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魔》朱华流丹

33、藏锋③ 他们都欺负

　　莫离忧站在厅中央，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难看：“你起来。”

　　“我不起来！”萧怀钦捂着脸，声音又闷又响：“我一起来你们就要摘我面具！我在这儿坐着挺好的，你们要摘就过来摘，我看看谁敢动手！我告诉你们，我这个人脸皮薄，你们要是硬摘，我就哭，哭完了我就找根绳子吊死在你们踞华楼门口，看你们怎么收场！”

　　厅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我们就是看看你的脸，又没说要你的命——”

　　“看看我的脸？”萧怀钦拿手挡着脸：“我又不是猴子，你们想看就看？我长得丑，我丑得不能见人，你们放过我吧！”

　　那弟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别捂，我们看一眼就——”

　　萧怀钦猛地往后一挣，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地上翻过去，嗓门拔得老高：“救命啊！杀人了！踞华楼的人要杀人了！”

　　厅里乱成一团。有人上来拦，有人往后退，莫离忧的脸色沉得能拧出水，尚流景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紧紧的。那几个原本要认人的弟子也被这一出闹得没了主意，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怀钦坐在地上，越说越来劲，拍着大腿开始嚎：“我一个穷苦人，走南闯北讨口饭吃，容易吗我？前脚被启明庄的人拿刀追，后脚被你们弄到这儿来审。你们这些大门派，一个个穿得体体面面的，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散修！我招谁惹谁了我——”

　　他嚎得抑扬顿挫，三个少年站在人群边上，已经彻底傻了。

　　慕青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扯了扯慕白的袖子，声音都变形了：“哥......他、他这是......”

　　慕白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方才一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柳府里这人怎么处置水鬼的，客栈里怎么利用他们的，巷子里他一眼认出蜀中石板，荒村里轻易就以非常手段制服了蜡人。这人确实不简单，确实藏着事。可要说他就是容澈？那个灭钟离德满门、制九婴阴器、在罗酆山对阵数千修士，害了二十七个女子的容澈？

　　“是不是容澈，摘了面具一看便知。”莫离忧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诸位不必争。”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尖细的嗓子从角落冒出来，萧怀钦循声看去，是那个别短戟的年轻人：“万一他真是容澈呢？那魔头当年一个人打了三天三夜，在座的好几位都吃过他的亏。要是硬揭面具，他当场发难，再咬我们一口怎么办？”

　　这话一出，厅里不少人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对对对，当年罗酆山那一战，他一人......现在虽说锁了灵力，可万一他还有什么邪门手段没使出来呢？”

　　“那也不能不摘啊。”

　　“摘，当然要摘。可这得想个法子，不能硬来——”

　　“他锁着咬灵锁，灵力使不出来，能有什么本事？”

　　“容澈就算没灵力也难缠得很！你忘了他在罗酆山最后那段，没剑没灵力，硬是拖了半个时辰才被拿下。”

　　萧怀钦站在中间，听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慢慢把心定下来了。

　　怕？怕个屁。这帮人越吵越乱，越乱越好。

　　“我说。”萧怀钦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们吵完了没有？”

　　厅里静了一瞬，众人都看他。

　　“这位大哥。”萧怀钦转向莫离忧，语气坦然：“你说我腕上有咬灵锁，行，我认。我这儿确实有副锁。”他抬了抬胳膊，袖口滑下去一点，又被他扯上来：“可天底下锁链子多了去了，凭什么我戴着这副就是囚恶牢的？难道天下间所有戴着手铐的人都是启明庄的犯人？启明庄关得过来吗？”

　　莫离忧冷冷道：“囚恶牢咬灵锁锁环上有暗纹，我认得。”

　　“你认得？”萧怀钦扭头看他：“暗纹长什么样？”

　　莫离忧顿了一下。

　　“说不上来？”萧怀钦立刻接话：“说不上来就对了。锁链这东西，打铁的铺子里什么花样都有，缠枝的、回纹的、云头的，我这副就是铺子里随手买的，十文钱一副，你要不要？我给你介绍那家铺子，离这儿不远——”

　　“你——”莫离忧脸色沉了。

　　“我什么我？”萧怀钦把嗓门拔高了：“你一上来就说我是犯人，你当你是官府？你说我是我就是？那我现在说你是容澈，你摘不摘面具？哦你没戴面具，那你脱衣服给大家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咬灵锁？”

　　满厅的人面面相觑。

　　那个盘铁胆的中年人皱眉道：“这位公子，你也别狡辩。有没有问题，摘了面具一看便知，何必这般推三阻四？”

　　“这种人要是真跑出来了，现在不认，等他缓过劲来再咬人，咱们哭都来不及。”

