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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遇故② 传闻中的温 ...

  •   莫离忧手中长剑猛然离鞘一尺,欲要打落他头上的斗笠。

      就在这剑拔弩张,让萧怀钦目眦欲裂的一瞬间——

      “嘣——”

      一声弦响。

      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羽毛落下的瞬间,莫离忧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猛地凝滞在了那里。

      风停了,鸟不叫了。就连树叶都不敢晃一晃。整个槐树林都静了。

      莫离忧拿剑的手僵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一根细地几乎要隐没在空气中的透明丝弦,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手腕。那根线非金非银,仿佛只是一根普通的蚕丝,却像是铁铸的一般,无论莫离忧怎么用劲,都纹丝不动。

      莫离忧的脸色变了。他顺着那根细丝望过去,不远处的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端坐在斑驳的树影里,怀里抱着一架箜篌。禁锢他的细丝正是那白衣人怀中箜篌的弦。

      那箜篌乃是一整块乌木连作,通体乌黑,琴头雕着一只凤首,凤眼微阖,像是在打盹。

      那人的脸隐在树影里,看不清眉目,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与睫毛纤长的侧颜。他一只修长的手按在箜篌弦上,五指微屈,似乎随时都会拨动下一声。

      三个少年看见那人,先是愣了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

      “温先生!”

      慕白和薛幼棠同时向那人规规矩矩地行礼,慕青也慌忙见礼。三人站得整整齐齐,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那人不说话,只是又轻轻拨了一下箜篌。

      缠在莫离忧腕上的那根弦便松开了,像一条听话的蛇,缓缓缩了回去,重归箜篌之上。

      莫离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上头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正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

      钟离离惊呼道:“莫叔!”

      莫离忧将他推至自己身后,脸色难看得紧:“阁下是泣寒阁的箜篌修士?”

      那人没有应声,甚至连头都没点一下。

      莫离忧的眉头跳了跳,艰难道:“你们泣寒阁的高手真是好雅兴,”他声音里带着冷意:“不在你们阁内弹琴写字吟诗作对,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做什么?”

      慕青忍不住抬起头,张口要答,被慕白扯了一把,又低下去。

      慕白清了清嗓子,恭恭敬敬地开口:“回禀莫前辈,温先生是我等师长,此番下山,是为督导我等历练。”

      莫离忧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能结冰:“我问你话了?”

      慕白一噎,又把头低下去。

      那人没有起身,身形依旧隐在树影里,只是伸手在箜篌的弦上轻轻一拨——

      轻缓柔美的箜篌声响起,同溪流一般清锐的琴声不同,箜篌音色低缓,缠绵如云,犹如香兰正在泣露。

      慕白会意,立即代替温先生道:“莫前辈,萧公子是我泣寒阁的客人,不可对他无礼。槐林雾重,还请莫前辈带着你身边这位小公子早些离开吧。”

      莫离忧恼怒地盯着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泣寒阁小辈,一只手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按上了自己腰间的长剑。

      又是一声弦响,震地莫离忧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手也在那瞬间离开了离忧剑的剑把。

      箜篌的凤首正对着莫离忧,那双乌木雕的凤眼不知何时睁开了,幽幽地盯着他。

      莫离忧盯着远处的那人,又盯着自己面前的萧怀钦,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冷的,像冰碴子对人兜头砸下。

      “你们泣寒阁向以君子如玉著称,如今一见,还当真是很有礼数呢。”

      他目光从那人的白衣上扫过,又扫过端立在一旁的三个少年,最后落在戴着黑纱斗笠的萧怀钦身上。

      “听说泣寒阁的人最是清高,最是正派,最是见不得世间半点龌龊。”他道:“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只不过是一群遮遮掩掩的伪君子罢了。”

      这话说得极重。慕青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反驳,却被慕白死死按住。

      那人突然抬起手,轻轻拨了一下箜篌。

      又是一声弦响。

      声音落下的瞬间,莫离忧脚前的地上,霎时裂开一道七尺长的缝。

      那缝只有一指宽,却深不见底,正好拦在他面前,像是画了一道线。

      莫离忧低头看着那道缝,脸色铁青。

      他没有再往前迈步,他知道自己迈不过去。

      这样深厚的功力,面前的修士,已是他无法抗衡的存在。

      良久,他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面前的萧怀钦一眼。

      “行,”他恨恨道:“你们泣寒阁厉害,我惹不起。”

      “阿离!”他喊了一声:“走了!”

