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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藏锋② 他们都欺负 ...

  •   慕青僵在原地,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楼、楼主?”

      慕白把他往后拽了半步,自己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泣寒阁弟子慕白,见过楼主。舍弟眼拙,不识楼主尊颜,冒犯之处还请恕罪。”

      陌寻蕉从圈椅上站起来,他身量比慕白还矮半个头,声音轻轻的,听着没什么脾气:“无妨。远来是客,不必拘这些虚礼。”

      他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从三个少年身上掠过,最后落在萧怀钦脸上,停了停。

      “这位公子,”陌寻蕉声音温温软软的,犹如海棠花瓣落在水面上:“瞧着面善。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萧怀钦捂着自己的面具,心里又是一咯噔,面上却笑了一下,大大方方道:“楼主说笑了。我这张脸长得普通,走哪儿都有人觉得面善。”

      陌寻蕉没接这话,他看着萧怀钦,眸子一瞬间波光流动,眼角泪痣亦跟着微微一颤。萧怀钦一看这人的眼神就知道这人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瞒过,只能咬死了不认,没事人一样坐在原地。

      茶端上来,陌寻蕉捧着茶盏,先问三个少年一路可还顺当,又问泣寒阁几位长老身子可好,絮絮叨叨说了些场面话,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慕白一一答了,心里却绷着根弦。踞华楼跟泣寒阁同为四大门派,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今天这么殷勤,总不会是为了请他们喝茶。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陌寻蕉道:“几位且随我来。”

      他说完就往外走,两侧白衣修士自动让出一条道。几人面面相觑,跟了上去。萧怀钦落在最后,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陌寻蕉带路,说明主厅另有其地人,也说明方才那个小厅是故意安排的,先单独见一面,看看来的是什么人,再决定要不要带到真正的主厅去。

      果然,陌寻蕉领着他们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片海棠林,在一座五楹开间的正厅前停下。厅门大敞着,里头坐满了人,外头守着两排踞华楼的修士,见陌寻蕉到了,齐齐躬身行礼。

      陌寻蕉没进门,只侧了侧身,示意他们自己进去。

      三个少年先迈过了门槛。萧怀钦跟在最后。

      厅堂极宽敞,十几根朱漆大柱撑起穹顶,柱上盘着海棠花枝的浮雕,漆色鲜亮。一脚踏进去,厅里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萧怀钦飞快地扫了一眼全场。

      左侧下首第一位坐的是莫离忧。这人打扮依旧,靠在椅背上,手肘搁在扶手上撑着下巴,整个人散漫得很,却偏偏散漫出一种矜贵的气度来。那柄离忧剑横在膝上,剑鞘上镶的那枚羊脂玉环在厅堂的灯下流光温润。

      他看见萧怀钦戴着面具进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就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弧度。

      右侧上首坐的是个高大英挺的男人,一身玄衣,领口和袖缘压着暗红的梅花滚边,金冠束发,露出额头正中那枚三瓣梅花纹,红得几欲滴血。衬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目俊朗,可那俊朗里头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他坐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刀。

      尚流景。启明庄庄主。

      萧怀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

      尚流景旁边还坐着几个人。有个中年女修,穿一身白袍,袖口绣着水纹,腰间别着一支短笛,瞧着四十来岁,面相温和,可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刀子似的锐利。萧怀钦认不出她是谁,但能坐在这个厅里,想必有些来头。

      再往后,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踞华楼弟子,服色是白袍红腰带,衣角绣垂丝海棠。有几个年纪稍长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经年积累的沉悍之气,不像是普通弟子。萧怀钦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心里慢慢沉了下去。

      这一屋子的脸他都见过。

      当年罗酆山一役,他跟仙门众家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是温濯玉出手才把他收服的。那一仗里活下来的人不多,每一个都是硬茬子。眼前这几个人里头,至少有三个是他记得的,有一个使双刀的,还有一个当年被他削掉了半只耳朵。

      陌寻蕉进门的时候,尚流景就起身了。他站起来时整整压了陌寻蕉一个头,朝陌寻蕉拱了拱手,语气客气:“陌楼主。”

      陌寻蕉点了点头:“尚庄主。路上辛苦。”

      “应当的。”尚流景笑了笑,那笑落在萧怀钦眼里,像刀子划在水面上,锋利得很:“既然是事关那人,我自然要亲自来一趟。”

      莫离忧把茶盏搁下来,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萧公子,又见面了。”

      慕青眼睛直愣愣地扫过尚流景的玄衣金冠,莫离忧的离忧剑,再扫过那几个踞华楼弟子的海棠服。他凑到慕白耳边,声音小得不能再小:“哥......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慕白嘴唇都没怎么动:“这是启明庄的尚庄主。那个带剑的是莫前辈,杏林圣手白九离的儿子。还有那几个,看服色是踞华楼嫡传弟子。”

      “这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大人物?他们来干什么?”慕青的声音都发飘了:“咱们......咱们是不是闯祸了?”

