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华相思筑》镂月为狐

28、飞天舞（7） “后来呢？

　　“后来呢？”阿隐倚在塌边，神情微倦。已是子夜时分，然而那个故事才刚刚开了一个头罢了。玉魈抿了一口已然凉透的茶，神情伤感“后来？后来……那单纯为了舞蹈而生的女子又怎么能赢过高傲的白色孔雀呢？他们三人的爱如此荒诞，就像飞天舞一样，仙女永远只在云层间舞蹈，那是可遇而不可及的高度。”

　　半晌沉默，颜回轻声呢喃“可遇而不可求啊……”他看着阿隐，神情温和。阿隐也看着他，蜜色的眼眸恍如深潭。昔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翻转，那物是人非的苍凉顿时拢在每个人的心头。“宴笙，我有事要问你。”他突然开口，阿隐一挑眉，没有拒绝的意思。颜回微微蹙起眉，仿佛是一个哀伤的娃娃“当初，为什么没有来找我？”他说的极轻，犹如一声轻叹。阿隐却爆出一声冷笑“找你？我凭什么来找你？你把自己看成救世主了吗？所有遭难的人都要来找你帮助？我不是落难的狗~”她缓缓起身，垂目敛眸，“天色已晚，各位就在舍下将就一晚吧~”她缓步走向庭院，一身寒碧冷月勾琢。

　　“这几日，怕是出不得门了。”她回头微喟“那老道布下了九宫八卦阵，又在阵外施了结界，一时半会儿出不去。”这话只是说给玉魈听的，颜回和芙雅娜早就感觉到了，一直没有说，不过就是想在这里呆着罢了。她看了一眼颜回，眼神淡然，“你的问题问完了，改天就回魔之魇。”“我不要。”颜回打断她的话“你不说真话……我不知道你在为什么事和我怄气，总之我就呆在这里，等到你想和我说真话。”幻绿的素色在他精致的风目中婉转，那样邪魅的脸天生就会勾人犯罪。

　　“随你~”她脸色一沉，顺手抓了案几上的弑神之刃掠进内室。

　　子夜的寒流参杂着一缕缕危险的气息，那紧闭的朱漆小门古色古香，红烛高烧，华灯遥遥，身着道袍的老妇人远目凝视，神情肃穆。颓然靠在老道脚边的年轻女道至今未醒，似乎在做什么噩梦，眼球在眼眶中不断翻转，眉宇深蹙，冷汗直流。老道俯下身为女弟子拭去冷汗，苍老的眉目中淌过一丝怜惜。

　　梦魇的力量开始发作了吗？来势汹汹的，真是厉害！她抬眸看着九宫八卦阵中的小小商店，眼眸微凝——躲在里面的几位是何等厉害，此次要捉住玉魈，恐怕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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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时分，相思筑内的一干人已然饶有兴趣的围着玉魈坐下，各用了一碗清粥，阿隐从格子里摸索了一支软香，犹如半溶的软蜡一般，胭脂红色蜿蜿蜒蜒，仿佛活了一般。焚上熏香，金桐狮子兽香炉袅袅生烟，轻快活跃纷染绛色，细细嗅来是蔷薇香，连翘，羊踟蹰，独活草，青琅轩。各自斟上一杯芙蓉茶，阿隐才算坐下。

　　自那次一夜舞歇，云岳便次次来与玉衡相见，小秋自知主子是苦命人儿，难得一知己，便似烈火干柴一般。那时的玉衡不过二八少女，春心萌动，纵然艳名远播，也是少女之心。从此倚窗翘盼，闲庭蔷薇，露色浓浓，月华如水，那一袭白衣自会拈花轻笑，闺阁高楼琴声噪噪，蹁跹舞影重重叠叠，金铃暖月，映红容颜，花鬓云烟，纸醉金迷。

