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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藏锋④ 请开始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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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门被推开的时候,外头海棠树的花瓣正好被风卷进来几片,落在门槛上。
满厅的闹腾声都顿了一下。
一人怀抱箜篌,走了进来,脸上覆着一张白玉面具,身量颀长,脚步不急不缓,箜篌的凤首靠在他肩头,二十三根弦在廊下漏进来的光里泛着乌沉沉的光。
看得出来他是匆匆赶路而来,衣衫虽然一尘不染,身上却带着刚刚御剑下来的气息。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去,厅里两侧的白衣修士都下意识往边上退了退。
温濯玉。
萧怀钦眼皮一跳,心说这人怎么赶到了。他在巷子里不是被隔开了吗?怎么这会儿冒出来了?
看温先生的样子,难不成他是从发现自己被隔开那一刻就开始不眠不休御剑而来的?
温濯玉道:“这是做什么?”
厅里一下子炸开了锅,不亚于刚才提及容公子。
“箜篌仙?”
“是箜篌仙大人!他怎么也来了?”
“斩麟之战那个箜篌仙?他不是闭关十五年没出来了吗......”
“听说他出关了,没想到是真的。你看他那架箜篌,凤首乌木的,错不了,就是箜篌仙。”
“他怎么也掺和进这事了?”
莫离忧转过身去,他看着温濯玉戴着面具的脸,先是冷笑一声,才道:“箜篌仙来得正好。我正想问一句,这位萧公子,你认识不认识?”
温濯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你不说话,我替你说。”莫离忧往前走了一步,指着还坐在地上拿袖子捂脸的萧怀钦:“那日在槐树林里,我要摘这人的面具,被你一弦逼退。我怎么瞧着,您跟这位萧公子的交情,不浅呢?”
厅里安静下来。那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温濯玉没有恼,也没有急着辩解,只淡淡道:“摘个面具,用不着这么大阵仗。”
“用不着?”莫离忧笑了一声:“箜篌仙大人一开始就拦着我摘,所以才说用不着。你要是觉得他不是容澈,你让开,让我摘了,大伙儿看一眼,认错了散场,认对了再说。你拦在前头,倒像是怕我摘出什么来。”
莫离忧声音陡然拔高,环顾四周:“诸位,他早就知道这人是谁,他从一开始就在袒护他!”
厅里又嗡地议论开了。
“箜篌仙跟容澈......有勾结?”
温濯玉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萧怀钦还坐在地上,袖子捂着脸,可耳朵竖着,把这两人的话都听进去了。他听出莫离忧在往温濯玉身上扣锅,再让莫离忧说下去,温濯玉在修真界就说不清了。温濯玉这些年辛辛苦苦积攒的美名,不能折在这桩事上。
他把袖子从脸上放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了。
“行了。萧怀钦冲着莫离忧道:“你绕这么大圈子,不就是想摘我面具吗?我摘就是了。”
莫离忧愣了一下:“你方才不是死活不摘?”
“方才不摘,是怕你们一拥而上把我摁住。”萧怀钦道:“现在有箜篌仙在这儿站着,你方才那番话把人家清誉都搭进去了。我要再不摘,他这身脏水就洗不清了。”
他看了温濯玉一眼,又扭回头去:“摘吧。让你们看个够。”
莫离忧盯着他看了两息,猛地上前,抬手把他的面具往上一掀。他动作极快,猝不及防地,像是生怕下一刻萧怀钦会后悔。
面具应声落地,一张脸露在灯下。
厅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廊下的风声。
那是一张少年的面容,皮肤白净,眉目疏朗,眼眸若星。这张脸生得不错,可跟启明庄通缉画像上那个十四五岁的容澈,差了十万八千里。画像上的容澈阴沉清秀。眼前这人五官更明朗些,瞧着脸嫩,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模样。最扎眼的是他额心那枚三瓣梅花纹,颜色深红如血。
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这......不是容公子啊。”
“容公子那双眼,看人跟要剜肉似的,这人眼睛没那股劲。”
“鼻子也不像。画像上容公子鼻梁更挺些。”
“会不会画像画错了?”
“画错能错这么多?那画师是仙剑大比时当场画的,就算有三分走样,也不能从圆脸画成尖脸吧?”
尚雁飞已经死了十几年了,修真界除了尚家的人,几乎都不太可能有人认识尚雁飞的脸。萧怀钦顶着这张脸,环顾了一圈,把下巴一抬:“我说了我不是容澈。你们非不信。现在看了,信了?”
莫离忧的手停在半空,盯着那张脸,脸上的神色从笃定慢慢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厅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往前凑了半步又停住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谁啊”。
那几个踞华楼弟子围上来看了两眼,面面相觑,有人摇头:“不是容澈。容澈不长这样。”
上首那边,尚流景面上平静,搁在扶手上的手却渐渐收紧。他目光从萧怀钦脸上移开,又挪回去,他看了萧怀钦的脸很久,久到旁边的人开始觉得奇怪。
“尚庄主?”莫离忧也注意到了:“怎么了?”
