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萧郎③ 他才没有被 ...
-
萧怀钦正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虾仁,听见这句话忽然噎住了。他梗着脖子憋红了脸,灌了两口茶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抬头时对上了温濯玉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极了,可平静底下好像藏着些旁的东西,隐隐绰绰的,叫人看不清也摸不透。察觉他的视线,温濯玉垂下了眼帘,将目光轻轻移开了,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烛火映照下投出一小片暗影,眉心那点朱砂痣愈发显得鲜明。
萧怀钦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他低下头往嘴里扒了几口饭,不敢再看对面那张脸。可方才温濯玉垂下眼帘移开目光的那个瞬间,却像是一枚小石子投进了湖里,在他心底荡开了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赶紧把这股荒唐的悸动按了下去,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萧怀钦你清醒一点,对面那人是温濯玉,是你死对头,是当年把你关进囚恶牢,如今又把你关在这里的罪魁祸首。长得好又怎么样,长得再好也是温濯玉。
萧怀钦定了定神,继续换上了一副无赖嘴脸,拿筷子在菜盘里挑挑拣拣,故意把菜翻得乱七八糟。慕青在旁边看着,气得直抽气,若不是慕白按着他的肩膀,恐怕早就跳起来了。
这一顿饭,萧怀钦把桌上的菜扫荡了七八成,挑剔的话说了没有一百句也有八十句,从盐放多了到火候不够,从刀工太差到摆盘难看,能挑的刺儿全挑了一遍。可每次挑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总是会接着再夹一筷子。
慕青全程黑脸,连饭都没怎么吃下。慕白沉默地给师妹夹菜,一言不发。薛幼棠时不时偷偷看萧怀钦一眼,眼神又困惑又委屈。
只有温濯玉,从始至终没有皱过一次眉。
萧怀钦吃饱喝足,把碗筷往前一推,打了个饱嗝。
佩佩也吃饱了,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顺着他的胳膊爬回袖子里,钻进袖口前还不忘回头看了温濯玉一眼,竟有几分依依不舍的意思。
他将佩佩拢进袖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行了,虽然味道差强人意,但好歹管饱。我去院子里消消食。对了——”他回头看了温濯玉一眼,挤出一个假笑:“温先生,下回做饭记得少放盐,府上盐罐子是不要钱的吗?”
他说完便大摇大摆地出了花厅,留下满桌狼藉和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三个少年。
走到院子里,萧怀钦脸上的笑容便垮了下来。他站在一棵海棠树下,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落花。
温濯玉做的菜其实一点都不咸。
那道酱烧肘子酱香浓郁,入口即化;清蒸鲈鱼鲜嫩爽滑,葱姜的用量恰到好处;蜜汁藕片甜而不腻,火候拿捏得连最好的厨子都要自愧不如......他方才说的每一句挑剔话都是违心的,可他不能说好吃,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袖子里睡得天昏地暗的佩佩,那团白毛拱在他的手腕边,肚子还是鼓的,呼吸均匀,暖烘烘的一小团。
这小东西从来没吃得这么饱过。萧怀钦的手指在它柔软的皮毛上轻轻揉了揉,心里那股酸涩又翻了上来。
他苦笑了一下,把袖口拢紧了些。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怀钦回头一看,慕青气势汹汹地朝他走来,拳头攥得紧紧的。慕白在后面追着,薛幼棠跟在最后,急得直转圈。
“你给我站住!”慕青走到他面前,胸膛剧烈起伏着:“我看你不是什么萧公子的表弟!你说,你到底是谁!”
萧怀钦靠在树干上,懒洋洋地看着他:“我不是说了吗?我姓钱,是你萧公子的表弟。”
“你胡说八道!萧公子从没提过有什么表弟!”慕青的声音拔得老高:“而且——”他望着萧怀钦的脸,眉头皱成一团:“而且萧公子绝不是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你这样的表弟?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萧怀钦心里一暖,这孩子果然是真心记挂自己。
可他嘴上却不能认,反而扯出一个无赖的笑容:“我能把他怎么样?他是我表哥,我还能害他不成?我表哥就是有事先走了,过阵子就回来了。你要是不信,去问你们温先生啊。”
慕青又是一愣:“温先生?”
萧怀钦歪着嘴笑:“你们温先生都没说我什么,你急什么?”
慕青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温先生确实没有对这个钱公子表现出任何不满,甚至方才在饭桌上还亲自替他斟茶。温先生的眼光向来毒辣,如果连温先生都没有说什么,那这个人莫非真的是萧公子的表弟?
可萧公子那样的人,怎么会有这种表弟?
慕青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张了几次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慕白赶了上来,拉住了他的胳膊。
“阿青,别说了。”慕白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温先生自有主张。”
慕青不甘心地又看了萧怀钦一眼,终于被兄长拉走了。薛幼棠走在最后,临进月洞门前回头看了萧怀钦一眼,小姑娘的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小跑着跟上了两位师兄。
萧怀钦独自站在海棠树下,看着三个少年远去的背影,笑容渐渐从脸上褪去。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那个把他困在这里的人。
花厅里,所有人已经散了,只剩下温濯玉独自坐在桌边。满桌的狼藉,温濯玉却并没有急着叫人来收拾。残羹冷炙,杯盘狼藉,与这间雅致的花厅格格不入。
碟子里的鱼肉剔得干干净净,连鱼骨架都被拆分吮干净了汁水,旁边那碟被他顺手放上去的辣子鸡丁却一筷子都没动。
......
萧怀钦是被一阵敲门声弄醒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含糊糊地应了声:“谁啊——”
门外传来慕白四平八稳的声音:“钱公子,温先生说今日去镇上走走,顺便去集市采买,问你要不要同去。”
萧怀钦在被窝里眨了眨眼,闻言一骨碌坐了起来。
镇上?市集?
出了这个被阵法罩得严严实实的别庄,那岂不是就有了逃跑的机会?
他一边飞快地穿衣服,一边冲门外喊:“去!怎么不去!在这破庄子里闷了这些天,骨头都要生锈了。你们这地方本来就穷乡僻壤的,还不许人出去透透气?”
萧怀钦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收拾妥当,又往脸上掬了两捧凉水胡乱搓了把脸。抬头时不经意往铜镜里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路人脸还是那副寡淡平庸的模样,但因为主人此刻心情雀跃,眼睛里倒多了几分神采。他一把捞起床上的佩佩往怀里揣,把那点神采往下压了压,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这才推门出去。
到门口会合时,慕青和薛幼棠也在。三个少年依旧是白衣青罩,立在晨风里清清爽爽,见了萧怀钦,慕青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薛幼棠却往慕白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还带着怯意的眼睛,不敢跟他对视。
萧怀钦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大大咧咧地往外走:“走吧走吧,愣着干什么。”
薛幼棠拽了拽慕白的袖子,小声道:“温先生呢?”
“温先生先去牵马车了。”慕白说。
萧怀钦脚步一顿。
他本来还盘算着温濯玉不去,只有三个少年跟着,到了集市上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能甩开。
坐马车更不行了,马车里地方小,他挨着温濯玉坐着浑身不自在,不如走路。
“坐什么马车,”他当机立断地一挥手:“坐马车多闷,走着去,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三个少年面面相觑。慕青刚要开口反驳,身后便传来温濯玉的声音,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那便依他。”
萧怀钦回头一看,温濯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白的长衫,腰间束着银白的丝绦,黑发用一根白玉簪束了一半,余下的披散在肩上。晨光落在他眉心的朱砂痣上,像是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衬得整张脸清艳得有些失真。
萧怀钦多看了半息,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通,面无表情地别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