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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萧郎② 口嫌体正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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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幼棠小声说:“佩佩好像不认识你。”
萧怀钦伸手去抓佩佩,嘴里还在胡扯:“它这是闹脾气呢,怪我昨天没喂它——”
佩佩的鼻子猛地抽了两下,红豆似的眼睛眨了眨。它小心翼翼地朝萧怀钦的方向伸长了脖子,鼻尖凑到他袖口上,一连串地嗅了好几下。
佩佩炸开的尾巴缓缓地落了下来,压平的耳朵也重新竖了起来,只是一只竖着,一只半耷拉着,小脑袋往左边歪歪,又往右边歪歪,那模样又困惑又茫然——这个人的气味明明是对的,怎么脸长得不一样了?
慕青看得一头雾水:“它怎么了?”
萧怀钦开始胡扯:“它刚睡醒,睡迷糊了,连我表哥都认错过,这算什么。佩佩,是我!”
它歪着脑袋,又嗅了嗅萧怀钦的手腕,然后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薛幼棠看呆了:“它又认你了?”
“废话,”萧怀钦道:“它从小就认得我,刚才就是没睡醒。你们看,这不是认出我来了吗。”
坐了一会儿,温濯玉便站起身来。
他一动,所有人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聚到了他身上。亭中四人齐齐看着他,萧怀钦尤其警觉,生怕这人突然翻脸。
温濯玉却没有看他。他将袖子轻轻地挽了一折,淡声道:“快到午膳时分了。钱公子既在,今日便多加几个菜。”
慕青一愣:“温先生,您要亲自下厨?”
温濯玉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衣袂翩翩,像一片被风托着的云。
萧怀钦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温濯玉厨艺好,他是知道的。从前他有幸见识过几次,每次都让他难以忘怀。可如今他们两个之间隔了太多事,温濯玉做的饭,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心安理得地坐在桌边享用。
如今温濯玉竟然要亲自下厨招待一个陌生人,一个粗鄙无礼、满嘴胡话的陌生人。
萧怀钦开始觉得要么是自己听错了,要么是温濯玉脑子坏了。他方才那番话已经说到了那个份上,温濯玉怎么反而还要给他做饭?这人的脾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慕青凑到慕白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不掩惊讶:“温先生已经多久没有亲自下厨了?上次阁主请他他都没动手。今天这是怎么了?”
慕白若有所思地看了萧怀钦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三个少年在一旁嘀嘀咕咕,萧怀钦假装没听见,自顾自地翘着二郎腿哼小调。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厨房的方向瞟了一眼。他远远地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饭菜的香气便从厨房里飘了出来。酱烧肘子、清蒸鲈鱼、蜜汁藕片、翡翠虾仁、松仁玉米、冬瓜排骨汤......仆从将菜一盘接一盘地从厨房里端出来,摆上了花厅的圆桌,光是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三个小弟子都看傻了眼。
慕青站在桌边,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但很快又想起旁边还有个讨厌的“钱公子”,硬是把馋相收了回去,板着脸站直了身子。
萧怀钦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面上分毫不露,反而把嘴一撇,正要开口挑剔,一团雪白的小脑袋从他袖中钻了出来,粉嫩的鼻尖一耸一耸的,正是佩佩。
这小东西平日里跟着萧怀钦这个穷光蛋,整日里几乎都是自己在外头觅食,吃饱了才懒洋洋地回来找他。萧怀钦别说给它肉吃了,连他自己都时常揭不开锅,只能靠辟谷过日,幸好咬灵锁只是锁住他的灵力,不影响他辟谷,否则萧怀钦自己也早就饿死了。
这会儿佩佩闻着满桌的肉香,哪里还按捺得住,四条小短腿在他袖口扒拉了两下,就要往桌上窜。
萧怀钦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按了回去,低声骂道:“没出息的东西。”
还不待人请他,萧怀钦就大摇大摆地自觉坐上主位,拿起筷子在桌上戳了戳,一脸嫌弃:“就这些?”
慕青当场噎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就这些?你知不知道这些菜——”
“食不言。”温濯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平淡淡的,打断了慕青的话。
温濯玉的目光落在佩佩身上,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侧头对身后的仆从低声吩咐了一句。不多时,仆从便取来了一只巴掌大的浅口小碟,摆在了温濯玉手边。
他已经在桌边落了座,举止之间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做派。方才在厨房里忙碌了半个时辰,衣上竟没沾半点油烟气,那一袭素衣仍是干干净净的,衬着眉心那点朱砂,倒像是方才不是在灶台前掌勺,而是在书房里抄了半卷经文。
温濯玉执起公筷,从每道菜里各夹了一小份,仔仔细细地剔了骨、去了刺,码在小碟中,推到了佩佩面前。
佩佩凑到那只小碟跟前,慕白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温先生,您不是不喜欢畜生在桌上吃东西么。”
温濯玉将袖口拂平,淡声道:“今日例外。”
慕白不再问了。
萧怀钦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温濯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没底。但他很快就找到了新的主意——鸡蛋里挑骨头这种事,他最在行。
他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刚塞进嘴里便皱起了眉头,含含糊糊地说:“这鱼怎么这么腥?一看就是没放姜没放葱,还有这酱油——是去年的陈货吧?”