　　而寂寂锁清秋的冷月轩中却无一丝人气，平淡素雅，重络叠嶂，桂枝焚香，那清冷仿佛真到了嫦娥月宫，冷澈的孤寂直刺那一身秀骨无双。她似一只误落人间的仙鹤，与世隔绝，飘然欲仙。“阿桂，传我的话，去请云岳公子来。”她淡淡吩咐，眼色微怠。名唤阿桂的丫头却是蹙眉“公子若是再推迟~”“去吧～”扶月摇摇手，催着她去传话。

　　出奇的，她本以为会空等一场，却不想那白衣公子来了。花街一见，千思百转，如今得以再次相见，她清浅的笑了，眉目清丽“公子可记得奴家？”对坐的俊秀人儿微微局促的颔首“小生记得，姑娘多次相邀，恕小生俗事繁多未能来相见。”他合手躬身，一双眼睛却羞涩的不敢抬起。她为他斟上一杯桂花浓酿，兀自叹道“落花意，流水情，小女子自知命薄如纸，不奢公子多瞧上半眼。”云岳一窘，知扶月是何意，他望向窗外，正是金桂飘零“姑娘此言差矣，情人眼里出西施，姑娘只是机缘未到罢了。”

　　扶月微颤，稍稍掩去一丝失落“玉衡姑娘，她有何好？”云岳一笑，摇头道“恕在下无从作答。”扶月苦笑“果真，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公子眼里，玉衡姑娘便是完人。”顿了顿，她攀手折下金玉瓶中的一支金桂，桂香四溢，恍如香魂云魄“久闻公子琴瑟一绝，可否为小女子抚琴一曲？做为回报，小女子为公子舞上一曲。”她眼眸盈盈，秋波婉转。云岳见她可怜便允许了。

　　一舞一琴，金桂飘摇，白纱素素，月华皎皎。扶月穷尽心血在此一舞，只消得他的目光能为她留驻，能为她痴迷。一舞罢，她斟酌浓酒“公子觉得如何？小女子这舞可是天外的仙子？”云岳摇头，礼貌一笑“扶月姑娘，若是不喜舞蹈为何还要跳呢？”那样的舞，飘逸悠然，却隐隐透着一股子怨艾。高傲如她，怎肯委曲求全在这青楼甘愿做一名舞姬？！扶月眼波地转，“我是不如玉衡姑娘跳得好，公子才出此言吧~”她心中战栗，眉目微蹙“扶月自知赢不来公子的心，只求公子常来小坐。扶月心已足矣。”“不……小生心有所属，不可再出入其他女子的闺阁。恕小生难以从命，天色不早，小生告辞了。”匆匆告别，云岳没有抬眼再看她急急离开了冷月轩。

　　冷清清的孤轩又空留下了她，扶月猛然摔碎了酒盏，清秀的脸徒然苍白起来。她会抓住他的心！用她的舞蹈抓住他的心！

　　“就是因为这样，扶月暗中使坏，诬赖了玉衡已不是清白之身，毁她清誉让她当不成舞姬，云岳那边有扶月向他的父亲告密，云家的老爷当然勃然大怒，将云岳关了起来。此后玉衡身败名裂，流落街头又染上了鼠疫的恶疾，躺在平民窟里不省人事，一直跟随玉衡的小秋看不下去，找了云岳的书童来，偷偷放了他出来，只消得他能去看一眼。”玉魈叹气，仿佛那一切历历在目“云岳虽生性却懦，却不是没有担当的小人，玉衡没有看错他。本来以为此生无望，却不想他只是在外走了一遭也染上了鼠疫，没几个月病死家中，玉衡受不住打击，听那书童传来的噩耗也随着他去了。”

　　微微叹了一口气，玉魈的眼色徒然一凛“或许是不甘心，她一生的梦想没有实现，没有成为最棒的舞姬她死也不甘心，我依附在她的舞衣上世世与她相伴结友，当然，每一世她都活不过二十岁含恨而死。我一直陪着她也不过是代替了小秋的位子，尽一份心。只是没想到她还是听了那个老道的话，为了她自己要杀我。”玉魈有些感概。阿隐只是闭目倾听，没有说话，颜回兀自呡茶，似乎只是听了一个不错的故事。只有年纪与玉魈一般大小的芙雅娜不冷不热的捅破纸篓子“她为了自己的命运要杀你，这是自私。你为了不被杀死让她一次又一次的历经痛苦，这也是自私。没什么两样。”

