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无痕》薄荷茶

26、第25章 就算是这样

　　接下来的日子，宁愿出现在何其所有的课堂上。
　　因为有不久前的尴尬经历，何其再不敢轻易接近宁愿，她决定先静静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何其发现，宁愿每次总是早早去到教室里，拣一个窗边的位置坐下，等着上课；上课时也总是一副标准好学生的模样——目不斜视、态度端正，再没有作过任何让何其觉得难堪或为难的举止；一下课他便会悄悄离去。
　　曾经被搅乱的生活象是涟漪退尽的湖面，重新变得平静无波。
　　何其慢慢放下心来。
　　然而最初的戒备一旦消退，何其又忍不住开始担心起来：宁愿成天跑来听她的课，那他自己正经该上的课难道就不听了吗？何其几次想叫住宁愿问一问，可是一想到自己好象每次接近宁愿都会情绪失控，变得完全不象自己，何其就不免迟疑。只略一迟疑，宁愿往往就已不见踪影。一来二去的，就耽搁了下来。
　　转眼又到周末。
　　周末的夜晚，何其一个人枯坐在家里。听着窗外的车马人声渐稀，眼看着天色一寸一寸沉下去，路灯一盏盏次第点亮，何其没来由的惶恐不安起来。她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害怕空闲时光，因为一旦手边无事可做，那些她不愿想、不愿提的记忆，便会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至——比如那些刻骨铭心的思念，比如那些不该发生的纠缠，比如那个温暖的拥抱，比如，宁愿。
　　古尔德的巴赫依旧在房间里静静流淌，却再不能象以往一般平静她的心灵。
　　恍惚间听到门铃轻响，何其纳罕的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八点多了，她的住处一向鲜少有人造访，这么晚会是谁？”
　　何其问一声：“哪位？”，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梯灯投下一圈暖暖的、柔黄的光，宁愿静静站在那一团光里，挺拔修长的身体，英俊的脸庞，微笑的眼睛。
　　何其一愣，随即心里一惊：“啊，大麻烦终于找上门来！”
　　这突如其来的造访让何其的思维一时有点短路，她不自觉地垂下视线，眉头自动纠结起来，脸上顿生愁云，显然不怎么欢迎这位不速之客。
　　宁愿却象是没看见，依旧笑得阳光灿烂。来之前他早已经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不打算退缩。
　　宁愿看牢低头垂目的何其，不紧不慢地说：“我今天下午一直在琴房里练琴……”，他的声线一直低沉下去，越来越弱，忽然就打住不说了。
　　“……啊？”何其半天等不到下文，又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勾起了好奇，终于抬起眼睛正视宁愿。
　　宁愿觉得好笑，心想这女人其实是很有些鹌鹑的，一遇到什么烦心事，总是想先躲起来，好像不去看、不去想，那麻烦就会自动消失一样。看上去成熟内敛，其实很多时候单纯到幼稚，别人随便挖个坑她就往里跳。宁愿暗想：“嘿嘿，我可不会自动消失。”
　　成功地吸引到何其的注意力，宁愿整整表情，一本正经地接着说：“下午我一直在练巴赫的一首三部创意，总也找不到感觉。我记得在你这里听到过，所以过来看看。”
　　“哦，没问题！你等着，我这就找给你。”何其松一口气，原来是这样。转身便欲去房间里寻找。
　　“呃……，那个……”可是宁愿忽然叫住她。
　　“什么？”何其回头。
　　“那个，我没有CD机，我能在你这听听吗？”宁愿抓抓头发，一副颇不好意思的样子。
　　. “……我没有时间，我正准备出门。”何其几乎是本能的脱口而出。
　　“哦。那算了。你去哪？我送你去好了。” 宁愿倒是一点也不以为意，耸耸肩，慢慢后退一步，就势靠着身旁的楼梯扶手，做等待状。
　　何其瞬间红了脸。