      钟离离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那只黑貂,正愣愣地看着这边。听见喊声,他回过神来,抱着黑貂小跑着跟上去。

      跑了两步,他忽然回头,朝萧怀钦的方向看了一眼。

      萧怀钦隔着黑纱,正对上那双眼睛。

      萧怀钦在那瞬间飞快地垂下眼,避开了钟离离的目光。

      钟离离被莫离忧拉着走远了。那只黑貂趴在他肩头,也回过头来,金眼睛望着这边。

      佩佩从萧怀钦的袖口探出脑袋,望着那只越来越远的黑貂,轻轻地吱了一声。

      那声音细细的,像是在告别。

      黑貂也吱了一声。

      两只貂隔着渐浓的雾气,一声递一声地叫着,直到那黑貂的声音彻底消失在林子里。

      萧怀钦站在原地,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转过身,朝那人拱了拱手,用哑得不像话的声音道:“多谢。”

      那人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拨了一下箜篌。

      那弦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不必。

      萧怀钦把佩佩塞回袖子里,迈步往前走。经过那白衣人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那人垂首坐着,萧怀钦没有看清对方的面容,只能看出这男子臂展修长,他站起来,应当比自己还高。

      白衣人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

      萧怀钦从他身边走过,进了渐渐浓起来的雾气里。

      方才萧怀钦看向这箜篌客时,这箜篌修士一直目不斜视,低垂着头拨弄箜篌,仿佛与他完全陌生。待他方一走过去,那箜篌客猛然抬头,目光直落落地望着那黑衣人纤瘦伶仃的背影,按在箜篌弦上的手指也跟着凝滞不动。

      连带着另外三个泣寒阁的小辈们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们不敢出声,而是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等温先生发话。

      许久之后,箜篌客才回过了神一般,向这几个小辈们看了一眼。

      三个少年立刻会意,朝萧怀钦的方向追去。

      ......

      出了槐树林,迎面是一俩马车,出现在几人的必经之路上,像是等待他们许久了。

      慕青迫不及待向萧怀钦介绍:“萧公子,这是我们泣寒阁的马车,这上面还有我们泣寒阁的徽记呢!你看见了吗?”

      萧怀钦当然看清了马车门帘上的徽记。

      夜空一般的深蓝徽底,正中是一颗五星印记,五星上的五角散开,每一角都喻一音,组合在一起,正喻宫商角徵羽五音。

      看似简单的图案,正是泣寒阁门派独属的徽记。

      泣寒阁是音修门派,主音律,派内集结了天下乐器,以乐声为攻击手法,甚至还能以乐器作武器,不仅风雅之极,更有远甚于刀剑之外的别样威力。

      几人上了马车。三个少年挤在车厢另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方才的一幕和平日里的趣事。萧怀钦靠在车厢壁上,佩佩蜷在他怀里,一人一貂都没吭声。

      马车走得不快,摇摇晃晃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响。萧怀钦闭着眼,脑子里却乱得很。

      “萧公子,”慕青的声音忽然凑过来,“你方才怎么不说话?那个姓莫的那么嚣张,你怎么都不吭声?”

      萧怀钦睁开眼,隔着黑纱看了他一眼。

      慕青被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怎么了?”

