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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49 连你都顾虑 ...

  •   两人沉默了一会。

      燕飞卿见气氛伤感,忽然略提高声音,笑道:“那也好。你若真谢我,便舍了秦七月那草包,转投你太子表哥怀抱,也好替我多说几句好话,饶我狗命罢!”

      他这般胡说八道,一时之间,果教阿罗的伤怀之意大去。

      她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啐道:“放心,你那狗命,还没人敢要。”

      燕飞卿抚掌大笑:“嚯,小婶子这话说得豪气!不愧为堂堂燕家主母。”

      阿罗又瞪了他一眼,却是没有再骂。

      燕飞卿见状,一时亦无话可接。两人间又沉默下来。

      阿罗垂眸,盯着眼前雪窑杯里的茶水,想着燕飞卿刚才的大笑。亦如同一滴墨滴进水里,一瞬间忽然地散开。——却也只在那一瞬,然后就慢慢地沉下去。沉下去,收起来。

      她慢慢开口道:“其实,当年豫太子确实曾经想过娶我。”

      燕飞卿霎时警惕起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后来我没有成为太子妃,并不是因为皇上顾虑到王家的势力,怕王家坐大,而是因为豫太子听说了我的命盘。——在我三岁的时候,碧师傅曾经给我算过一卦,说我的命是委尘沙三个字……所以,豫太子怕了。”阿罗抬眸,见燕飞卿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她,淡淡笑道,“你看,我和豫太子之间,是绝不可能的。”

      燕飞卿大窘。心下惭愧。

      但却不知道阿罗是疑虑了他的哪一句话,特地来安他的心。

      阿罗静静看着燕飞卿,继续道,“我一直对自己说,我不爱太子哥哥,我也不怪他。我知道以他的立场,不管那卦是真会应验,还是无稽之谈。他都不能娶我。我不怪他,他有他的难处,而且,他本来也不是我心目中仰慕的英雄。”

      “可是我错了。”她微微叹一口气,“我怪他。我其实一直都是怪他的。我以为我不爱他,不曾想要嫁给他,便没有理由怪他。可是我忘了,他还是我的太子哥哥。我要到这次回来以后,才忽然发现自己骗自己骗了太久。”

      她叹息,“小燕,我在燕营里呆了那么多年,原来已经不一样了。”

      燕飞卿抬头,看到她说这话时笑了一下,笑里有微微的惆怅,但又似乎有更多的释然。

      “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以一个闺中女儿、一个表妹的眼光来看他、来怪他。这一次回来,我才发现自己能够真真正正地退开来,从旁观的角度来看他这个太子,看这京中局势。”

      “小燕,”她认认真真地看着燕飞卿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道,“豫太子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可是,他会是一个还不太糟的皇帝。”

      她轻声地,一字一句道:“小燕,你不要怪他。”

      燕飞卿闻言,略略低下头,避开她的眼神,掩盖住唇角的淡淡涩意。

      他能说什么?他以为她是要来安他的心,和豫太子划清界限,谁知道她转瞬就说,小燕,你不要怪他。他还能说什么?

      百般滋味在心,亦不过是一句:“你放心,这一点儿,将军早就表态了。飞卿心里清楚。”

      阿罗看着他的神情,心下微微一缩,解释道:“我不是替他说话——”

      燕飞卿抬手阻止,不想再听她说什么:“我明白,我都明白。”

      他并没有看她,但语中的涩意,双双都明了。

      他是真的明白。就是豫太子真要他燕飞卿的命,他又能如何?他早在踏上回京之路时,就已经做好了这个最坏的打算。他或许并不甘心引颈就戮,可是若有一日他真被豫太子除去,恐怕也不会因此而怨恨豫太子。

      人在其位。他豫太子做皇帝,比他更为难。他懂这一点。

      可是,就如阿罗说的,说不怪,便真不怪么?——就象阿罗,回到了京城,她又是那个顾全大局的王家女。她看问题,不再是那个肯为了一干子金银寨小土匪而违抗燕昭的江湖小义气、小侠气。他心里,便真个不怪么?

      她先说了,“小燕,这么多年,忘了谢谢你”,然后又说,“小燕,你不要怪豫太子。”

      他心里,真个不怨么?

