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延羽之秀 ...

  •   曜国 宁都
      只不过是秋日,北曜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呼啸的北风有如刀子般刮过人的皮肤,将一切裸露在外的皮肤割的生疼。
      平民裹在尚有些单薄的冬衣里瑟瑟发抖,数着瓮里的粮食等待过年,而贵族披着轻暖的裘衣捧着手炉,享受着仆役的服侍。
      其实也没有什么公平或者不公平的,人世间的道理就是这样,无论在哪里,都是贵者高高在上云端俯瞰,贱者被踏于泥泞无法翻身。
      而此时曜国的王宫中,更是完全感受不到刺骨的寒冷,温暖如春的大殿中,只穿着一件单衣便足矣。
      殿中除了静默的立在一旁,如同一尊尊雕像的太监与宫女外,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个是四十余岁的中年人。
      两人对面而坐,他们的面前是一副象棋棋盘,中年人便是北曜的帝王江天曜,虽是到了中年,却丝毫看不出发福,眉目深刻有如刀削斧劈,年轻时应当是位惹动少女芳心的美男子。
      少年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饰物,腰间是着带有北曜纹饰的佩刀,却不像一般的北曜少年那般生的粗犷壮硕,反而有些斯文俊秀,让人觉得他腰间的佩刀只不过是习俗所致,而不是与人拼杀所用。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同龄人中,刀术能与这个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单薄的少年相比的,一个巴掌都能数过来。他脖子上的那串狼牙,便是他自己参加狩猎时得来的。

