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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羁旅② 你印堂发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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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姨娘从榻上坐起,捂着肚子愣愣道:“仙师......我的肚子,不、不疼了?”
沈老爷已经迫不及待地推门进来,欣喜若狂:“仙师!那孽障......不是,那孩子,它当真走了?”
“走了。”
“那、那我妾室腹中的胎儿......”
“好得很。”萧怀钦道:“将来生出来,聪明伶俐,就是别让他吃太多糖,容易蛀牙。”
沈老爷看见母子平安,喜得差点跪下。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袖子,连声道:“仙师大恩,仙师大恩!来人,取银子来!”
萧怀钦看着管家捧着木托盘过来,托盘上只放着几颗约莫二三两的碎银子,连白眼都懒得翻一下。
修仙者只在传说里高高在上,唯有局中之人才明白其中滋味。
除了千金才能请出山的高门名士,日常以降妖除魔为职的散修往往吃了上顿没下顿,还因为这世上乔装高人的骗子太多,连带着真正有真材实料的正经修士,也常常被凡人当成西贝货。
其实萧怀钦早在十几岁时,就已经成了修真界的人人闻之色变的大人物,可惜他不是美名远扬,而是恶名远播。
他在修真界,本就是个“不该存在”的人,以致现今不管除了多少祟,都不敢留下自己的名讳,大多数时候都在白做善事,混地还不如那些普通散修。
他司空见惯地伸手取银,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望向桌上那碟刚摆上的饴糖。
他走过去,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尝了尝。
萧怀钦低头看着另一个碟中的点心,犹豫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张干净的油纸,把点心一股脑倒进去,三两下包成个小包,揣进怀里。
沈老爷看得目瞪口呆。
那人揣好点心,抬脚往外走,走到门槛处忽然又回头。
“你家这饴糖,”他指了指桌上:“甜是甜,就是有点粘牙。”
说完,人已经出了院子,只留下沈家上下面面相觑。
萧怀钦一出沈府,便拿出让沈老爷准备的那块婴儿肚兜,对着虚空说了一句:“你娘给你做的,收好了。”
肚兜乘空而飞,一直飞至屋檐处,那里悄无声息间已经蹲了一只纸人,晃了晃脑袋,两只纸手抱住了绣着荷塘小鸭子的肚兜。
纸人的脑门上,是一片符文,符文好似一张歪歪扭扭的鬼脸。
——那是萧怀钦刚来时,随手贴在那个多嘴姨娘额头上的符纸。
同方才那个饿死鬼恶婴不同,这是一只因母亲三番四次流产,积攒了怨气,无法自主投胎的恶婴。
他说是平安符,倒也没骗人。
他又再次折了个灯笼,将这纸人也收进灯笼,送入了轮回。
......
萧怀钦是在日头偏西时看见那间客栈的。
荒村野道,路窄得只容一匹马通过。两侧的山壁被风雨蚀得千疮百孔,时不时有碎石从高处滚落,砸在路面上,又弹进路边的深沟里。就在这时,山势豁然开阔了些,路尽头隐隐约约现出一角土墙,檐下挑着盏破灯笼,远远看着,像一颗将熄未熄的火星。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间孤零零的土屋,墙面被风沙打磨得坑坑洼洼,门板上的漆皮卷起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头上歪歪斜斜挂着块匾,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客栈”两个字。檐下那盏灯笼被山风吹得直打转,纸面上破了个洞,透出一团昏黄摇晃的光。
萧怀钦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干涩地吱呀了一声,屋里比外面暗得多。柜台后面一个伙计正趴在桌上打盹,被推门声惊得弹了起来,险些从凳子上翻下去。他揉着眼睛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久不见客的惊喜和几分拿不准来路的谨慎。
“客官!您这是打哪儿来?快请坐请坐!”伙计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扯下搭在肩头的抹布,手忙脚乱地去擦靠窗那张桌子。桌上其实没什么灰,他来回擦了好几遍,像是怕自己不够殷勤。