      燕飞卿抬眸,看着阿罗。阿罗也看着她。两人眼里,渐渐都有了苦涩意。

      有些东西,没有办法。

      就像当初燕飞卿对着阿罗说,“你心里真正担心的,究竟是将军,还是豫太子?”

      就像他手中的雪窑杯,如果裂开一道缝,看的人就会觉得遗憾和心疼。

      ——那么美的雪窑杯。

      可是,有些东西,没有法子的。

      * * *

      燕飞卿盯着雪窑杯中清澈碧透的茶水,良久,直起身来道:“既然无事,飞卿先行告退。”

      阿罗心下一沉。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她既如此,燕飞卿也只得坐等她的回应。好一会儿,他才听到那头阿罗低低开口:“你心里怪我,是不是?”

      燕飞卿应道:“飞卿不敢。”

      那头阿罗低哼了一声。燕飞卿张了张嘴,却又觉得已无话可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茶轩内一时静得只闻得壶水噗噗作沸,却没有一个人去动它。

      窒人的安静。

      燕飞卿不由自主地又把眼神挪向轩外那几个婢女,她们仍自低头窃语,完全没有注意到茶轩内的汹涌起伏。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她们乌黑鬟发上,仿佛天底下,从来也不曾发生过什么黯然的事情。

      他把眼神收回来,看着阿罗,叹了口气,慢慢道:“我都明白。”

      他本来也没有什么好怪阿罗的。她是王家的女儿,也是豫太子的亲表妹。这一切他从很早就知道。她肯一直站在燕军这边,本已是幸运。

      ……尤其是,燕昭也不曾待她有多好。

      阿罗动了动,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燕飞卿虽然只是重复了一句“我明白”,但她心里清楚,这一句和那一句,确是不同的。

      燕飞卿见状,又叹一口气,伸手提起炉上的雪窑壶,略示意,门外的茶水主婢便立刻送了备用的另一壶进来。

      他把新的壶水安在炉炭之上,转回头,看着阿罗。

      阿罗迎上燕飞卿的注视,两人彼此看着,她慢慢开口道:“那日我进宫,豫太子问我,燕昭究竟待我怎么样的好,才叫我心里始终偏着他。而如今……”她微微自哂,“恐怕你亦要问我,豫太子究竟待我如何的好了。”

      燕飞卿默然。

      他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偏偏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燕家视我做什么,我想你心里清楚;燕昭视我做什么,你也清楚;而你——”阿罗停顿下来,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哑,“我在飞营里,一直受你照顾。我原先只道,在燕军里,我们两个是一道的,同回京城,亦当如此。岂料……”

      她眨眨眼,心中只觉得涩然:“若是连你也不肯谅解于我,那我,还有什么可说。”

      燕飞卿哑然。好一会儿,他才叹一口气,无奈道,“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这算什么?他还没有怪她,她却幽怨起他来。

      “我回京后,连四叔他们那里都没去,你一声唤,我二话不说便来了。”

      顿了顿,再说话时,已有三分赌气味道,“如今性命垂危的人是我。你——你还要我怎样?”

      难不成还要他一个脑袋都挂在豫太子手中的人,高高兴兴地说,让他砍吧,我不介意?

      阿罗听了他这话,亦有几分恼:“我原先便是找你商议这事!你——”她负气道,“你自己不肯解怀待人。我却如何?”

      ——若不是因为她心里记挂着他燕飞卿,早先在豫太子面前,她何苦说出那一番“若是在燕昭面前、其他人面前都不会弹”的话来?教人还只道她见机转舵,有心示媚。

      可他燕飞卿倒好,她有心想解他芥蒂,他心里倒防着她,恼她偏向豫太子。

      燕飞卿脱口想说,“有什么好商议的”。

      迟疑了下,终究只是咕哝道:“什么不肯解怀?哪里有。”

      阿罗冷笑一声:“我几次三番,想与你说今后打算,你哪一次不是回我一句风凉郎当话?——我与你共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你今日若是索性道白了,我王罗衣回京,便再不是你飞营幕僚,那——”她咬牙,“那我也罢!”