　　也有人说：“可他瞧着不像啊。容澈当年在仙剑大比上露面的时候，才十四五岁，凶得很，眼睛一扫人就腿软。这位站在厅里这么久，一点煞气都没有。”

　　“你傻？容澈最会装。他当年在踞华楼装了多少年乖弟子？到头来灭钟离麒满门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可万一认错了呢？这要是认错了人，传出去咱这么多大人物围着一个散修喊打喊杀，像什么话？”

　　“认错？”莫离忧冷笑一声：“让他把面具摘了，看一眼便知真假。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这话一出，满厅的人都朝萧怀钦围了过来。

　　萧怀钦眼看这些人逼近，又开始故计重施。

　　萧怀钦“嗷”一嗓子蹲了下去，抱着脑袋缩成一团：“你们四大门派就这么欺负老百姓的？”

　　莫离忧皱起眉：“你起来。”

　　“我一个没灵力的普通人，你们随便谁一巴掌都能拍死我，我敢起来吗我？”

　　萧怀钦控诉得声情并茂：“你们这群人的人把我从豫州绑到蜀中，关在这大厅里，这么多人围着我，说要摘我面具。我不摘就打我。还有没有王法了？”

　　萧怀钦已经彻底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踩到传送阵了。

　　莫离忧之前在槐林里，怀疑过他是容澈，他想摘他的面具，被温濯玉阻止，想把他拿下，又被温濯玉阻挠。于是莫离忧在温濯玉带他出门时，在几人回去的必经之地设计了传送阵，让他们进入蜀中，然后召集了这些修真界的大人物来蜀中瓮中捉鳖。

　　至于萧离，他恐怕当时并不是迷路，而是特意与莫离忧一起来到蜀中，在哪里等着他们，假装迷路，与他们同行，拖住他们，以防容公子及时发现不对劲跑脱。

　　“谁绑你了？”莫离忧的声音沉下来：“传送阵是——”

　　“传送阵是你们布的！我好好走在路上，一眨眼就到这儿了，不是你们绑的是谁绑的？”萧怀钦抱着膝盖：“我不管，你们今天要么把我打死，要么放我走。反正我不摘面具。”

　　萧怀钦坐在地上嚎了一阵，没人搭理他。莫离忧冷着脸，尚流景端着架子，陌寻蕉安安静静喝茶，满厅的人就这么看着他演。

　　他嚎得嗓子有点干，琢磨着换个法子。

　　一抬眼，瞥见厅堂西侧廊柱底下站着个人。那人身量颀长，通身装束都是一应素白，此背对着这边，拿着一根细竹条，正逗弄架子上的一只画眉鸟。一副与屋内的喧闹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

　　那人头发半束半披，青丝几乎延绵到足踝，用素带将发尾收束成一拢，肩上落了一小片海棠花瓣。

　　竹条在笼子缝里轻轻晃，画眉扑棱着翅膀追着啄，他便微微侧过头，嘴角勾了一下，像是在笑，跟这满厅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萧怀钦心里一喜。这背影化成灰他都认得——白皙如玉的耳珠，优雅修长的手部线条，连站立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温濯玉。他什么时候到的？方才不是没跟进来吗？

　　他心里咯噔一下，随即一股火蹿上来。

　　好啊，我在这儿被人围了一屋子，你躲在这儿装没事人？

　　萧怀钦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扯住那人的袖子：“温先生！你来得正好，你给我评评理！这些人居然敢欺负我——”

　　那人被他扯得身子一僵，慢慢转过身来。

　　一张陌生的脸。

　　那人肤白若雪，眉如翠羽，琼鼻秀挺。眉目舒展，五官生得极为好看，是个一等一的美男子。却不同于陌寻蕉人偶般的精致、温濯玉清泉漱玉似的出尘，而是一种恬静如画册般的美好。

　　萧怀钦话到嘴边，卡住了。

　　温濯玉神色素来淡漠，没什么表情，这人嘴角天生就往上翘，看着就脾气好。

　　萧怀钦僵在了半空。

　　身后传来慕青慕白惊喜的声音：“师父！”

　　两个少年已经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萧怀钦：“......”

　　这人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胳膊，又看看萧怀钦，眉宇微不可察地一蹙，似乎是不喜他的失礼。

　　很显然，这人脾气虽好，却未必能容得下眼前这个很有可能是容公子的魔头。

　　萧怀钦松开手，退后一步，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没什么。”萧怀钦干巴巴道：“认错人了。”

　　原来此人竟是泣寒阁的阁主慕珏清，同时也是与温濯玉一样都位列修真界三君的“瑾德君”。

　　萧怀钦脑子里轰隆一声。

　　好啊！四大门派的派主一来就来了三个，看这阵仗，这些人想必是势必要将容澈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