萧怀钦没说话,在桌边坐了下来。
伙计转身去提茶壶,一边倒茶一边嘴里不停:“这地方偏僻,平日里难得见到生面孔,客官您路过真是稀客。您饿不饿?后厨还有些饼子,我给您热热?别看咱这店小,饼子是掌柜的自己揉的面,可香——”
茶汤从壶嘴里倾出来,落进粗瓷碗里,热气蒸腾。伙计的手有些抖,茶水在碗沿上溅了一小滴,他赶紧拿袖子去擦,陪着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手笨,客官别见怪。”
萧怀钦看了他一眼。这伙计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一双眼睛却很活泛。
“够了。”萧怀钦说。
伙计立刻住了嘴,端着茶壶退开半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活泛起来:“那您慢用,有事随时叫我。”
伙计退到了柜台后面,假装在整理账本,目光却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那目光里有些好奇,有些紧张,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萧怀钦在小客栈里已经坐了很久了。
他吃着油纸包里的糕点,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还一口没喝。边上的小伙计时不时探头看一眼他,平静的神色里,不自觉溢出了一丝紧张。
小店立在荒野,孤零零一间土屋,檐下挑着盏破灯笼,风一吹就晃。
这间小客栈本就坐落于荒村,而这荒村路狭山陡,难以通行,所以难见人声。整个客栈里只有萧怀钦一个客人,他也不说一句话,边上的伙计难以揣测这位客人的脾性,也不敢轻易搭讪开口,气氛尴尬之际,客栈外面突然人声攒动。
“天哪,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们几个走了半里地的路,才总算看见了一间客栈,不如就进去喝杯茶吧。”
伙计闻声,立即出门以笑脸相迎,却见对方是三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各个衣着不凡,举止端方。
说白了,就是长地一脸纯善好欺负。活脱脱就是三个十分适合宰割的羔羊。
伙计面对这群客人,眼睛一亮,满脸堆笑,连忙招呼:“哎,几位客官,是来打尖还是住店啊?”
三个少年手里各执乐器。其中两个少男似乎是一对双胞胎,两人一负琴,一配箫,相貌有八九分相似。另一位是个少女,怀里抱着一把琵琶。
拿箫的少年笑道:“我们几个路经此地,只想在此喝点茶水,休息一下,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吃的?”
“有有有。”伙计连忙应道:“几位客官里面请,里面请。”
“有劳了。”少年嘴角携笑,向伙计一颔首。
他位列首位,一看就知道是这群少年的领头,待人接物有礼又妥帖,连萧怀钦也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群少年一个个不仅相貌不俗,服饰也是很大的看点,少年们乃是一身素衣,素衣之外,又罩青衣,青衣立领右衽,以盘扣敛襟。
这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门派,青州泣寒阁弟子的服饰。
大多数修仙门派服饰都趋于简洁,以便打斗不至行动累赘,唯泣寒阁的弟子文武兼修,所习技法乃是以音破敌,不必像其他门派那般舞刀弄枪,所以泣寒阁弟子皆是长袍加身。
泣寒阁不仅是青州第一大派,更是在获麟门被灭后,修真界余下门派中最大的顶流柱。
又有一个大门派,带一堆小辈来这里历练了吗?
萧怀钦默不作声看着这三个小孩,已经对他们到来的缘由了然于心。
“几位客官,要来些什么?”伙计一边问着,一边将几人引到了桌边。
为首少年道:“我们几人每人一碗面。”
他看向身后的圆脸少女,顿了顿,道:“其中一碗,不要葱花。”
面端上来的时候,三个少年忙不迭地都主动来帮伙计端面,看起来像是都饿急了。
萧怀钦突然站起身,走到那桌跟前,伸手到动作最猴急的少年面前,将他差点就要开吃的面碗夺了过来。
三个少年齐齐愣住,仰脸看他。
少年们看不清这人的样貌,只能看出这人一身单薄的黑衫,身形纤长高挑,腰身以劲装黑带紧束,从侧面看来,犹如收在层层黑布中的窄刀。
一般人要想长出这样的腰,非得瘦地像具蒙着干皮的骇人骷髅,他却因骨相纤薄秀挺,反而呈现出另一种别样修长的轻盈风姿。
伙计正擦着柜台,看见这一幕,忍不住上前,小心赔笑道:“这位客官,您这是......”
萧怀钦突然举起自己还没动过的茶水,朝那伙计兜头泼去。
萧怀钦道:“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