      燕飞卿身子微微一动,竟无言以对。

      阿罗心中正恨,却不经意看见他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心中顿时气消了大半。

      待心绪平静了些,她好生慢慢道:“你心里若只是疑心于我,我也无话可说。可是你平白无故的,闭门谢客做什么?教人闲话了去,又留下把柄让宫中猜疑。你燕飞卿做事,素来不是这样的道理。”

      说到后来,又不免有几分嗔怨。

      燕飞卿这时才抬头看她,轻声道:“闭门谢客,免教人疑心我有甚么动作,这不好么?”

      阿罗哪里会信他:“可是全京城都知道你燕飞卿通达好客,你这般故作小心,不是摆明了不给宫里情面么?”

      燕飞卿看着她,一言不发。两人四目相对,各自坚持。一会儿,燕飞卿移开眼神,淡淡道:“是我心里不舒坦。”

      ——你不要再逼我。

      阿罗咬牙。他燕飞卿哪里是因为回京做了人质便会不舒坦、便会闭门自拘的人?

      她静默了会,终于狠心问道:“是不是因为燕昭?”

      燕飞卿倏地转头看她。

      阿罗再度重复,一字一句地问他:“你不舒坦,是不是因为不放心燕昭?”

      燕飞卿一时只觉得耳畔嗡嗡。他握住手中的雪窑杯,好一会儿,才能若无其事地问:“为什么这么说?”她说不放心,她说的是“你是不是不放心燕昭”,而不是“燕昭是不是别有打算”。为什么?

      阿罗不语。

      燕飞卿也就不再问。

      两人坐了一会,壶中的水渐渐开了,噗噗地作沸起来。阿罗伸手把壶从炉中取下,略一顿。盯着炉火,忽然低声道:“你放心,燕昭与豫太子虽然不甚亲近,但他最终支持的,一定是豫太子。”

      ——悯皇子出身不好,无权无势,阆皇子年幼不成器,西王府小王爷、东郡王世子的可能性更是几近于无。皇上在这个时候病重,他燕昭便是再与豫太子不和,也没有别的选择。

      燕飞卿只盯着她手上的那壶水,一声不吭。似是未闻她这一句。

      那厢阿罗犹豫了下,又低低发出一声叹息:“只是……小燕,连你都顾虑着燕昭,又何况是豫太子?”

      燕飞卿缓缓抬眸,直直看着阿罗。

      他也知道什么是燕昭必定的选择。他怕,也就是怕这一点。

      之前幽城解围,他心里就已经开始打鼓。燕昭拿豫太子作饵,若有心去查,也并不是一件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豫太子拿他做人质,可见也并不是什么小题大做。——燕昭的选择总是以天下家国为重,这固然没错。可是对豫太子来说,却不是一件好事。对燕昭自己的安危,对燕家上下的安危来说,更不是什么好事。

      一直以来,他便以燕昭为偶像,忠心耿耿地追随他。燕家奇才是燕昭,胤朝栋梁是燕昭,他认了;燕门上上下下常拿他来和燕昭做对比,他认了;世人枉自猜测燕家小将军暗中嫉妒自家叔叔,他也都认了。谁叫他自己都对燕昭仰慕不已呢?可是,他唯一不能认的,便是燕昭在对待燕家的问题上。

      燕昭的家,是这天下,是这胤朝。他燕飞卿自认不如,他的家,只是这胤朝世代为将的燕家

      记得那一年,也是在这燕府里,他同燕昭大吵了一架。燕昭冷冷一句“原来你是不放心我”,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心底隐隐防着燕昭。防着燕昭天下为先的冷硬心怀,总有一天,会毁了整个燕家作陪。

      没有人知道他这心事。即便知道,也没有人会把他这想法当一回事。整个燕家,多的是燕昭这样的大义凛然,多的是百姓口中的世代忠良。唯一认同他的想法的,恐怕是燕家最不成器的。他曾亲眼看过十一堂叔家的燕良,求事不得,在燕昭府门口啐骂,“呸,大将军大将军,绝情绝肺没个亲家的,我就看你哪天把整个燕家都赔下去!”

      当时他站在那里,愣住,耳边轰然一声。

      ——怕燕良的诅咒,哪一天成了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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