尚流景移开目光,垂下眼皮,语气淡淡:“没什么。确实不是容澈。”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萧怀钦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萧怀钦心里痛快得很。尚流景,你也有今天。你弟弟的脸长在我脸上,你认出来了,你不敢说,你一个字都不能说。你要是敢说“这张脸是我弟弟尚雁飞的”,满厅的人立刻就能顺藤摸瓜问出夺舍的事来。
而且更要紧的是,尚流景害怕万一这些人知道他就是容澈,动手伤了他,尚雁飞的魂魄回来就没处搁了。
莫离忧退了一步,眉头拧得死紧。
萧怀钦朝莫离忧摊了摊手:“莫公子,认也认了,既然我不是容澈,那我能不能走了?”
莫离忧脸上那点不甘心还没消下去,站在那儿没动:“就算脸不是容澈。可锁也是真的。咬灵锁总做不了假吧?”
萧怀钦捡起面具,没急着戴,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行。”他叹了口气:“本来这事我不想说的。家丑不可外扬,可你非逼到这份上,我也顾不得谁的脸面了。”
满厅的人面面相觑,尚流景额上青筋更是突突狂跳,总觉得容澈这种人嘴里定冒不出什么好话来。
萧怀钦把面具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
“你们方才也都看见我额头这半朵梅花了。”萧怀钦撩起自己额前的发丝,让众人看个清楚:“这是启明庄尚家的族徽。其实我是尚家的人,只是我娘姓萧。我打小跟娘姓。”
厅里众人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争先去看他额头的梅花记。尚流景眉头抽了抽,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萧怀钦用娓娓道来一般的语气开口了:“我娘姓萧,闺名一个兰字。我打小跟我娘姓,所以姓萧。我娘年轻的时候,是个顶好顶好的女子。生得好看,性子又软,十里八乡没有不说她好的。那年她十八岁,在集市上碰见一个年轻男人。”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目光慢悠悠飘向尚流景:“那男人生得高大英挺,气度不凡,出手又阔绰。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人家三两句好话一说,她就掏了心窝子。那男人跟她讲,自己尚未婚配,家世清白,回去就禀明父母来提亲。我娘信了。”
厅里静了下来。有人把端着的茶放下了。
“后来呢?”慕青忍不住问。
萧怀钦编地绘声绘色:“后来他走了,再没回来过。我娘后来发现自己怀了我。她没去找他,也没跟任何人说。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挨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闲话,数都数不过来。绣坊也开不下去了,老有人来砸门泼脏水。我们娘俩搬了好几回家,搬到哪儿都躲不过去。”
“嘶——”有人抽了口凉气。
他站起来,往椅上坐正了些,叹了口气,语气三分凄凉七分委屈:“我娘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怀了孩子,那男人又不认,她怎么活?她给人浆洗缝补,冬天手泡在冰水里,十个指头全是裂口。我生下来的时候,家里穷得连块像样的襁褓都没有,我娘把她自己一件旧衣裳拆了,给我裹上。”萧怀钦说着,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厅里好几个女修的表情已经变了。
“后来我知道了那男人是谁。我娘到死都没跟我说,是我自己查出来的。”萧怀钦道:“我查出来那天,我娘已经埋了三年了。我找上门去,那男人倒也没把我轰出来。他让我进了启明庄,认了我。我以为往后日子能好过点。”
莫离忧听到这儿,眉头皱了皱,可没打断他。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了点凉意:“可他那嫡子,也就是我大哥,打从第一天起就看我不顺眼。”
厅里的人都朝尚流景看了一眼。尚流景坐在椅上,面无表情。
尚流景相貌俊美,神色冷峻,与萧怀钦现今这张曾属于尚雁飞的脸有七八分相似,玄衣加身,金冠束发,额印半朵血梅。他不需要多说些什么,众人就能根据两人的脸验证萧怀钦话中的真伪。
“他嫌我碍眼,嫌我丢人,嫌我这张脸让他想起他爹干的丑事。”萧怀钦叹了口气:“我在庄里那几年,他哪天不给我脸色看?吃饭不让我上桌,练功不给我好剑,当着下人的面骂我野种。我都忍了。我那时候想得简单,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我爹认我,只要我在庄里有个能站住脚的地方,就行了。”
慕青的拳头都攥紧了:“这也太欺负人了。”
“欺负人?”萧怀钦笑了一声:“这才哪到哪。”
厅里所有人下意识提起了耳朵。
“我娘从小就教我忍,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忍了。可后来我发现,大哥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他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所有人的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往前凑。尚流景的脸已经黑了。他想开口,可嘴刚动了动,萧怀钦那边又接上了。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恨我,后来觉出不对了。可他打我骂我的时候,那个眼神,怎么说呢......”萧怀钦皱了皱眉,像是在斟酌措辞:“不像看仇人的眼神。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大了一点,才慢慢明白过来。”
莫离忧皱起眉:“明白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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