慕青的脸都要绿了。
萧怀钦又夹了一筷子酱烧肘子,嚼了两下又摇头:“太甜了,腻得慌。我表哥说你们这儿厨子手艺好,就这?”
慕青手里的筷子都快捏断了。
萧怀钦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又夹了一筷子虾仁,往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没嚼完又去夹蜜汁藕片。还不忘继续挑剔:“这个藕片切得太薄,蜜汁熬得过火了,你们这儿的厨子是没出师就出来混饭吃的吧?这水平要是在外头开馆子,不出三天就得倒闭关门。”
“钱公子。”慕白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有礼:“这些饭菜是温先生亲自下厨准备的。温先生素来不下厨,今日是看在萧公子的面上才破例的。”
萧怀钦早等着这句话。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故意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转向温濯玉,声音拔高了三分:“哟!原来是温先生亲手做的?失敬失敬!温先生一介尊贵的人,还会掌厨做菜?不过温先生下次做饭的时候还是少放点儿盐,我尝着这肘子里的酱,比我娘腌咸菜还舍得放盐,这一顿饭下去得喝三壶茶才解得了渴。”
薛幼棠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你别吃啊。”
萧怀钦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碟子——酱烧肘子啃干净了骨头,鲈鱼剔得只剩鱼刺,虾仁少了大半盘,蜜汁藕片更是被扫荡得只剩底下一层黏糊糊的蜜汁。
他筷子还夹着一块排骨。
空气安静了一瞬。
萧怀钦面不改色地把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吃还是要吃的,总不能糟蹋粮食。一码归一码,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了。”
慕青终于炸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少年霍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方才说这难吃那难吃的是你,现在吃得比谁都多的也是你!你到底想怎样!”
“哎哎哎,”萧怀钦连忙摆手,嘴里还叼着一块排骨,含混不清地说:“这叫人穷志短,有得吃还不赶紧吃?我跟我表哥不一样,我表哥是大少爷,我从小苦惯了,不好吃也得吃饱。”
慕青气得说不出话来,转头看温濯玉,指望温先生能替他们说句公道话。
温濯玉坐在主位上,从始至终没有动过几次筷子。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萧怀钦狼吞虎咽的模样,面上无喜无怒。
佩佩一头扎进碟子里,小脑袋埋在菜堆中,尾巴竖得笔直。它先啃了两口肘子肉,吃得胡子都沾上了酱汁;又去叼虾仁,虾仁比它嘴还大,它两只前爪抱住,歪着脑袋啃了半天才啃完。吃到清蒸鲈鱼的时候,整只貂都快趴在碟子上了,尾巴在桌子上啪啪地拍,显然是高兴极了。
慕青小声嘀咕:“佩佩以前跟着萧公子的时候,好像没这么馋。”
萧怀钦假装没听见,又夹了一筷子松仁玉米。
他当然知道佩佩为什么这么馋。
从前跟着他的时候,佩佩十天里有八天是自己在外面找食吃的。他穷得叮当响,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哪有余钱买肉喂貂。佩佩通人性,从不挑拣他在野外摘的那些野果子,有时候他饿狠了,佩佩还会叼着半只山鼠放在他面前。可他再穷也没到吃山鼠的份上,每次都揉着佩佩的脑袋说你自己吃吧,它才蜷在他脚边,把那半只山鼠啃得干干净净。
那些日子,佩佩跟着他,实在是受了不少苦。
萧怀钦垂下眼帘,看着那只在碟子里吃得忘乎所以的小白貂,心里一阵不是滋味。恰在此时温濯玉又端了一小碟撕好的白切鸡走过来,弯腰放在佩佩面前,佩佩闻着味,抬了抬头,又埋进去了。
佩佩终于吃饱了,小肚子圆滚滚的,四条腿都撑得有些走不动路。它慢吞吞地从小碟子边爬开,在桌上走了两步便歪倒了,四仰八叉地躺在萧怀钦的手臂旁边,眯着眼睛,尾巴懒洋洋地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一副餍足得要升天的模样。
萧怀钦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在它肚皮上戳了戳。佩佩哼唧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
这只貂,吃了温濯玉一顿饱饭,就把温濯玉当亲人了。
比他这个主人还没出息。
准确来说,温濯玉才是佩佩真正的主人。其实萧怀钦在看见温濯玉的那瞬间,也有想过,他走以后,将佩佩还给温濯玉养,佩佩也就不用跟着他在外面风餐露宿地吃苦了。
可他萧怀钦实在太穷了,穷到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也就只剩下了佩佩,要他把佩佩还回去,还真是舍不得。
片刻之后,温濯玉提起茶壶,替萧怀钦斟了一杯茶,轻轻地推到他面前。
“慢些吃。”温濯玉道:“当心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