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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似曾相识 这什么强盗 ...

  •   容澈被关在囚恶牢里多年,无人过问,无人搭救。他灵根极罕,在牢里被关了那么久,经脉依旧充盈,根基分毫未损。这样一具身体,年轻、强韧、天赋卓绝,简直就是为尚雁飞量身定做的。尚流景甚至觉得,这是老天爷都在帮他——容澈无父无母,无门无派,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来找。他的死活,根本不会有人过问。

      他要容澈的身体,容澈的灵根,容澈的天赋。他要他弟弟回来的时候,比从前更强。

      于是尚流景找到江岑明,让江岑明给容澈换上了尚雁飞的脸。先换脸,再夺舍——这样尚雁飞的魂魄醒来后,看到的便是自己的脸,他不会知道这是别人的身体,只当自己是从长眠中苏醒,也更容易接受这个新的身体。

      萧怀钦记得江岑明的手按在他脸上的触感。那双手凉得像蛇,指腹沾着气味刺鼻的药膏,沿着他的眉骨、鼻梁、颧骨一寸一寸地推过去。他动不了,咬灵锁把他的灵力封得死死的,四肢被铁镣固定在石台上。江岑明的刀很稳,割开皮肉时几乎没有痛感,只有一种闷闷的拉扯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骨头上生生剥离。他听到刀刃刮过骨面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淌进耳窝,又慢慢变凉。

      江岑明一边动刀,一边还跟尚流景说着话,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一件器物的保养:“这魔头的根骨确实上佳,筋骨柔韧,经脉通透。少庄主放心,令弟住进来,绝不会委屈。”

      尚流景站在石室角落,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完工的器物。

      江岑明打开寒玉盒,从盒中拿出那张从尚雁飞尸身上取下来的面皮,覆在容澈面上。

      换完脸后,容澈昏睡了三天。醒来时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疼得整夜睡不着。他从那两人的谈话中拼凑出了“夺舍”两个字,没犹豫,当夜就跑了。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不赦剑留在了启明庄的库房里,身上唯一带出来的,是那对锁了他多年的咬灵锁。从启明庄的地牢里摸出来,趁着夜色翻过后山的断崖,一路往南逃。

      启明庄当然想找他。可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找。

      修真界缉拿容澈,靠的是他当年在仙剑大比上的画像。可他的脸已经换成了尚雁飞的,拿旧画像去找,根本对不上。如果拿尚雁飞的画像去找,尚流景又怎么向世人解释?说“容澈长着我弟弟的脸”?这话一出口,全天下都知道启明庄在搞夺舍邪术了。而且尚流景怕外人下手没轻没重,万一伤了容澈的身体,尚雁飞的魂魄回来往哪儿搁?

      所以启明庄只能暗地里找。明面上遮掩了容澈逃出囚恶牢的消息,背地里派了不知道多少拨人,在各地偷偷摸摸地查。

      这些年来,每次在街上看见穿启明庄服饰的修士,萧怀钦都会绕道走。不是怕被认出来,是怕被人看见这张脸。

      这张属于尚雁飞的脸。

      萧怀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尚雁飞的脸,他顶了两年,早就习惯了。可习惯归习惯,他不喜欢。每次照镜子,看见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他都觉得像是穿了一件别人的衣服,怎么都不得劲。

      可他能怎么办?他换不回来。只能顶着这张脸,戴着斗笠遮掩,在外面东躲西藏。

      慕白突然注意到了萧怀钦额头上的半朵梅花,那似乎是洛水尚家、也就是启明庄的族徽。

      启明庄的直系血脉,生下来就要在眉心纹上族徽。族徽以特制手法纹成,纹完之后,那梅花便长在脸上,一辈子都褪不掉。颜色越深,血统越纯。

      这人额上明明有尚家的族徽,为何会说自己姓萧?

      看面相,他与启明庄的庄主也颇有相似之处。

      三个少年还盯着他看,慕青一把抓住慕白的袖子:“哥,你看见了吗?他、他他他......”

