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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锅③ 欠债还钱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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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钦把斗笠摘了,换了身从镇上旧货摊淘来的半旧道袍,祭祖用的木头面具,又从路边薅了把草,搓成草绳系在腰上,佩佩往怀里一揣,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一个混得比较惨的野路子道士。
他走在路上,又听见有人议论柳家的事。
老人嘟囔:“柳家每年入冬前都要关起门做场法事,说是祭祖,可谁也没见过他们祭什么。”
旁边人接:“人家修桥铺路的大善人,做场法事怎么了?”
“说来也怪,柳家绸缎庄每年开春那批货,顺得跟有神仙保佑似的。”
柳家正门口挂着白幡,两个家丁守在门房,脸上还带着被丧事熬出来的倦色。
突然看见萧怀钦那张鬼面具,门房吓得往后一仰,差点没把门栓抄起来:“你、你什么东西?”
萧怀钦买面具时,摊贩说是祭祖用的,面具木头刻的,刷了层黑漆,獠牙两个铜钱大,眼眶挖得歪歪扭扭,戴上之后只剩俩窟窿眼露在外面。
“人。”萧怀钦把鬼脸往上推了推,他上去就拱手:“两位大哥,在下姓萧,云游四方专事驱邪除祟,听闻贵府柳老爷横死——”
家丁上下打量他两眼,见他年纪轻、衣裳旧、身上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脸上带上了几分瞧不上:“去去去。已经有人管了。”
萧怀钦没动:“谁管了?”
“这你就别问了。”家丁摆摆手:“你一个散修,没资格知道。赶紧走吧。”
萧怀钦没动。
虽然不知道是哪个仙门管了这件事,可他太清楚这些大门派查案的尿性了。人死了,事情闹大了,他们接是接了,可真要查起来,费时费力不讨好。查出来是邪祟作乱,显得他们办事不力;查出来是人祸,牵涉面又广。最快的办法是什么?找个现成的替罪羊,把锅一扣,结案。
眼下修真界最大的替罪羊是谁?
当然是容公子。
容澈刚从囚恶牢跑出来,柳文渊死得蹊跷,还有一堆符箓——简直顺手到不能再顺手。大门派的人只要把“容澈”两个字往卷宗上一写,赏银领了,差事交了,谁还管柳文渊到底是怎么死的?
萧怀钦心里骂了一声。
他要是扭头走了,等过两天案卷递上去,全修真界都会知道“容澈又杀人了”。他本来就是个恶名满贯的魔头,再多背一条人命无所谓,可这锅背得不明不白,他咽不下这口气。
柳家大门前,萧怀钦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不走。”他扯开嗓子:“柳文渊欠我钱!”
两个家丁愣住了。
“什么?”
“柳文渊生前欠我三百两银子,我这儿有借据!”萧怀钦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抖开来,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一堆谁也不认识的字,末尾还真按了个红手印:“他死了,柳家得还。我今天就是来讨债的!”
家丁凑过来看了一眼借据,面面相觑——那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认也认不出来。
“你......你这借据怎么看着不像真的?”
“你管我真假!柳文渊人呢?叫他出来对质!”
“我们老爷死了!”
“死了也得还钱!父债子偿,他死了他侄子还!”萧怀钦拍着门槛,嗓门越来越大:“我不管什么丧事不丧事,你们柳家欠债不还,我今天就坐这儿不走了!来一个人我跟一个人说说,柳文渊生前是怎么跟我借钱不还的!”
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已经停下来看了,家丁脸上挂不住,急得直跺脚:“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赖——”
“我无赖?你们柳家的人才无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正闹着,门里出来一个人。
“怎么回事?”
