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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荒村⑤ 她只需要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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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沉默了一息。
“哦,”婆婆的声音带着睡意的黏糊:“那你也早点睡。”
阿芩应了一声,依旧挡在院门外。
一道寒光闪过,萧离的剑刃斩入了蜡人肩头,入蜡半寸便卡住,被又干又涩的蜡质死死夹住。他手腕一拧拔剑,半寸深的伤口裂开,白花花的,没有血流出来。片刻后蜡开始融化、流动、填补,等萧离退后三步时,蜡人肩膀已经完好如初。
“这东西——”萧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几个人轮番上阵,各种手段都使尽了。箫声封不住,琴音伤不了,琵琶缠不牢,剑砍不动。蜡人被逼退几步,退到篱笆墙边,把败了的凤仙花踩了个稀烂。它站那儿面无表情看着他们,甚至没有还手。
慕青打累了,一屁股坐地上喘气,指尖磨出了血泡。慕白箫声从凌厉变成零落,最后扶着膝盖弯腰喘。薛幼棠瘫坐在地,手指还在抖。萧离拄着剑站最前面,胸口剧烈起伏。
蜡人站在篱笆墙边上,看着地上这几个累得东倒西歪的少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张素净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萧怀钦站在最后面,他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手。佩佩蹲在他肩头,红眼睛盯着蜡人,鼻子一抽一抽的。
从方才慕青第一道音刃打上去的时候,萧怀钦就开始观察阿芩了。一个蜡质精怪,就算成了精,愈合也该有个限度。一刀削下去能长回来,十刀削下去呢?一百刀呢?总该有个吃不消的时候。可这个蜡人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吃力的样子,它不怕打,不怕疼,甚至不怕消耗。
萧怀钦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轻轻悸动了下。
那感觉他太熟悉了,他抱着九婴的那些年,天天都能感觉到这股拉扯。九婴认他的血,他拿血喂了它那些年,它跟他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只要相隔地近,就能感觉得到它的存在。
怪不得这蜡人这么强。一个低级的精怪,本该脆弱得很,这些本事,都是九婴赋予它的。
萧怀钦试着收拢心神,放慢心跳。蜡人忽然定住了。它抬着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一瞬间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就是它。没有错。
萧怀钦把手指凑到嘴边咬破,鲜血从指尖沁出。他在所有人面前,抬起沾血的手,对着那蜡人,低声轻吟道:“粉骨凝成相,白蜡塑前身。莫动莫言语,听我唤阿谁。”
那滴血化作一道细如蚕丝的血线,顺着他的掌心、朝着蜡人的方向飘过去,绕着它的脖子缠了一圈,在它心口的位置停住了。蜡人身子猛地绷紧,两只手忽然抬起来,往自己胸口抓,抓了两下,手就僵在半空。它的脸扭曲起来,那张素净的面孔一会儿皱成一团,一会儿又松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身子里头打架。
“它不动了!”慕青从地上爬起来,刚要松口气,忽然扭头看见萧怀钦抬着那只带血的手,整个人都愣住了:“钱公子?你手怎么了?你什么时候咬的?你咬自己干什么?”
萧怀钦没理他,他攥着手指,血线绷在他和蜡人之间,盯着蜡人问:“你叫什么?”
蜡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萧怀钦:“阿芩。”
蜡人方才说话是有自己的主张的,这会儿说话像是有人在背后牵着线,萧怀钦问什么,它就跟着回答什么。
“你身上那颗棋子,哪儿来的?”
“婆婆给我做的身子,开始并不稳固。”阿芩说:“有一天我从土里翻出来一颗棋子,搁在身子里。搁进去之后,我就能动了,能说话了,能走出去了。”
血线眼看就要消散,萧怀钦又从指尖挤出一滴血,将它稳住,蜡人往前踉跄一步,又站住了。
“那颗棋子现在在你身上什么地方?”
“胸口。”阿芩说:“心口往下两寸,用蜡封在身体里。”
萧怀钦点了点头,终于放下了手。血线于空中消散殆尽,蜡人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从梦里醒过来似的,脸上又换回了方才那副阴沉的模样。
“你——”阿芩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神色又惊又怕:“你方才对我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萧怀钦把掐破的手揣回袖子里,语气淡淡:“就是让你说了几句实话。”
慕青一个箭步蹿到萧怀钦跟前,眼睛瞪得溜圆:“钱公子,你到底怎么弄的?你方才那血怎么回事?你掐自己那一下我看着都疼。还有你念的那四句是什么玩意儿?咒语?口诀?你还会这个?你什么时候会的?你怎么不早说?你方才站在这儿半天不动,我还以为你吓傻了呢,闹了半天你在憋大招?你下回憋大招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我这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萧怀钦被他这一串问得耳朵嗡嗡响,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答哪一句?”
“当然是从头答!”慕青理直气壮。
萧怀钦伸手敲了下他的脑门:“答你个头。还想让我从头答?”