      “我看见了。”慕白无奈:“我先守夜,你睡吧,两个时辰后,我再叫醒你。”

      薛幼棠小声喃喃道:“他一直戴着斗笠,我以为......我以为他脸上有什么疤,或者长得很吓人......没想到......他还挺好看呢。”

      萧怀钦闭上眼,仿佛毫不在意这些少年投向自己的目光,其实这几人的悄悄谈话声都落入了他的耳朵。

      他其实是故意让这些少年看见自己的脸的。

      萧怀钦并不打算顶着这张别人的脸,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他记得自己原来的面皮并没有被尚流景随手丢弃,而是置放于启明庄的冰库,与尚雁飞的尸身存放在一起,他想拿回自己的脸,更想找到打开腕上咬灵锁的钥匙。

      他想见机行事,好好利用这几个少年,接近启明庄,伺机找回自己的脸。

      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尚流景绝对想不到,那个好不容易逃出囚恶牢的犯人,竟会重新回来,来找自己的东西。

      自己顶着启明庄的族徽,请求这些懵懂好骗的孩子带自己入启明庄,相信他们定不会拒绝的,至于自己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回启明庄,而是让泣寒阁的小弟子带自己偷偷摸摸回启明庄,萧怀钦已经想好了说辞。到时候就给自己编一个身份,说自己是在家业争夺大戏中被迫害的嫡亲血脉,不敢光明正大回家,是因为害怕兄弟迫害,这样的事情在修真界并不少见,这种初出茅庐、热情洋溢、喜好打抱不平的愣头青最好骗了。他们肯定会信的。

      反正他额头的梅花纹是真的,反正尚雁飞死了十几年了,这几个泣寒阁弟子不会认出这是启明庄庄主的弟弟尚雁飞的脸,启明庄这种大门派嫡系子弟数量不下百人,自己到时候随便编一个少爷的身份,说萧姓是为了掩护身份编造的假名,他们根本看不出真假。

      第二天一早,四个身影从破庙里出来,往南走去。

      四人行了半日,最后在林间一处溪边歇脚。三个小辈的乐器都收入了乾坤袋里,一路没有行李负累,走地很是顺畅。可一在溪边坐下后,慕青还是直喊累。

      慕白正就在溪水洗脸,薛幼棠突然“咦”了一声。

      “那是什么?”

      萧怀钦刚摘下斗笠想透口气,还没来得及戴上,一只白团子突然从树梢掠过,直直朝他扑来。

      三个少年齐齐惊呼。

      那白团子不过只有巴掌那么大。先前只看得出是个毛绒绒的团子,待它走近,众人方才看清,原来是一只貂。

      此貂奔行如电,倏忽之间就从远处窜到了萧怀钦脚下。萧怀钦站在原地,没动,它自主往萧怀钦腿上爬,眨眼就跃到了他肩头。它似乎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栖息地,睁着红色的小眼睛,蹲伏着团成了一团,四爪和尾巴都缩在了身下,一动不动,宛若一只点缀着两颗红豆的糯米糍。

      萧怀钦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里面都是些切成条的熏肉干,他拿出几根熏肉干递到它面前,这貂连忙用前爪抓住,张口便吃。

      他在貂背上摸了摸,声音极尽温柔:“乖。”

      慕青瞪圆了眼:“这、这是什么东西?”

      萧怀钦道:“貂。”

      “我知道是貂!”慕青凑近两步,那白貂便扭过头来,红豆似的眼睛盯着他,忽然呲了呲牙。慕青吓得后退一步:“它咬人?”

      “看心情。”

      薛幼棠却不怕,反而两眼放光:“好漂亮!这是萧公子养的吗?它叫什么名字?”

      萧怀钦道:“算是我养的吧......它叫佩佩。”

      慕白一直保持着稳重的脸上竟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渴慕之色,小心翼翼道:“我能......摸摸它吗?”