　　拜父母多年教育所赐，她是很不善于撒谎的那种人，一说谎就心慌、脸红。可是话已出口又不能反悔。她看看宁愿双手插在裤袋里，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不等不罢休的劲头，只得咬咬牙，沉着脸，一言不发收拾整理好，锁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宁愿在楼门口停下脚步，等身后的何其走近，和她并肩一起慢慢向前走。
　　夜风寒凉，吹散了浮云，夜空一片澄澈。没有月亮，星星象是钻石钉在夜幕上，一颗一颗，孤清的闪着光。
　　宁愿转头看身边的何其。上次象这样与她并肩,她陪着他走遍整个城市，一心想为他打开心结。那喧闹的市声、宁静的小巷、以及她温柔的眼神，一直珍藏在他记忆深处。而现在，那张白皙的脸上是一览无余的愁，偏又倔强的强自镇定。宁愿暗暗叹一口气，心想她大约是在冥思苦想等下如何打发他吧。
　　不是不受伤的。可是，就算是这样的痛苦，也仿佛还是藏着那么一点点甜，让他甘愿忽略了自尊。
　　宁愿倒真没估计错，一路上何其都在暗自琢磨着，等下到了小区门口，要怎么不露痕迹的摆脱宁愿。
　　一个谎言总是需要更多的谎言来遮盖。
　　小区很小，不多会就走到了大门。何其却还没想到一个好的借口。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的杵在小区门口。
　　“你要往哪边？”半晌，宁愿柔和的问道。
　　“那个……我……，你还是先回学校吧，我可以自己去，不用你送。”何其仰头看看宁愿，说谎令她心虚，无法直视宁愿那双关切的眼睛，只得复又低头避开他的注视小声说。
　　“夜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宁愿想都不想一口就回绝了。“哪边？”他皱眉，又追问一次。
　　“……”
　　何其语塞。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向宁愿。面前这英俊的男生表情那么真挚，眼神那么温暖，因为不放心她一个人夜行，一腔热忱的坚持要陪伴在她左右。何其一下子满心内疚，惭愧得无言以对。
　　“你并没什么地方要去对不对？”宁愿等了一会，象是洞察一切，忽然紧盯着何其的眼睛问。
　　“我……”何其更加汗颜。
　　宁愿沉默着，许久，他转开眼睛，看向夜的深处，低低地叹一口气，“你刚刚其实可以说，你还没有准备好，然后打发我先走。”
　　“你可真笨。”他忽然慢条斯理的说了这么一句。
　　何其呆了一下，顿时悔得打跌。心想自己怎么就这么个猪脑子，这都想不到！
　　“当然如果你那么说，我自然会回答，不急，你慢慢准备，反正周末我有的是时间。”谁知宁愿凉凉的又送上一句。
　　何其这次真是出离愤怒了。
　　亏得她还内疚了，原来他只是想捉弄她。
　　她想，眼睛如果能丢飞刀的话，宁愿这上下一定已经变成了个筛子。
　　“你无聊！”她狠狠地瞪了宁愿一眼，甩下一句转身就走。
　　“你以为我是余之恒吧？那天晚上。”
　　宁愿低沉的声音穿过风，吹送到何其耳边。那声音再不复记忆中的骄傲与沉稳，变得撕扯、惶惑、无奈、还有……痛。
　　何其猛的站住了。一颗心狂跳起来。
　　原来他一直就知道。
　　何其慢慢回转身子，屏息，凝视着宁愿。
　　那个在月夜下曾经给过她温暖拥抱的男生，此刻清冷的站着。
　　风吹动他的头发不羁的扬起，夜色模糊了他的面目，可是何其感觉得到他倔强的目光紧锁着她。那倔强中带着隐忍不发的忧伤，令宁愿看上去显得比平常单薄跟羸弱了许多，却又更有力量的击穿了何其的心房，让他那不能言说的痛一点一点顽强的渗透到她的血液里，真切异常，再也无从避让。
　　何其不由自主地向宁愿缓缓走去。
　　“别走。”她听见他说。
　　何其沉默着靠近他。
　　“陪我待一会吧。”他又说。
　　良久，他听到她的回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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