨，有点不符合身份么？”

　　阿罗一霎时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她才别过头去，冷冷道：“随你怎么想。我只知道，我王罗衣并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燕家人的地方。”

　　燕飞卿明白。他当然明白。

　　——他只是一时不太能接受他心底最深的秘密、最深的怨，就这样被阿罗生生地挖了出来。生生地教他知道，一切终究是，无计相回避。

　　因此他站起来，沉声道：“我怎么看将军，是我的事。我也说过，我不会怪怨豫太子。——各自的立场，我燕飞卿都看得清楚明白。”

　　顿了顿，又道，“也不必你这样费心良苦。”

　　阿罗闻言又一怔。等她回过神来，看着燕飞卿挺立在轩门的背影，心中反倒是平静下来了。

　　她欠身，“既如此，是阿罗僭越了。”

　　燕飞卿背对着她，听着她淡淡的口气，忽然间心虚了起来。犹豫了一会，才走出门外去。

　　走到廊下，那几个婢女见他出来，纷纷直起身来，低头端正作礼。燕飞卿自她们面前走了两步，又忽然顿住。

　　只觉得悔意一层一层地漫叠上来。

　　他转回身去：“我道歉。”

　　阿罗抬眸，看着门口那遮去一半儿光影僵直站着的人，过了一会儿，面无表情道：“也没什么。”

　　燕飞卿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心中颇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言不发。教门外的婢女们远远看着，颇有不安，却谁也不敢近前来。

　　阿罗看着窗下的斜晖渐渐淡去，良久，才幽幽道：“我记得，你问过我几次，为什么要嫁给燕昭……我也曾说过，我敬燕昭顶天立地，是个英雄。即便是他对我毫无夫妻情分，我也始终站在他那边……”

　　她缓缓抬眸，看向燕飞卿，“但燕昭他心如铁石，叫人不可捉摸，也是事实——我若多一分猜疑……错了么？”

　　她冷笑，“燕昭可以指望这天下安宁，我若想指望你们两厢太平，彼此安然无事，错了么？”

　　燕飞卿一动不动地听着，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走过去，蹲到她面前，看着她，缓缓道：“很多年前，京畿之中就有传说，国舅女娥眉善断，不让须眉。”他嗤笑一声，轻轻摇头，“我看，也不过是皇上和豫太子宠着你。”

　　阿罗微微一蹙眉，等着燕飞卿的下文。

　　燕飞卿看着阿罗的眼睛，逐字逐句道：“你要知道，有些底线，是永远不能去触碰的。自己的底线，也是永远不能去承认的。一旦你承认了——”顿了下，“记得中原的那个寓言吗？庖丁解牛！‘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他痛心道，“阿罗，所有的底线都是很脆弱的。有些东西一旦你掀开来了，就会被人用刀子切进去，割进去！哗啦一下，整个散架！”

　　他盯着她，“你明白吗？”

　　阿罗被他突然肃散的冷意微微吓住，架不住地移开眼神，低下头来，嘴里却仍不死心地驳道：“我自然是明白。不过因为是你燕飞卿——”

　　“是我燕飞卿也不行！”燕飞卿断然否定。他架住阿罗的肩膀，逼她抬起眼来看他，慢慢地，清晰地说道，“只要我知道了你的真实想法，知道了你的底线，到必须要利用这些的时候，那个手里拿刀子的人，就完全可能是我。”

　　“你明白吗？就算我不想，也不行！ ”

　　他一字一顿地强调，“我一定不会、也不可能手下留情！”

　　阿罗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是被他的话，还是被他的凶狠严厉给吓倒，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燕飞卿无法再看她那无措的样子，甩手放开她，站起身来，讽刺道，“如今局势成这样，你还想我们怎么样？在北界那般？戎马黄沙，挑灯看剑，义气连天？”

　　他咬牙，“别做梦了！你要明白，回到京城，你就不是军中普通的幕僚。你不是我燕飞卿，不是郭将军，更不是当年的楼飞飞！你是燕夫人，堂堂燕家主母！你的一言一行，都牵动着王家、燕家，牵动着胤朝太子，胤朝未来的皇帝！你不可以这样去试探底线，也不可以这样的胡乱坦白，更不可以——”

　　他转身，见她仰着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话至此，竟无法再说下去。

　　一时只觉得悲凉入骨。

　　——她对他那样的坦开心怀，他却要骂她这样的不知轻重。

　　好在她明白。他知道她明白。

　　许久，他才又道：“你若是故意试探，也就罢了。你若是一心只向着燕军，也好。可是倘若都不是，你就——就沉默罢。”

　　这一回，他终于说得比较平心静气。

　　阿罗看着他，又眨了眨眼，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燕飞卿苦笑着，慢慢叹道，“在我心目中，你当得起燕夫人这三个字。我敬你，怜你，唤你一声小婶子，若有可能，我希望这些都不会变，可是——”

　　良久的沉默。他不再说下去，阿罗也无需问。

　　好一会儿，才听到阿罗轻轻一声讽笑，道：“你也是个傻子。”

　　——他若不是个傻子，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把她往外推。

　　燕飞卿默然。过了会，也笑，叹道：“所以，我才永远比不上将军。”

　　* * *

　　是年六月，东郡阳王等三王乱，浮瑶等邻国趁机相侵，燕七军领命压东郡境线。自此，燕昭挺豫太子之势明，京中观望者由是而定。

　　七月，胤朝皇帝祺宗驾崩，豫太子众望所归，顺利登基，年号永祥。

　　九月，新皇大赏西王府、八王府、澄王府、王国舅府、镇南将军府等，于燕家尤厚。燕昭封侯，燕飞卿无功亦官加一等。

　　尘埃落定，新皇根基初步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