      萧怀钦看他一眼,伸手在貂背上安抚了几下,说道:“摸吧。”

      佩佩红石般的小眼一转不转地瞪视着他,慕白克制不住脸上的笑意,在它背上珍之重之地轻轻抚摸。随后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

      萧怀钦突然没来由地噗嗤一笑。

      慕青道:“萧公子......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道:“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人。他也极喜欢这种毛绒绒的小东西,但他这个人特别端着,明明喜欢地要命,偏偏还要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让人一看见就想逗他。”

      慕白皱眉道:“作弄人,不好。”

      “谁让他长了一张让人看见就想逗的脸。”萧怀钦不以为然:“要怪,也是该怪他。”

      “......”

      这什么强盗逻辑?!

      慕白好奇道:“萧公子说的那位故人,是谁?”

      萧怀钦道:“他的名号,在修真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这小孩行止这么端庄,说不定也曾把他视为自己的偶像和楷模过。我还是,不要随意破坏他在世人眼中的形象了。”

      慕青嫌弃道:“就算他名号真这么大,威名赫赫的也是他,不是你,你这么得意干什么?”

      随即还冷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说你老婆呢。”

      萧怀钦不想跟这些小辈一般见识,闻言也只是无所谓地笑笑。

      慕白则被萧怀钦那句“说不定也曾把他视为自己的偶像和楷模”勾起了兴趣,他奇道:“萧公子所说那位故人身在何处?我来日,可否随你一起得见?”

      萧怀钦嘴角的笑意生生凝滞,半晌才回神,漫不经心地在貂身上揉了揉:“不好说......我到现在,都寻不到他的影儿。也不知道,是因为他不想再见别人,还是我运气实在不好。”

      萧怀钦不想再继续聊这个话题,伸手把佩佩从肩上拎下来,往怀里一揣。

      “走。”他戴上斗笠,起身继续往前。

      慕青脚步拖拖拉拉地走在最后面,哀怨道:“我们得赶路赶多久,才能见到温先生啊。”

      薛幼棠道:“这才走多久,你就在这里鬼哭狼嚎的,要是温先生在这里,看你还敢不敢这样。”

      萧怀钦一怔:“温先生?”

      “是啊!”慕青抢先道:“这位温先生可是我们泣寒阁上任阁主的关门弟子,他长年闭关,因而未有几人见过他的真容。因为温先生长年与世隔绝,所以也未有几人听过他的名讳,但你可曾听过修真界传言的“箜篌仙”?”

      听到这个具体的名号,萧怀钦顿时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同姓。

      他真是找人找魔怔了,才听见个同姓的人,就浑身不对劲了起来。

      萧怀钦想了想,笑道:“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这不是‘斩麟之战’中,一连手刃获麟门大半高手的‘箜篌仙’吗?斩麟之战能得到全盘胜利,可是多亏了这位大能呢。”

      斩麟之战是十几年前,一群正义之士,对当年恶贯满盈的获麟门发起的战役。

      此战过后,温濯玉作为获麟门中地位举重若轻的修士,在获麟门被灭、门主被杀后,竟然一举全身而退,带着一群获麟门残部在一座荒山内休养生息,无人敢向其越进一步。那时萧怀钦还以为温濯玉是个举世少有的幸运儿,还能在被万众讨伐的情况下顺带将自己抓捕入牢,谁知自己入狱不久,就在外面听到了温濯玉身死魂消的消息。

      慕青道:“温先生在大战后受了重伤,多年来一直都在闭关疗伤,直到最近才得以痊愈出关。我们泣寒阁的弟子此次出来历练,便是由他来陪同。我们一开始来的目的地不是云台山,而是启明庄,似乎是温先生要在那里找什么人,最后无功而返,温先生看起来似乎失落了很久,然后他便干脆带我们来云台山历练了。”

      萧怀钦听得愣了一下,道:“来启明庄找谁却无功而返?启明庄老庄主吗?他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慕青急道:“肯定不是找老庄主啊,老庄主去世的消息我们又不是不知道,不过我们也不清楚是在找谁,据温先生所说,他是要找一位故人。”

      薛幼棠道:“你别看温先生好像不在这里,其实他一直都在暗处保护着我们的安危呢。只是此次出来是为了历练,不到危及性命的时候,他是不会出手的,直到我们赶到云梦泽,他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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