      “没什么。”萧怀钦道:“累了。”

      慕青还要再问,被慕白扯了一把。薛幼棠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少说两句,萧公子方才被那人三番四次为难,心里肯定不痛快。”

      “哦。”慕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缩回去了。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停了下来。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掀开车帘,恭恭敬敬地说:“几位,到了。”

      萧怀钦睁开眼,跟着三个少年下了马车。

      眼前是一座庄子,依山而建,白墙黛瓦,瞧着寻常,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派。门口立着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下站着几个灰衣人,见了他们,齐齐躬身行礼。

      “萧公子,”又是慕青在热情介绍:“这个地方你看见了吗?很气派吧!其实这里不是泣寒阁,而是泣寒阁在当地的别庄,供泣寒阁那些出门在外办事的弟子暂居之用,平时没人时都是租给外人居住的。因为我们几人出来历练,这里早就空了房间,正好这回也让你这个客人住进来,让我们泣寒阁略尽一番地主之谊吧。”

      三个少年很是自然地往院里走,萧怀钦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庄子里头比外头看着还要大,回廊曲折,院落重重。萧怀钦跟着走了一路,七拐八绕的,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等被领进一间厢房,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外头的路,心头骤沉。

      这庄子大得离谱,他方才光顾着走,压根没记住路。

      佩佩从他袖口探出脑袋,望着这庞大的别院,两颗红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萧怀钦关上门,把佩佩放在桌上,自己坐在床边发呆。

      入夜了。

      庄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衬得夜色愈发深沉。萧怀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萧怀钦盯着房梁看了许久,忽然坐起来。

      他得走。

      现在就走。

      这庄子是泣寒阁的地方,那个温先生不知底细,三个少年虽然天真烂漫,可谁知道他们背后还有什么人?他当年那桩旧事,要是被翻出来......

      萧怀钦不敢往下想了,轻手轻脚地下床,准备带着佩佩不声不响地离开。

      他走到桌边,想把佩佩塞回袖子里。手伸出去,却摸了个空。

      桌上空空如也。

      萧怀钦愣了一下,低头往地上看。没有。往床上看。没有。把整个屋子翻了个遍。还是没有。

      佩佩不见了。

      萧怀钦站在屋子中央,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佩佩不是那种乱跑的性子。它跟着他十几年,从来没有自己跑丢过。除非——

      他推开门,冲进夜色里。

      别庄很大,萧怀钦一间一间院子摸过去,不敢惊动人,只能借着月光和记忆辨认方向。

      他摸过三个少年的院子,摸过下人的院子,院子里黑灯瞎火,静悄悄一片。他摸过正厅,摸过花园,摸过池塘——

      没有。

      哪里都没有佩佩的影子。

      萧怀钦站在池塘边,额头沁出细密的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佩佩可能会去的地方。

      佩佩不是普通的貂,它是灵貂,身子比一般的貂小的多,只有巴掌大,寿命却远甚于普通的貂。它已经陪伴萧怀钦十几年了,从当年的幼生期,长到现在,不过也才算成年期。

      佩佩身上带着少许灵力,借助着灵兽的优势,哪怕面对一般修士,它也能勉强自保。它不是第一次离开萧怀钦了,每次它饿了,都会跑到外面自己觅食,等吃饱喝足后,又能循着主人的气味找到他。可谓是极有灵性。

      但它再有灵性,萧怀钦也不敢在打算远遁的时候丢下它一个人跑。指望佩佩能在后面追上他。

      萧怀钦深吸一口气,随便选了个方向,往前走。

      穿过月亮门,是一条长长的游廊。游廊尽头露出一角屋檐,像是间屋子。

      萧怀钦随手找了个屋门,就推门走了进去。

      推门时他已经想好了说辞:若是屋里有人,他便假装成迷路的客,向屋内的人借盏灯,问条路,或是讨杯热茶。若是人不在——

      灯烛都是熄的。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见书架和一角的书案。

      这里没人。

      进来的这间房里堆满了书,看起来像是间书房。

      他阖上门,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左右睃巡。

      如果是书房......那就太好了,可以趁此找找屋里有没有别庄的地图,毕竟这里是泣寒阁的地盘,他大半夜到处乱闯,万一惊动了人,可不是好事。

      书案上放着叠书本。他摸过去,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细看,最底下果然找到了半张舆图。

      可惜画的是庄子外围,他要的是里头。

      他放下舆图,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了几卷簿册、一封拆过的信、一本厚厚的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遇故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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