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城中夜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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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振很无聊。
他到达云中那日的第二天便是沐休日，无论学官学子一概放假，于是江太子殿下就经历了一番极其亲切热烈的问候，打探他性情喜好的，来攀交情的，还有单纯的出于礼节来走走过场的，从早到晚，江振的小院里就没断过人。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幅场面：江振面无表情的坐在主位上，无论来人说什么，他都尽可能在“多谢、尚可、不必”三个词内选一个回答，如果实在不能用这三个，他就在搪塞用的答案里选一个最简短的回答，此外多一个字都不肯说。于是自从这一天起，书院的世族子弟中便传开了江太子城府颇深、不易亲近的流言。
但只有从小跟着他的阿祈知道，江振是怕一不小心说出自己的内心话：滚蛋。江太子身份尊崇，不是没有应付过这种场面，但是这种仿佛是在同一家店里买的人皮面具般的，自以为恂恂有礼特别有亲和力的微笑，还真是他生平仅见。来的人十个有八九个这么笑，看的江振胃里一阵阵难受。
好不容易应付完一波一波的赶大集一样的拜访者，江振回到屋内，四肢舒展把自己摊在一张椅子上，摸了一块糕饼塞进嘴里，懒洋洋道：“可算是完了，南越的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假。”
阿祈边收拾东西边笑道：“那之前那位谢公子呢？”
江振翻了个白眼：“数他笑得假。”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他笑得好看，看着没那么难受。”
三口两口嚼完糕饼，揉一揉自己快要僵住的脸，江振从椅子上跳起来，伸了个懒腰：“听说云中城没有宵禁，不如出去玩玩好了，可惜顾秀那家伙没跟来，那家伙最喜欢在晚上闲逛了，现在我走了，怕是要闷死他。”
云中书院的规矩很奇特，分文武二院，交叉排课，但第一年学子可自行选择前往听课，只要不嫌累，哪怕把两院的课听个遍都没人管。但在七月、十一月、一月会分别展开文武三试，难度依次递减，如任意一试过了之后便无需参加后两次考试，至于三试一次未通过者，则视为不合格，按规矩须退学，纵使是天家子弟，也无情面可讲。
江振到达云中时已经是八月，文武一试已经过去了，如想试探他，只能在二试中安排，秦玄恰好约了清倌出去玩，所以没参加，如果安排的人看不出深浅，就叫他去看看好了。而在这段时间里，他也须与那位江太子保持良好的关系，如果是个聪明人，不妨交往一下。正好有田师的吩咐作为理由，看在别人眼里也没有什么错漏之处。
下了最后一堂课，谢瑾心里边盘算着，边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江振。此时正值太阳西下，夕阳斜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谢瑾略有些意外：“北宸兄来找我有何事？”
由于江振初来乍到，头三天不用去上课，这件事谢瑾是知道的，但江振出现在他的住处门口，还是让谢瑾颇感意外，田季安排他帮助江振熟悉书院，那也是从明天正式开始的，按理说，江振现在并无没有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江振也看到了谢瑾，冲他一招手：“明澈，你今晚有事吗？”
谢瑾摇摇头：“并无。”
江振冲他一笑，金红色余辉落在少年脸上，分外灿烂：“没事的话，同我出去吃点东西如何？”
“大叔，我来了！”还未进门，江振先扬声喊道。
两人停在一家小店门口，店内只摆了几张桌子，一道蓝布帘子隔出后厨，门口则架着一口大锅，并几个乘着辣子油、盐、酱的碗。
此时太阳已经落了下来，白天忙忙碌碌的人也有心情坐下来，享受一天中最闲暇的时光，由于江振的坚持，二人皆没有带小厮，谢瑾穿的是书院制式白袍，江振则是一身常服，故而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并不起眼。
“哟，是江小公子，今天想来点什么？”声还未落，那蓝布门帘就一撩，钻出一个短打扮的中年男子，笑呵呵的江振道。
江振拉着谢瑾找了一张干净亮堂的桌子坐下，道：“来两碗河粉，今儿我带了朋友来，你可得把料放足了。”
“那是自然，不知这位怎么称呼？”
江振偏头望了谢瑾一眼，谢瑾应道：“敝姓叶，行四，唤我叶四便可。”
“原来是叶小公子，公子可能食辣？”
