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庄记》且待风起

4、神之影 杀人狂魔追

　　梦庄在一棵树干下跪了下来。她迈不动脚步了。身子发抖，眼泪也不争气。她抱着自己缩成一团。
　　杀人狂魔。
　　她救活了一个杀人狂魔。另一边也不是好人。她的好心竟然让自己陷入到这样的境地。
　　谪仙放了她，会不会念头一转，又追来杀她了呢？绿衣女孩好可怕，被另一边找到她一定也不会有好下场。天快要黑了，会不会有豹子或者老虎跳出来吃了她？
　　她脑中一会儿是谪仙砍下来的剑，一会儿是被遥兮掏出的心脏，一会儿又是豹子的尖牙。这座森林化身成但丁的炼狱，她一层一层，坠落往更深处。
　　她爬起来，扶着一棵棵树干，忍痛往前走。左脚腕针扎似的，扯着筋疼。她摔了一跤，爬起来又继续走，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去。
　　她意识到自己扶在了一段树根上。
　　比人还高的树根。
　　地上的叶丛变得稀少。往前望去，如这般巨硕的树根占据了森林，其次是垂吊的藤帘。头顶上黑压压，墙一样宽的树干无限地往上延，望不见树冠。
　　回头路也是这般。
　　更深处淡雾缭绕，藏在深蓝的天色里。
　　直觉告诉梦庄不能再继续走。
　　她钻进树根底下的洞里，拔了几株草挡住自己。
　　她迷迷糊糊打了一会儿盹，被刺痒弄醒，挥手赶走包围她的蚊子。似乎从救下谪仙以后，她就没被蚊虫咬过。现在她想起来，威胁她的东西又多了这一样。
　　一记狼嚎让她僵住。
　　“嗷——呜——”响应它，此起彼伏的嚎叫在森林某处响起。
　　一双双草木后发亮的眼睛，呲开的狼牙，扑鼻的血腥，梦庄已在脑中遭遇了这些。
　　狼嚎转为低沉。是她听错了吗？它们像是在呜咽，如同遇到什么可怕的敌人。梦庄眉心突突直跳。一股莫名其妙的，叫她脊髓发寒的直觉袭上心头，对她大喊快逃！快逃！
　　有什么东西，来了。
　　梦庄看到了那个东西。
　　她的视线穿透了树干和树冠，穿透她与他之间的所有阻碍。她感觉是他让她看到了他，她无法挪转视线
　　一个行走在高天下的黑甲巨人。
　　如蝼蚁般缩在巨树下的梦庄，遥望着行走在及膝巨树间的伟岸身影。
　　没有脚步声。群鸟从他所过处惊起，穿过了他。他是一道透明影子，一个巡视着自己领土的幽冥君王。
　　君王冥火一般的目光打落梦庄身上。
　　一记记轻铃忽然传来，女子笑声伴随其中。君王对面，一道透明的身影踩踏林稍而来，身后白纱拖迤，清铃为伴。
　　女子径直穿过了静立以待的君王，君王的庞然身躯蓦地坍塌溃散。
　　狂风卷来，梦庄挡住砸落脸上的树叶。她又什么也看不到了。森林中黑黢黢，静悄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梦庄知道这是真实的。她头顶一凉，缓缓地抬起视线。一只半透明的手从上方探来，蒙住了她的眼睛。没有温度。她向沉沉的黑暗沉去。
　　这是哪里？
　　她在黑暗的隧道中踽踽独行，看不见脚下，只有尽头的一点亮光指引。
　　“我在这儿等你。”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女童声音。
　　她蓦然回头，黑暗尽头一双稚嫩的眼，穿透了时光与她对视。
　　“碰！碰！碰！碰！”一道门反复闭合。上下四方压来铁铸的墙，匣子一般拼起将她关押。
　　遥远的记忆刺穿灵魂，她伫立内心的牢狱中央，如飓风中的树木，轰然倒下。
　　四周清晰了。
　　辛不弃撑开一条眼缝。
　　排气扇依旧嗡嗡作响。破旧下水管道里哗啦响动，像有人溺死在了其中。
　　一块天光漏在地上，扇叶的阴影框在其中，转得门缝下漫溢的水迹忽黑忽红。酸腐的气息从中弥散。
　　“出不去了……”
　　“妈妈不会来了……”
　　她垂下眼皮，放弃了喘息。
　　墙壁化为熔岩，地面陷出深渊。她坠落入其中。
　　“清醒！”
　　来自深渊外的声音。
　　“你不战胜恐惧，恐惧便占据你的灵魂。”
　　一双白手臂从后抱住了她。没有感觉到温度。她转过头，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脸贴着她脸庞，她听到她的轻语：“只有你一个人。”
　　“只有我一个人。”她呢喃，沉沦至深的炼狱。
　　“我在这里！”
　　一双灼热打断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穿透了黑暗，穿透了时光，将她拽出水面。
　　树洞里，血红的丝纹在梦庄皮肤底下潮水一样涌动，缩回她眉心那只大睁的竖眼里。竖眼的瞳仁一半澄净青碧，一半血红骇人。最后一缕红丝退回，它合拢成竖线，在她两眉间消失不见。
　　梦庄蓦然睁开眼，被眼前的白影吓得惨叫。
　　“走。”杀人狂魔的声音。
　　他不由分说拽起她。梦庄胆都要被撕裂了，抓着树根反抗，他把她扛上肩头。
　　他一路狂奔，她一路抓捶踢打，一口咬在他琵琶骨上。
　　“疯女人！”
　　梦庄调了个个儿，摔进一片草里。她翻过身爬，一把利器插进她面前，让她不敢动弹。谪仙的影子降了下来，手箍起她下巴。
　　“你不要命了，竟敢闯进湮海万森？”
　　“湮海万森？”
　　看不清谪仙的表情。她记了起来，遥之跟黑衣人下属提过这个名字。是这片巨树森林？她往两边觑，树木的大小似乎回到了常规。刚才谪仙是在把她扛出那片危险的森林？
