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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荒村⑥ 单身带娃 ...

  •   慕白转过身,面对婆婆,嘴唇动了动。他想起师门的教诲——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可他从小到大背的那些道理、那些规矩、那些斩钉截铁的是非对错,此时此刻,在面对这个思念孙女的婆婆面前,就像被什么艰涩的东西堵住了一般,难以出口。

      萧怀钦走到慕白身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婆婆。

      “婆婆,今天太晚了。”

      婆婆愣了一下,抬起头。

      “您先歇着,”萧怀钦道:“阿芩的事,明天再说。”

      婆婆显然听出了这句话的敷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萧怀钦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吧,”他说:“不早了。”

      ......

      当萧怀钦找到那个村民家的时候,阿芩的手正搭在门板上,还没来得及推门进去。

      她比方才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像一根被火烤过的蜡,正一点一点融化、萎缩。方才的打斗耗了她的灵力,她现在急需新的魂魄维持人形。

      几个少年急得要冲过去,萧怀钦伸手拦住。

      她比方才更瘦了。不是错觉,是真的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像一根被火烤过的蜡,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萎缩。

      看来刚才那场搏斗,对她而言也是消耗不小。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死死盯着来人。

      当萧怀钦从袖中摸出那样东西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块玉。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释放着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气。离它三步远的地方,慕青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琴。佩佩从萧怀钦袖口探出半个脑袋,只看了一眼,嗖地缩了回去,连尾巴尖都不敢露。

      “这是什么?”薛幼棠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个,”萧怀钦把那块黑玉托在掌心,向蜡人道:“可以代替你本体的半魂。”

      萧怀钦道:“你之所以要时常吸食活人魂魄维持人形,是因为你缺了魂,你身上只有婆婆的半魂。这块玉里养着一道完整的阴魂,你若得了它,你的魂就全了。再也不用吸活人的精气,再也不用害人,甚至还能将你原本那半缕魂魄还给你奶奶。”

      “你奶奶的身体在这六年来是不是越来越虚弱?一到阴天膝盖就疼得走不动路,眼睛越来越看不清,总是忘记昨天吃过的饭、前天说过的话。那是因为她的魂魄有一半给了你。”

      蜡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得到它,婆婆的身体就能恢复到从前,你也可以永远陪着你奶奶了。”

      蜡像迈步了。

      一步,两步,三步。它朝萧怀钦走过来,走得很快,快到慕青下意识地去拨琴弦,被萧怀钦一个眼神止住了。

      阿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惨白的眼睛里满是狐疑,像是在问:你为什么帮我?

      萧怀钦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推开旁边柴房的门,把那墨玉猛地丢入柴房——

      阿芩站在那里,看看柴房,又看看萧怀钦,再看看柴房。她的身体在发抖,终于朝柴房迈了一步。

      阿芩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然后她跑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进了柴房,扑向地上那块墨玉。

      下一刻,蜡人就在原地愣住。

      萧怀钦扔给它的那块黑玉,只是瞬息之间,就散去了所有阴气,软软地垂下一张残废的符纸,现出了墨玉的本相——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涂了一层墨汁。

      萧怀钦从袖中摸出火折子,下一刻,火折子落进了稻草里。

      干透的稻草遇火即燃,火舌蹿起来,眨眼间就吞没了整间茅屋。烈火熊熊,热浪扑面,萧怀钦猛地将柴房门重重关上。

      柴房里传来阿芩的声音,尖锐的,带着颤抖:“你骗我!你骗我——”

      柴房是茅草搭的屋顶,干了大半个冬天,一点就着。火苗顺着茅草蔓延开去,发出欢快的、噼里啪啦的声响,眨眼间便烧成了一片。火光照亮了半座山头,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柴房里传来阿芩的叫声。火势越来越大,屋顶开始塌陷,茅草和椽子哗啦啦地往下掉。热浪逼得几个人连连后退,连佩佩都从萧怀钦袖中探出脑袋,被热气熏得眯起了眼睛。

      阿芩那含混嘶哑的喊叫,渐渐变成了一个清晰完整的称谓。

      “奶奶。”

      撕心裂肺的一声,像是把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上了。

      “奶奶——”

      火整整烧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慢慢小下来。

      等最后一缕火苗熄灭,柴房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到处是茅草灰和碳化的木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蜡油燃烧特有的那种气味,混着焦糊味,呛得人直咳嗽。

      萧怀钦将还在冒烟的废墟拨开,露出了里面的一摊蜡。

      浑浊的、灰白色的蜡,在残余的热气中缓缓流动,像是某种凝固了的眼泪。蜡水表面浮着一样东西。

      是另半枚铜顶针。

      萧怀钦伸手把那半枚顶针从蜡水里捞出来,在衣摆上擦了擦。顶针被火烧得发烫,烙得他指腹发红。

      他把半枚顶针搁在一边,又拿根木棍在蜡水里拨了两下。蜡水里还有东西,硬邦邦的,他拨开那层浮蜡,把那东西挑出来,随手用一块布条蹭干净。

      那是一颗又圆又扁的黑色石头,掂在手里分量压手。石头的底面刻着细密的纹路,被火熏得有些模糊。

      萧离从老槐树底下走过来了,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棋子。”

      还没等他开口,萧离就已经将那颗棋子抢了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萧怀钦耐心地等待他看完,萧离撇撇嘴,将那棋子向他扔了过去。

      “什么破玩意,给你给你。”

      薛幼棠凑过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就这么一颗小东西,能撑着一个蜡人跟咱们几个打半天?”