“可。”谢瑾犹豫了一下，方答道，一转头便看到江振冲他直笑。
“北宸兄为何发笑？”
岂料江振笑得更厉害了，好容易止住，犹自语带笑音：“每次我看见你这副正经模样就想笑，一本正经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小老头，你说你这样端着不累么？像是书院里养的那些白鹤，往前踏一步都要想半天，脚落得不好看都不行。”
云中书院里养着几只白鹤，据说是朝中权贵所赠，鸣声清越，姿态优美，田季颇为喜欢，便养在自己院子里，但也不拘着它们，所以书院中的学子常常可以看到几只东游西逛的白鹤。
“不好么？”
“好是好，谁看到都挑不出毛病，但是看久了，反倒看不清模样，端记得那道矜持的影子了。”
影子么？也许真的是影子，没人会去仔细看的影子。谢瑾想说什么，但终于只是笑了笑：“知道了。”
两人说话间，店主已经系好了围裙，走到门口的大锅前，熟练的打火，江振一扯谢瑾：“走，看看去。”
大叔用长柄勺舀了一瓢油，倒进烧热的锅子里，然后抓了一把白生生的河粉扔进去，拿着木铲翻了两下后，又抓了一把切成条的菜叶，与河粉混在一起翻炒。用酱一爆，淋一勺辣子油，带着温度的香味立刻升腾起来，分明刚刚还不甚饿，闻到这个味道却突然想要走进店里吃一碗。
江振看的有趣，用手肘碰碰谢瑾：“哎，明澈，你比我早来半年，就没夜里出来逛过？”
谢瑾摇摇头：“未曾。”
“那多无聊，我在家的时候，就喜欢夜里摸出来玩，夜里的东西同白天不一样，可有趣多了。你是不知道，我们一帮人约着在宵禁的城里跑，谁先被抓着谁请喝酒，有的人白天门儿清的路，一到夜里就晕头转向了。”
这事倒是有的，江太子可是宁都著名的祸害，纠集着一帮贵族子弟花样翻新的惹事，加上顾秀这个出主意的狗头军师，可谓是就差把天给捅个窟窿，平时还要顾及脸面，一到夜里街上没了人，这帮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夜里乱窜先被抓到请喝酒那都是小意思，玩熟了之后，谁被抓到就得绕内城裸奔。
但人吹牛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的只说好的那一面，后来曜帝江天曜一时兴起夜里去查看城防，这事就暴露了，气得半死的曜帝把这群熊孩子吊起来，叫上他们的爹挨个抽了一顿。但是这帮人哪个小时候没被父亲打的在地上滚过，在床上躺了两天后，又没事人一样跑出来做起了妖。
河粉做起来很快，片刻后两人面前便出现了两只粗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河粉，上面还搭了一勺切的细细的腌小菜，看着让人极有食欲，店主将两双筷子分给二人：“我家河粉可是这条街上最有名的，两位公子快趁热吃，凉了味道可就差远了。”
谢瑾接过筷子，从碗里挑起一根送进嘴里，确实很好吃，浓油赤酱，虽然没有宫中精致，但吃到胃里，有一股很踏实的感觉。
“我昨天在城里逛了逛，就是在这里吃的，感觉还不错。”江振用筷子在碗里搅了几下拌匀，便吃了起来，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却并不因此显得失礼。
有道是食不言，寝不语，两人进食的时候并未交谈，江振吃完后便去付钱，又跟店主大叔闲扯了几句，直到谢瑾也吃的差不多了，方才告辞
事实证明，吃饱能够带来放松的感觉，因此在两人回去的路上，气氛相当悠闲舒适。
“没想到今日北宸兄会邀我出来。”
“我以前在宁都的时候，跟着我们北曜那一帮人玩，有人加入的时候就会一起去吃个饭。那位田师让你带我，恰好我也觉得你不错。只不过这云中城我不熟，只有那个地儿是昨日去过的，说起来还是委屈你了。”
“不算委屈，还得多谢北宸兄抬爱。”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你喊我江振就行，虽说这字是我爹起的，但是基本没人喊，等闲连我爹自己都想不起来。”他老人家那可是开心了喊儿子，不开心小畜生小王八蛋混账东西一起来活似不是他亲生的主儿。
路不远，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天，很快便回了书院，将要告辞的时候谢瑾忽然转过头，定定的看着他，许久都没有说话，江振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自己脸上没有沾东西后，有些莫名其妙的问：“怎么了？”
“没什么。”谢瑾笑了笑，不是他平常那种模板一样礼节周全的笑，而是带着一点无奈，带着一点江振看不明白的意味：“江振，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城中夜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