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无痕》薄荷茶

10、第 10 章 十九年来，

　　月光下，他的黑眸似两泓深潭，深不见底。何其觉得自己被什么吸引着坠入进去，天旋地转，心慌，气短。
　　“我有多象他？”他是这么问的吧。
　　何其闭上眼，再睁开，仿佛被他催眠，她听到自己说：“很象。”声音沙哑，不象是她的。
　　“哪里象？”他不放过她，眼睛仍紧盯着她。见她惊疑地望着他，嘴唇轻颤，嗫嚅着说不出话，宁愿有些心软。可是，只片刻他便硬起心肠，年少好胜的心占了上风。不不不，这一次，他要把她逼出记忆的桎梏，好让她的眼里只剩他。
　　他轻轻拿过她的手，放在他的鼻子上，慢慢抚触，语声低沉醇厚仿佛诱惑。“鼻子象？”捉着她的手，牵引她抚过他的额头，“额头象？”带着她的手指在他的眼眉上摩挲，“眼睛象？”他用面颊在她温热的掌心上轻轻磨蹭，把她的手压在他的唇上，“还是嘴唇？”他牵着她的手，在他的脸上展开轻柔缓慢的旅行，象是一种温习，唤醒何其封印的记忆。
　　“你看着我，总象是在看别人。”宁愿叹息，“你现在的样子，跟我第一次见到你那个夜晚一模一样，那么迷茫。”
　　泪雾涌上何其的眼眸，他的脸在她面前渐渐变得模糊，而记忆却苏醒，无比清晰，揪扯她的心。她与之恒都在内陆城市长大，一生人从未见过海。读书时，曾有一次她在信里与他说起对海的向往，转天她收到他的回信，信页中竟夹着一副画——那是他画给她的蔚蓝色海洋，晚霞映红的沙滩上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儿，并肩席地，头发在风中轻扬。
　　她呜咽起来，象迷路的小孩。她来到这个南方小城，可是因为念念不忘心底那一片蔚蓝海洋？
　　她捧起宁愿的脸，轻柔触摸他的眼睛，象是她的瑰宝，她说：“眼睛，眼睛最象。你和他一样，有一双温暖的眼睛。”她望着他轻笑，眼泪却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落在沙上，转眼不见踪迹。
　　宁愿眼色朦胧，她的泪水打湿了他的心。她的手指还摸着他的眼睛，在他的面上轻颤，却在他的心里翻起滔天巨浪。在他年轻的生命里，还从未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那些情窦初开的青葱岁月里，也许也曾有过些许微不足道的懵懂情事，轻浅的，只在记忆中留下模糊难辨的影子。相较之下，何其的爱是那么绵长深重，那么锥心刺骨，叫他震撼。他从不曾想到，爱一个人，会去到这样深远的地步。
　　他为了她的忧伤落泪，心酸酸的，有些什么，似已陷落。这一刻，她的眼里有谁忽然变得不重要，先前为赌一口气争强好胜的心态显得那么肤浅可笑。这一次，换他把她的小脸捧在手心，粗糙的拇指笨拙地替她抹干泪痕，闷闷地说：“你别哭。下次你再想他，脸借你看。”
　　语气也许还有些酸意，可是，却是真心实意。他是喜欢上她了吧，宁愿想，一定是的。不然怎么会不计较得失、心甘情愿让她透过他去看另一个人？可是，奇怪的，他不再介怀。因为喜欢她，他愿意做出这小小牺牲换取她的快乐。十九年来，首次深深恋上一个人，却是一个不应该恋上的人，惟其艰难，更觉荡气回肠。爱情就象含笑饮砒霜。宁愿被自己感动。
　　何其止不住泪水。她的眼泪如夏日急雨，奔涌不停，不觉痛苦，只觉酣畅。因为害怕乐天不快，她一直苦苦压抑、小心掩饰，可是，不是不委屈的。
　　两个有故事的人结婚，难道只是为了埋葬各自的过去吗？两个不完美的人结合，难道只是为了蒙住对方的眼睛假装缺陷不存在吗？何其无限困惑。
　　她对之恒的爱，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因为有这些深沉的爱与恨，她的人生才是饱满。那是生命长河缓缓流过时，刻在心灵之堤上的印痕。
　　可是，乐天不明白。他要她彻底忘记。因为太刻意，太性急，何其常常觉得压抑，对他们的婚姻迟迟没有归属感。她多想告诉乐天，爱情其实就象空气，你看那去抓空气的手，握紧了，什么都没有，放开手，才是全部。
　　“好点了吗？”宁愿担心的问。他的气息落在何其脸上，那么亲昵，过于亲昵。
　　何其忽然惊觉，自己的脸还搁在宁愿的掌心，他的手指温柔抚摩她的面颊。何其瞬间红了脸，急退，手胡乱抹去脸上泪痕，眼睑半垂，不敢再看身边的少年。她竟在他面前如此失态？不敢相信。
　　她那么窘，连耳朵都红了，宁愿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刹的她在他眼里，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老师，她降至他的高度，只是一个会害羞的、可爱的女人。
　　“放心，我不告诉别人，你哭起来也很狼狈。”宁愿忍不住捉弄她。
　　“我......”何其还未自窘境中脱身，不知说什么好。
　　“不过，考试时要给我放水，我要得高分。”他假装威胁她。
　　“喂，你不要太过分！”何其慢慢放松，心境开朗起来，与他讲条件，“至多给及格。”
　　“你哭的时候，脸皱起来，象比卡丘。”他糗她，手指在脸上比划。
　　“谁？”何其疑惑。
　　“一只卡通猫。”宁愿孩子气地对她挤眼睛。
　　“什么啊......”何其气结，“去去去，好好加强文学修养。美人垂泪，通常都是梨花带雨。”
　　“你又不是美人。”宁愿大笑。
　　“过分！你再别指望考试能及格！”
　　“呵呵呵呵呵.....”
　　忧伤的那一刻悄悄过去。这刹，星光漫天，夜风轻疾，海浪“哗哗”拍岸，时缓时急。她与他变成两个单纯的小孩，忘记了年龄和身份的差异，简单，快乐。
　　“我......”宁愿转头看何其，刚想说什么，突兀的铃声刺破寂静，打断他的话。何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查看，是乐天。她没来由地局促起来。看一眼宁愿，她起身站起来接听。
　　“喂？何其？”那边乐天唤她。
　　“是我。”
　　“睡了吧？吵醒你了。”
　　“......”何其再看一眼宁愿，他正低头玩沙。“是的。你去哪了？”
　　“我，我跟几个同事吃饭。”乐天的声音带着少许犹豫，“聊天忘了时间。回来晚了。”
　　“手机怎么不开？”何其不解。
　　“呃，没电了。”
　　“哦。没事早点睡吧。”
　　“好。你也是。”
　　收了线，何其沉默了。魔法时刻已经过去，她从他的高度再次回去自己的世界。
　　宁愿抬起头来看她，温和地说： “夜了，你该休息了。”
　　“刚刚你想说什么？”何其问。
　　“没什么。”宁愿淡淡地笑，“快去睡吧，你累了一天了。”
　　“你还不去吗？”
　　“不，我再呆一会。”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何其凝视他的背影，语言忽然显得多余且笨拙，她只得轻声叮嘱：“别太晚。”转身，默默离去。一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他还埋首沙堆，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轻叹，真的离去。
　　这刻，身后的少年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她头也不回渐行渐远，看她的背影隐没在夜色中。他轻轻说出刚刚想说的话：“我，喜欢你。”沙上写满她的名字，何其、何其、何其......灼伤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