阿芩眼睛死死盯着萧怀钦,神色狰狞,刚要说些什么。屋里忽然又传来婆婆的声音:“怎么回事?阿芩?你怎么还不休息。”
阿芩猛地回头,老屋窗纸上映出一个佝偻的影子,正在摸索着往床边挪。
婆婆要起来。
婆婆要出来了。
阿芩转回头,目光落在面前这群人身上,终于起了杀心。
阿芩往前迈了一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伸出那只方才被剑砍了十几剑,又愈合了十几次的手,朝最近的人,也就是萧离抓去——
萧离举剑格挡,阿芩的手抓在剑刃上,手掌被割开一道口子,蜡质的皮肤翻卷着,剑刃从她的掌心切进去,从手背穿出来,蜡屑飞溅,又很快愈合。
一根火折子忽然从后面飞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阿芩的肩上。“啪”的一声,火折子燃了,火星溅了她半身。
阿芩看着自己肩上那些细碎的火星,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扭曲了。她猛地缩回手,往后跳了一大步,拼命拍打着肩上的火星。萧离看向阿芩,一瞬间恍然大悟。
“火!它怕火!你们快用火啊!”
萧怀钦站在那里,表情平静,手里还捏着火折子的纸套子。
慕青一骨碌爬起来,扭头往山下跑,没跑两步又折回来,扯断檐下一串干蒜,从篱笆上扯了几根干藤蔓,又从灶台边捞了一把引火茅草,三下两下缠在一起,指尖灵力一点,往干草上一怼。火苗蹿起来,照得他满脸通红。
阿芩看着他手里那团越来越旺的火,往后退了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窗户。
窗纸上的影子不见了。婆婆大概已经摸索着回到了床上,又或者正在往门口走。
阿芩逃了。
......
事情的真相,是婆婆自己说出来的。
婆婆枯瘦的手扶着门框,浑浊的眼睛望着阿芩消失的方向:“阿芩十岁那年,爹娘就都没了。她是我一手带大的。那孩子命苦,从小就懂事,她手巧,会做灯烛,镇上人人都说她做的蜡烛好,点起来有股甜香,价钱也公道。”
“阿芩十五岁那年,她给邻镇的杂货铺送蜡烛,走山路,遇上......”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遇上打劫的,那些仙长说她被丢在沟里,等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我领回来的,就只有她用过的那对顶针。她做活的时候喜欢戴一枚铜顶针,是她娘留给她的,戴了好多年。结果顶针摔成了两半,她人也找不回来了。”
“我太想她了。白天想,夜里想,睡着了梦见她站在门口叫我,醒了枕头上全是眼泪。我用她剩下的蜡料,照着记忆里她的样子,做了一个人。”
慕白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做得不像,脸捏了好几遍都不对,不是下巴太尖了就是眼睛太小了。后来我把她的小衣裳翻出来,比着做,做着做着,就像了。我给它穿上阿芩的衣裳,放在阿芩的床上。我喂它吃饭,跟它说话,夜里搂着它睡觉。”
婆婆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天天给它擦身子,给它换新衣裳。后来有一天,我擦着擦着,觉得它的手变软了,不像蜡了,像真的手。我以为自己老糊涂了,又摸了一下——是真的,是软的。”
“再后来的一天夜里,我在床上躺着,忽然听见有人叫我‘奶奶’。它坐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我。它活了。阿芩活过来了。它叫我的那一声,跟阿芩活着时一模一样。”
慕青终于听明白了。他是修真之人,师门教过他精怪之理,婆婆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落在他耳朵里,翻译出来的是另一番光景——婆婆的魂魄,从她日夜思念阿芩的那一天起,就开始往那尊蜡人身上缠绕。她每日擦拭,每日说话,每日搂着它入睡,她把自己的想念、自己的记忆、自己魂魄的一部分,日复一日地喂进了那团蜡里。
阿芩死于十年前,而这村子的勾魂事件发生在六年前,四年的执念,四年的魂魄供养,足以让一块顽石生出灵识,何况是一尊被注满了思念的人偶。
它活了,不是因为什么老天开眼。而是婆婆无意识间,把自己的一半魂魄、连同着心里的执念给了它。蜡人醒来后需要精气才能维持人形,它不懂别的法子,只知道本能地寻找活人的精气来喂饱自己。村里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精气去了哪里,答案不言自明。
“她嫁妆我都攒好了......一箱子衣裳,都是我自己做的......等她十六......等她十六......”
婆婆慢慢止住了哭声,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几位,”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阿芩她......她不算人了。可你们能不能......能不能放过她?”
“她没有害过别人,”婆婆急忙补充,像是怕被拒绝:“她只是......只是偶尔会需要一些......那个......精气什么的,是不是?她跟我说的,她说奶奶我不伤人性命的,我只要一点点就够了,要不了那些人的命的。她说的,她跟我保证过的。”
几个少年同时想起了村口那个猎户。面色安详,还有一口气,但魂魄已经不知去向。还有之前那些死去的人,婆婆说他们没有死,他们还有气儿,可人活着不就是因为有魂在吗?魂没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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