　　“不要告诉我，你连湮海万森都不知道。”
　　梦庄揣测着谪仙的意图，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怕她暴露了他的行踪，追来杀她灭口。
　　“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很多大树……”下巴上的力道收紧，她吃疼，“一个，一个非常非常高大的巨人！”
　　“神之影。”谪仙道，“还有呢？”
　　“还有一个透明的女人。好像，好像是她蒙住了我的眼睛，我就昏过去了。”
　　“神奴。它们能让人看见自己的内心，沉陷进恐惧和欲望里。世上只有一种人，能从它的蛊惑下清醒着逃生。
　　谪仙的话别有深意，手往她的脖子挪去，她瑟瑟发抖，赶紧接着道：“女人和巨人打架，巨人被打败变成风不见了。”
　　“你撒谎，神之影操控神奴，怎么可能会被神奴打败！”
　　脖子一紧，梦庄禁不住咳嗽。
　　“我没有……那么大的巨人影子突然不见了，难道你自己没有看到吗？”
　　“那你倒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到的？”
　　梦庄一懵，“我……我……突然间就看得见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整片森林我都能看见一样……”
　　“拥有如此强的灵识，却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又喘不过气来了，梦庄连忙摇头，“我没撒谎，我没撒谎，不要杀我。”
　　谪仙起身，把她一只小鸡似地拎起推在树干上。
　　“让你死个明白。我看不到，整个六境也多半再没有人能看到，而你看得到。因为你长着至尊血眼。”
　　至尊血眼，古魔之眼，只在继承了上古魔力量的人身上出现。谪仙困惑于自己没有立刻杀了她，将一场滔天浩劫扼杀在摇篮中。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梦庄惊骇于他野兽一般的力量，眼泪涌了下来，“不要杀我，我救过你啊！”
　　谪仙将剑钉入梦庄耳边的树干，“说吧，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梦庄摇头，“我只想活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没有恶意，没想过刻意接近你，会出现这里，是因为我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另外一个世界？”
　　梦庄忙点头，捕捉到了他声音里那一抹探究欲，如溺水的人，望见了一颗稻草。她抬起左手给他看，被攥住，拉高了摁在她头顶树干。
　　“在我左手，左手腕有一串石子……”梦庄忍着痛楚。谪仙近在咫尺，她嗅到了他身上的草药气息，和杀意，声音打颤：“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救下你的前一天是我的生日……”
　　“你的生日？”
　　“我死了……”
　　“你死了？”
　　梦庄记不得王一杰在她肚子上捅了多少刀。她被吓呆了，对方也被吓呆了。
　　她听到钢管坠地的声音，感觉自己倒在地上，热乎乎的液体从肚子里淌出来。
　　生艳抱着她哭，她生命里的英雄抱着她哭。
　　她把王一杰和那几个混混吓跑了。
　　换到她充英雄了。
　　生艳的哭声渐渐地消失了，只有她在黑暗里，无穷无际。
　　然后她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被人用刀捅死了。有个声音说可以复活我……然后，然后我就醒了。在这个森林里，刀口也没有了。”
　　“荒谬！”
　　“是真的！不信，不信你试试我手上这串石子。那个声音说，等它全变成红色，我就融进你这个世界了。我能弄破光罩，能弄断原灵线肯定都是因为它！我真的没有想害你。你还有气，我不，我不忍心，所以救了你。”
　　谪仙将信将疑。他拿下梦庄左腕，那串手链果然奇异。那些“石子”实际非石非玉非金，灵识探不到，也辨不出是什么材质做成。从中伸出的根须连接着梦庄血肉，他扯了一下，梦庄当即发出叫唤。
　　梦庄的神色不像撒谎。经过今日那般严厉的试探，他确信她真的是一片懵懂，别无恶意。他也才会跟过来，万万没有想到……
　　谪仙僵住了，如遭五雷轰顶。
　　梦庄在他出神这刻，垫脚吻住了他。
　　他醒过神，猛地撒手后退。梦庄当即奔回湮海万森方向，钻进了一片灌木林。他再找时不见了人影。
　　谪仙揩掉梦庄沾在自己脸上的眼泪，深呼吸了一口气，怒火腾腾。
　　梦庄蹲在重重叶片之间，捂住嘴巴，告诫自己不要出声，不要出声……。
　　在她模糊了的记忆里，似乎也曾有过这样一副画面。
　　分枝别叶的脚步声声，践踏她的心脏。她听见谪仙在四周绕了一圈，越来越近，停在她背后。
　　“别躲了。我的眼睛，能视夜如白昼。”
　　梦庄抱紧脑袋发抖，凄惨地恸哭：“妈妈救我……！”
　　谪仙的剑锋悬在梦庄脖子上方，始终没法落下。回想另外那一半青碧竖眼，他垂下了手。
　　“快逃吧。下次相见我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