      慕白没答他。他到底沉稳些,这会儿已经隐隐觉出不对了。这些人进门之后,目光有意无意地,都在往一个方向看。

      萧怀钦站的地方。

      薛幼棠抱着琵琶,往萧怀钦那边靠了半步,小声问:“萧公子,他们怎么都看你啊?”

      慕白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也不太好。他往萧怀钦那边看了一眼,萧怀钦站在厅中,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莫离忧站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厅中央站定,朝萧怀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动作不轻不重,可满厅的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莫离忧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厅中央,环顾四周,开了口。

      “我在豫州境内撞见此人时,他遮着面,袖口里藏着咬灵锁。”莫离忧道:“咬灵锁这东西,诸位都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启明庄囚恶牢的犯人,腕上才锁这个。两年前容澈逃出囚恶牢,腕上就带着一副。如今这位萧公子腕上也有这么一副,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厅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咬灵锁?那不是启明庄囚恶牢里才用的东西吗?”

      “戴着咬灵锁,那就是囚恶牢里跑出来的犯人啊,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那岂不是说——”

      尚流景把茶盏也搁下来了,抬起眼,目光从萧怀钦脸上扫过去。陌寻蕉坐在那儿,手指头在令牌上叩了一下,没说话。那几个踞华楼的弟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抱着胳膊,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慕青在后头听见“囚恶牢”三个字,脸色变了一变。他往前迈了半步,想说什么,被慕白一把拽回去了。

      “我那时还想摘你的面具看看,有人拦住了我。”莫离忧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怀钦脸上:“今儿这厅里坐着的人,都是跟容澈打过交道的。我想请他们认一认,你跟他们认识的那个容澈,像不像。”

      厅里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你们看他那个身形,跟当年的容澈像不像?我听说容澈身形高瘦,细胳膊细腿的,这人看着也差不多。”

      “要不让他把面具摘了,看个清楚。”

      “可他要真是容澈......他怎么敢大摇大摆地走官道?还来踞华楼?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你懂什么,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说不定他就是仗着没人认得出,才敢这么晃。”

      人群里又挤出一个声音,尖细尖细的,带着颤:“万一他真是容澈,那咱们现在围在这儿,他要是突然发难——”

      “你闭嘴吧,别自己吓自己。”

      “我怎么是自己吓自己了?你忘了当年......”

      “可他现在戴着锁呢,灵力使不出来——”

      “锁着又怎样?容澈厉害的又不是他的修为,而是那些他做出来的邪器。”

      有人往前凑了一步:“这位萧公子,你把面具摘了让我们瞧瞧,认错了我们给你赔不是。”

      陌寻蕉走到萧怀钦近前,温温和和地开口:“那便请这位公子把面具摘了。是与不是,看一眼便知。”

      他的声音柔美动听,与屋内咄咄逼人的其他人不同,仿佛是真心想还萧怀钦的清白,证明他不是容公子。

      “对,摘面具!”有人跟着喊。

      “摘啊!”

      萧怀钦站在厅中央,四面八方全是眼睛,有的警惕,有的厌恶,有的好奇,有的害怕。

      他忽然往地上一坐:“我不摘。”

      满厅安静了一瞬。

      萧怀钦盘着腿坐在地上,两只手抱在胸前,仰着下巴:“你们这么多人,乌泱泱地围着我一个,上来就要摘我面具。我告诉你们,我脸上有疤,见不得人。你们倒好,一口一个容公子,一口一个魔头,我还没摘面具呢你们就给我定上罪了?我要是摘了面具,你们非说我是容澈,我还能活着走出这个厅?”

      “你——”莫离忧眉头一拧。

      “你什么你?”萧怀钦嗓门比他还大:“我犯了什么王法了?我脸上有疤不配见人还是怎么着?你们这些人管天管地还管人脸上长不长疤?”

      尚流景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厅里一阵哄声。

      “你少来这套!”一个踞华楼弟子往前逼了一步:“摘了面具,我们看看就完事了。你要真不是容澈,谁还能把你怎么样?”

      萧怀钦肩膀一缩,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声音忽然变得又尖又细,还带着哭腔:“我不摘!你们这么多人围着,我害怕!你们都是大人物,我就是个跑江湖的穷小子,你们把我围在这儿,要摘我面具,我摘了你们还能让我走?我不摘!你们打死我也不摘!”

      那弟子被他这一出弄得一愣,往后退了一步,脸都僵了。

      萧怀钦不依不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两条腿盘起来,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你们欺负人!我招谁惹谁了我就路过这儿,你们把我弄到这儿来,又是认人又是摘面具的,你们当我是软柿子,想捏就捏?我不活了!你们干脆打死我算了!”

      满厅的人都被他这一出震住了。

      慕青站在门口,嘴张得老大,一脸“这人是谁我不认识”的表情。薛幼棠小声嘀咕了一句“他这是干嘛”,被慕白拿胳膊肘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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