      顾家顾秀,在北曜是一个很神奇的存在,他完美的扮演了所有北曜上层贵族少年的“别人家的孩子”。
      对于但凡有一点见识北曜的贵族来说,读书习字都是件必须要做的事,学不好才是丢脸。而顾秀就是其中做的最好的一个,他是北曜丞相顾封月之子,取字延羽,工书法,擅丹青,通经史,好风仪,完美的拉住了仇恨值。
      而且最坑爹的是,你想找个机会套麻袋打他一顿?不好意思,他还精通骑射,武力值仅次于现在已经去了云中书院的太子殿下。至少对付武艺一般的,十个八个不在话下。
      整天被比来比去,打又打不过,因而顾秀一直在其他人想要扎小人的目光中活的悠哉游哉,还要经常跑出来刷一下存在感。
      就好比现在,他将一枚棋子推到指定位置,干脆的将了军:“陛下,您输了。”
      按说与皇帝下棋,就算能赢,一般人也要故意输掉,就算不能输也要想办法体现皇帝有水平,可顾秀这里,却没有半点客气,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国帝王一样。
      曜帝看着棋盘,像检视庄稼的老农般“啧啧”了两声:“延羽的棋又长进了,真是后生可畏啊,朕可是比不上了。”
      “从臣八岁往后,您就从没赢过臣,”顾秀毫不客气的戳破这个事实:“您当初也就欺负臣不懂棋罢了。”
      曜帝江天曜,是个雄才大略的君王,对朝中的掌控力相当的高,周边的部族也有许多年不敢作妖了,可很少有人知道,私底下,他就是个下棋偷换棋子还赢不了的奇葩。
      江天曜的面皮抽搐了一下,随即泰然自若起来:“下棋嘛,本就是为了修身养性,那么计较输赢做什么,你和朕下了这么久的棋,不也挺高兴的嘛。”
      “陛下的棋下的太臭,跟您下输了比赢了都难,阿爹都不肯哄陛下玩,反倒把臣赶进宫来,臣若是不说,怕是一直要和您下棋了。”
      “你不是常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吗?怎么,陪朕下个棋都不肯?”
      “陛下说过想要要臣做殿下的丞相,丞相也不是干这个的啊,”顾秀神情自若:“您可从没强拉着阿爹陪您下棋。”
      听得这话,江天曜也没恼,而是从案旁拿起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慢悠悠的说:“那小崽子真有那么好,值得你跟朕这一天三趟的闹别扭?”
      顾秀一噎,半响说不出话来,江天曜不愧是一国帝王,几句话就猜透了他的心思,他对江天曜送江振去云中书院的这件事,其实是相当不满的,他本就不傻,拿来舆图一比划,立刻就能看出越帝打的什么主意。
      他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江天曜绝不会看不出,可既然看出来还要把独生子送过去,就让他弄不明白了。他自小与江振一同长大,情分自是不同的,而这事又不好开口,正在纠结间,对着越帝的语气就不免带上了几分不满。
      “朕知道你不信朕送振儿去云中书院只是为了读书,那你为什么不来问?”
      顾秀一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是朕为振儿选定的丞相,丞相,就要有丞相的样子!不是说知道多少东西,若是凭学问就可以,那云中书院里那群学官个个都可以当丞相,”江天曜此时已完全收起了刚刚那种无赖做派,面无表情的看着顾秀:“你的父亲,未必什么都懂,他不是个好丞相么?人的眼睛不能只看着脚下,遇到什么事情也要下得去手,若是扭扭捏捏的盯着一小块地方,那连后宅妇人都不如!”
      江天曜的声音和语气都颇重,这才是一代雄主应有的威严,江天曜能控制好北曜,还将周围的部族弄得服服帖帖,当然不是只靠耍无赖的。
      顾秀此时也没了刚刚的随意,低着头听江天曜说话,羞愧倒是有一些,却也达不到羞愤的地步,原因无他,小时候他和江振作妖,经常被江天曜拎着收拾一顿,然后低头站成一排,老老实实的听训话。
      何况这件事情,的确是他狭隘了,有疑问不去问江天曜,反而像个闹别扭的小妾一样甩脸子,本身就是一种很愚蠢的做法。
      江天曜看他这副样子,也放缓了语气:“我北曜祖宗生于草原,长于马背,一生逐水草而居,与天夺命,若是犹犹豫豫停步不前,别说建立起偌大的国家,骨头都不知道烂在哪里了!”
      江天曜的意思相当明确,想知道,就来问,别给我在那做出一副想问又不好意思的恶心样子。
      “振儿不是读书的料子,朕只是要他知道,朝廷不能没了文治,可君王也不能放不开手脚,面对着朝臣无计可施,那才是傻子!叫他去云中只是个开始,明年开春,朕会从诸公子弟中择人,并入云中。”
      顾秀到底不是傻子,立刻就明白过来,赶忙问:“陛下欲择人入云中?”
      “天下文脉聚云中,不是句空话,没有刀兵得不了天下,光靠刀兵也治不了天下,就算是不想用,不屑用那些手段,别人用的时候也得看明白,让那些整天跟屁股着火一样的人看看,祖宗规矩是一回事,懒和蠢又是另外一回事!”
      弄清楚了心中的疑惑,顾秀立刻恢复了舒雅有礼的样子:“陛下英明,臣明白了。”
      江天曜瞥他一眼,颇觉得这副样子欠揍:“现在不觉得朕坑了那小兔崽子了?”
      顾秀笑得坦荡:“陛下舐犊之情,臣怎敢有疑?不过臣毕竟与殿下相识多年,不觉多嘴问了几句。”
      江天曜一手捂眼,另一只手赶苍蝇一样乱挥:“行了行了,赶紧滚,一个个都不省心。”
      但等顾秀走之后,拿着酒壶灌酒的江天曜反而眯着眼,相当贼的笑了。
      对于顾秀的表现,江天曜还是很满意的。年轻人犯错本是常事,只要格局不落下乘就好,顾秀在这件事上钻了牛角尖,但究根结底是为了江振。他并不忌讳顾秀将江振这个太子摆在他面前,何况正如他看的见顾秀之才,成长起来是配得上重臣之位的,若是将来的重臣与将来的皇帝离心,那才是可怕。
      至于江振,江天曜还真的不担心,自己养的儿子自己清楚,想把他当质子任意揉搓的都完蛋去吧!还真以为他江天曜傻啊?送个软柿子去给人揉?

      北曜天气寒冷,树叶早早就落光了,虽然有些阳光,可洒在宫门的铜钉上,却显得毫无暖意,偶尔有经过的宫人,也是行色匆匆,显得这本就巨大的皇城更加空旷。站在宫门口裘衣束发的少年,就像这巨大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顾秀面朝着南方,默默的注视着,他的眼光越过宫墙,穿过层云,一直到达目力所及之处,随即躬身,拜了三拜。
      他说:“殿下,请得胜归来。”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下一刻就要消逝在这寒风中,却又仿佛要借着这大风送去那话中的坚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