      萧怀钦有些好笑,要是让他们知道这东西的名字,只怕这些孩子会像摸到烧红的炭粒一般大呼小叫起来。

      慕青伸手想拿过来看,萧怀钦手一偏,没让他碰:“这东西跟邪祟有关,你碰了,万一沾上什么不干净的,回去还得请人给你驱邪。”

      慕青不以为然地指了指萧离:“他刚才也摸了,你怎么什么都不说,轮到我了就不许碰了?”

      萧怀钦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是因为我偏心。”

      “你......”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是村口的方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慕白侧耳听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变了:“猎户醒了。”

      他们赶回村口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坐了起来,一脸茫然地摸着后脑勺,问他闺女自己怎么躺在这儿。他闺女扑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猎户的手边的兔子糖已经化了,黏糊糊地粘在地上,引来一圈蚂蚁。

      围观的村民又是哭又是笑,那个佝偻腰的老人站在人群后头,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嘴里不住地念叨“老天开眼,老天开眼”。

      猎户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怎么了?”

      他躺了整整一天一夜,肌肉僵硬,喉咙干涩,但脉搏平稳,呼吸有力。慕白给他把了脉,抬头看了众人一眼,点了点头。

      魂魄归位了。

      蜡人一死,那些被它困住的魂魄便各自回了各自的身体。猎户算是幸运的,他只失了不到一天的魂,身体还撑得住。前面那些死了几年的人,魂魄就算回来了,躯壳也早已烂成了白骨。

      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天快亮了。

      村口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去,猎户被抬回了屋里,村民们也三三两两散去了。几个人从村子里出来,走到巷口的时候,萧离忽然停了。

      “喂。”他开口。

      没人应他。他也不在乎,只是侧头看了萧怀钦一眼。那目光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利,像是要在萧怀钦那张易容后的路人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那个蜡人,”萧离说:“她其实可以逃的。”

      慕青愣了一下:“什么?”

      “她连我们的刀剑音攻都不怕,”萧离道:“那间破茅房,她想冲出来,分分钟的事。你们不会真以为那道破门栓能困住她吧?”

      萧离看着萧怀钦:“她为什么不逃?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萧怀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顶针。

      完整的。严丝合缝的。

      慕青的眼睛瞪大了。

      那枚顶针在萧怀钦的掌心里,铜质的表面还带着被火烤过的余温,在晨曦微露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色,却不再是昨天众人在婆婆那看见的半枚断茬——它完整了,像是从未断裂过一样。

      “她看见了这个。”萧怀钦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顶不要紧的事情:“我手里有那半枚,另外半枚一直在蜡人的身体里。”

      慕白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她们共生的媒介。”萧怀钦说,把那枚顶针翻了个面,露出内侧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蜡人靠婆婆的半魂活着,婆婆的一半魂魄也缠绕在她身上。这枚顶针断过,它断的时候,她们就分开了。现在它合上了。”

      他停了一下。

      “只要它毁掉,她们都会死。”

      薛幼棠恍然大悟:“所以,那个蜡人那时在院子里到处找的,就是这个东西?”

      萧离更奇怪了:“你又如何知道那蜡人的身体里有这个?知道这个就是她们共生的媒介?”

      萧怀钦道:“那是因为,婆婆她说:一开始她做的蜡人,并不像阿芩,最后却越来越像,我们现今看见的蜡人,更是几乎与真人一模一样,可那婆婆眼睛分明就看不清东西,所以蜡人越来越像阿芩,并非是婆婆突然间有了什么奇技淫巧,我猜想那蜡人身上应该是沾了阿芩的血,自主生出了阿芩的样貌。”

      “而阿芩本人遇害之时,连尸体都没有剩下,留给婆婆的只有这摔成两半的顶针,我想,蜡人身上得到的阿芩的血,应该就来自这个顶针,婆婆这里只剩下了一半顶针 ,另一半肯定就在蜡人的身上。”

      其实萧怀钦早在第一次进入婆婆家,看见这半枚顶针,又看见阿芩时,就在猜测这件事了,所以离开时顺手拿走了顶针。直到看见阿芩夜晚急地到处翻找,婆婆又说了那番话,他才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没有人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荒村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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