　　“何必在意那么多？”阿隐半睁开眼，玩味道“人为了自己总要学会自私，只是看你有没有自私的本钱。”她摇了摇扇子，轻柔的白光掠过，那一柄弯月小刃横在掌心，精雕细琢的玫瑰纹路似有一道道的血在流淌，艳红无比，清冷的刀光婉转而过，犹如风抚柳眉。阿隐含笑，将弑神之刃递给她。“既然起了杀意，弑神之刃就交给你，你们现在势均力敌不分上下，是死是活全凭你们自己的运气。”

　　玉魈怔了半晌，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干脆的取过小刀。阿隐笑意越浓，从旁指点“这小刀虽不盈寸却锋利无比，交战之时须得近身攻击，相搏以命，若是畏首畏尾则不能取胜。使此刀须要豁出性命，只有不要命才能取他人之命。”她淡淡一笑，眉目清浅。颜回看着她，若有所思却不言语半句。阿隐收拾碗筷端去后室，没有瞧他半眼，待她一走芙雅娜便耐不住询问“为何姐姐对弑神之刃的使用方法那么了解？而且随身带着，她应该知道这是至寒至热之物，随身带着伤身劳神，热毒逼身寒毒伤气。”
　　“她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她真的豁出去了，说什么都不肯回头了。”颜回微微一叹，唇角微微翘起温和的弧度。

　　玉魈无心去听他们兄妹莫名其妙的对话，她怔怔的看着掌心躺着的小小刀刃，清冷寒骨的色彩仿佛要割裂她的掌纹，直刺她的心脏。一个恍惚，犹如看到一双玉手从后伸出帮她握紧小刀，清淡如风的语音在耳边淌过——用你的双手，抓住自己的命运吧。

　　用自己的双手……抓住命运！

　　穿花越廊，小刀寒光乍现。“哐当！”朱漆小门被一把推开，玉魈傲然相视，那女道人面容绝美见她开门相见心中暗暗一惊，不由轻呼一声“玉魈~”。女孩拾极而下，眼波潋滟“玉衡，今日你我便做一个了解！谁生谁死各凭本事！”说出此话，她是对玉衡心灰意冷了。女道却是一退，脸色仓惶“玉魈……你……”玉魈艳艳一笑“怎么？你不是一直要杀我吗？！来啊！我就在这里！”“大胆妖孽！”凭空一声大喝！那老道从天而降，手持长剑临风而立，她喝道“玉衡，你退下！为师来收拾这个妖孽！”她手中寒光瑟瑟，古剑冷厉，妖邪俱退。玉魈一蹙眉，方想开口只听有人叹气“别人的恩恩怨怨，为何你要参合？”随即从身后掠来一整袖风，混合着沉重浓郁香芸一扫而来。

　　“不好！有毒！”老道大惊，慌忙捂住口鼻。玉衡微滞，幸亏没有吸入太多。玉魈回眸，却见阿隐身形玉立。她一笑“道长能驾驭辟邪古剑，可见道行不浅，只是他人的恩恩怨怨何苦要牵连？不如放手，听天由命。”那老道还欲反驳，却不想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气力，恹恹瘫软在地。玉衡慌忙去扶却似有一股子力量让她跨不出半步，只有焦急的看着师傅。阿隐眯起眼眸，嘴角含笑“安心，只是消弭道法的小小手段，道法不高不会受影响。”边说，她自经走向委顿在地的老道，从她身上摸到了那柄弑神之刃，把玩在手，寒冷奇清。阿隐将小刀交给玉衡，再没有说什么便自经回了筑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