那人二十多岁,穿一身素白丧服,面容温和,看着倒比门口这两个家丁好说话。萧怀钦心说这大概就是柳文渊那个侄子了,立刻把嗓门又拔高了两分:“你是柳家当家的?你叔欠我钱!三百两!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柳家侄子把那借据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萧怀钦心里有数——那借据上的字他随手画的,正经人一看就知道是糊弄,柳家侄子要是较真,他还有后手。
可柳家侄子只是看了他一眼,又把借据叠好还给了他。
萧怀钦隔着两个窟窿眼看他,觉得这人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不是恼怒,也不是怀疑,倒像是听见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事。
“这位公子,”柳家侄子开口,语气和和气气的:“我叔父新丧,府里乱得很。之前门口的人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既是叔父生前的旧账,总归要理清楚。你随我进来,先喝杯茶,歇歇脚,咱们慢慢说。”
萧怀钦假意不依不饶:“喝茶?我讨的是银子,喝什么茶——”
“讨债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柳家侄子侧身让开路,态度还是那样温温吞吞的:“叔父尸骨未寒,府里闹邪祟的事还没查清。你先住下,吃住都算我的,等事情料理完了,该多少银子,我一文不少给你。”
话说得滴水不漏。萧怀钦要是再闹,反倒显得他真不讲理了。
他收了嗓门,戴好面具,拍拍衣摆站起来:“行吧。看你还算个明白人,给你这个面子。”
柳家侄子笑了一下,侧身抬手:“公子请。”
萧怀钦跟着进步,耳尖地听到刚才那几个家丁嘀咕:“老爷和表少爷真是心好,每次有外乡人来这里骗吃骗喝他们都招待,你说他们图什么啊。”
“......刚才那个讨债的,分明就是个骗子。我都看出来了,表少爷难道还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又怎样?你没见少爷那意思?先稳住,好生待着,过两天送走就完了。反正偏院空着也是空着,几顿饭吃不穷柳家。”
萧怀钦抬脚跨过门槛,跟在柳家侄子身后往里走。柳怀瑾把他安排在偏院,说是让下人先收拾屋子,晚饭时再请他去正堂说话。
萧怀钦在偏院里坐了没一会儿就坐不住,推门出来溜达。偏院挨着后厨,他绕过去的时候正碰见两个婆子在井台边择菜,那两人看着萧怀钦,手里的菜叶子都忘了掐,直愣愣看着他这张黑漆獠牙的鬼脸从面前飘过去。
“这又是哪来的?”一个老妈子压低声音。
“讨债的。”另一个撇了撇嘴:“每年这时候都来几个‘客人’,住偏院,好吃好喝待几天,然后老爷亲自送走。我都习惯了。”
“这个戴个鬼脸,倒是头一回见。”
“骗吃骗喝还讲究什么行头。表少爷就是心太善,人家都堵门口说讨赌债了,他还往院里请。这要搁我,早拿扫帚打出去了。”
“你懂什么,少爷那是有涵养。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府上这每年这时候来‘客人’的毛病,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改。去年那个,住了三天,好吃好喝伺候着。还说什么柳家的饭菜好,明年还来。”
“嗨,你当老爷心里没数?看破不说破罢了。老爷这人就是心太善,明知道是来蹭吃蹭喝的,也不忍心撵人。表少爷如今接了手,这毛病看样子也一并接了。”
绕过影壁,穿过前院,萧怀钦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宅子的格局。祠堂在宅子东角,独立一间,门前一左一右立着两棵柏树,树下还牵着绳,绳上挂了白幡,被风吹得扑棱扑棱响。
他一路晃荡到祠堂门口,见那里守着两个家丁,萧怀钦毫不客气地将那两人推攘到两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两个家丁不屑地撇撇嘴,仿佛早就习惯了类似这样无礼的客人,萧怀钦还没进门,先听见里头有动静。
“你这音不对,宫弦按低了半寸,重来。”
“我按的是角弦,师兄你自己听岔了。”
“这曲子我弹了八年,我能听岔?”
“你方才走神了,你眼睛一直往那符上瞟,手上就跟着错了。”
萧怀钦脚步一顿。
柳怀瑾在祠堂门口猛地看见他,愣了一下,很快就笑得温温吞吞:“朋友,里头请。”
祠堂里光线不好,窗格子上糊了白纸,只从门口透进来一点天光。供桌横在最里头,桌上牌位一排排立着,香炉里的香早烧尽了,只剩一截灰。供桌前的地上还留着水渍的痕迹,用白粉圈了个圈,圈里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是柳文渊昨晚趴过的位置。
然后萧怀钦看见了那三个人。
两个少年一个少女,瞧着十六七岁的年纪,各个眉清目秀,身材高挑。少年们乃是一身素衣,素衣之外,又罩青衣,青衣立领右衽,以盘扣敛襟。
这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门派,青州泣寒阁弟子的服饰。
大多数修仙门派服饰都趋于简洁,以便打斗不至行动累赘,唯泣寒阁的弟子文武兼修,所习技法乃是以音破敌,不必像其他门派那般舞刀弄枪,所以泣寒阁弟子皆是长袍加身。
泣寒阁不仅是青州第一大派,更是在获麟门被灭后,修真界余下门派中最大的顶流柱。
萧怀钦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心里就凉了半截。
就这?
他还当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仙师大能呢,原来是三个连加冠之年都未及的毛孩子。
柳怀瑾道:“这三位小仙师是游历路过的,听闻镇上出了邪祟,主动上门要帮着看看。我瞧他们年纪小,本不想让,可他们说是泣寒阁嫡传弟子,我便让他们进来了。”
萧怀钦又扭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
其中一个站在供桌前那个举着符纸研究了半天,终于把符纸放下了,叹了口气,声音还挺大:“哥,这符我看不懂。”
另一个少年头也没抬:“看不懂就放着,别乱动。下午温先生来了再说。”
萧怀钦默默看着他们,心想:就你们仨这模样,还查案?
这几个少年一看就是养在门派里、被师长护着长大的苗子,出了山门连路都认不全,还查邪祟案?符箓看不懂,那你们来干嘛的?
修真界的散修戴个面具什么的都是常事,这些少年教养良好,习以为常,并没有对萧怀钦有太多疑问,其中一个少年站起来,拱手行了个礼,规规矩矩的:“在下泣寒阁弟子慕白。这位是我师弟慕青,这位是我师妹薛幼棠。我等于此处协理柳家查案,不知阁下是?”
“这位是萧公子......”柳怀瑾还没答完,萧怀钦就先开了口:“我比你们高贵,我是来讨债的。”
有人平白无故,想将这个案子的锅扣到他头上,他来讨债,自然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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