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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燃金瞳 天煞孤星 ...

  •   “不弃,不弃,醒醒……”生艳的哭声。
      梦庄动了动食指。天,终于亮了吗?
      她想就这样睡去。生艳的哭声始终萦绕在她耳边,她求她醒过来,求她活下去。
      活下去。
      梦庄睁开眼睛,挣扎了一会儿,从藏身的石缝底下爬出。
      小腿肚子又痒又疼,化脓的地方扩散了,肿起几个包。另一只脚腕也还肿着。她抹去肩膀上的爬虫,摘了石缝边的蒲公英。白绒吹散,她把茎干掐出的汁液涂抹在脓包上。
      五十里路,二十五公里,一到两天就能走出了。
      她站起来,找到了树干间橙黄的晨曦,一瘸一拐,朝相反方向走去。
      “站住。”陌生的声音。
      梦庄一僵,脑中有一条弦绷到极限,嗡一声炸了。它的余音化作数种声音,告诉她装作迷路的人,或是卖谪仙的消息。她没管住脚,拔腿狂奔。
      梦庄跪倒下来。一颗带血的石子弹到她旁边,不过蚕豆大小。它击了她的左脚腕一个血窝,痛得她冷汗直冒。
      一把折扇掂起了她的下巴,她顺着看清楚从后走出的人。青缨束发,面庞清秀。
      一名古装剧里的柔弱书生。
      “手无缚鸡力,灵识不可觉,” 他笑笑着,把她下巴支得笔直,“颈有利刃痕,见人,嗯……撒腿跑。你要自己说,还是本公子逼你说?”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
      他蹲下来与她平齐,指腹轻柔,抚过她左眼外角的泪痣,“脏兮兮的。这双眼睛可真漂亮,你有几分像她。”
      “她是谁?”
      对方的笑容深不可测,梦庄心如擂鼓。
      “大哥哥,我进这片林子里采药,迷路了。你可以给我指路吗?”梦庄道。
      “哦?你家住哪里?”
      她绞尽脑汁,吐出了一个词:“华国。”
      他忍俊一笑,“那也太大了。碰巧我对华国很熟,告诉我是哪镇哪村,哥哥会亲自送你回家。不过……你采的药呢?”
      “被豹子追,摔伤了脚,弄丢了。”
      书生扮相的人就地踞坐,歪身扇着扇子,“小姑娘,我正在找一个人。我们做个交换好不好,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告诉你路在哪儿。你有见过一个长得像骷髅一样,穿白衣服的人吗?”
      “好吓人。怎么会有长得像骷髅一样的人?”
      “没见过?”
      他哧哧笑了两下,那笑声在她舌尖里化开,苦涩腥咸,危险的味道。她感觉额头的汗冒得更多了。
      “那有没有见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很奇特的小姑娘呢?”
      “有。”
      “在哪里?”他笑得意味深长。
      “昨天我在一片河滩边遇到了两个人。男的也穿着白衣服,长得像天神一样,但是凶神恶煞的。他用一把紫色的剑比着我脖子,说我是什么坏人。”
      那人正了正身,“另一个人呢?”
      “是个长得像得仙女一样的姑娘,模样很特别,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她人很好,劝那个凶巴巴的坏蛋把我放了。”
      他的脸凑了过来,“你知道人撒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吗?嘴巴会像怎样抿起来,眼睛会怎么看着你,余光会往哪个方向瞟。”
      他的扇头敲敲她的手,抬了起来,“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梦庄往后退去,“大哥哥,我害怕……”
      “害怕就对了。”他在她脸上暧昧地吹气,让她的鸡皮疙瘩冒到了脖子,“他在哪里?”
      “谁?”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同那些自作聪明的小姑娘们睡觉,听她们在我身下凄凉地惨叫。”
      梦庄肩头一空。他的指尖划过她肩带,当即断裂。她尖叫一声,捂住了下垂的裙子,往后爬去。那人长身紧逼,几乎俯在她身上。
      “我告诉你,我告诉你,你不要过来,他在湮海万森附近!”
      “我知道他在附近。”他的嘴角扯出一抹胜利的笑容,“你有办法帮我找到他吗?”
      “我有办法……你,你先把我带到湮海万森。”
      “什么办法?”
      梦庄绝望得颤栗,手在背后抓住了一块尖石。那人的脸埋进她颈窝,一手揉搓在她肋间,“我喜欢你的味道,再陪我玩一会儿吧。”
      他扯断了另一边肩带,梦庄将石头往他太阳穴刺去。
      她的手腕剧痛,那人凌空抓住了,尖石松落。一个巴掌抽在她脸上,“贱坯!穿成这样不就为了等这一刻吗?”
      梦庄眼冒金星,反手回了他一个巴掌。
      他笑了,带着几分兴奋,几分歇斯底里,“你跟她还真像。我会把你的心小心剜出来,一口一口吃掉,就跟她一样!”
      梦庄往后爬,他抓住她的腰送她回身下,掐住了她的脖子。一个接一个巴掌落下,梦庄两耳嗡鸣,眼前发黑,失去了力气。
      他翻转了她,撕烂她身上的布料,揉弄她的胸脯。这一切对梦庄而言都变得遥远,仿佛她是一具行尸走肉。
      那具躯体倾倒在她背上,酷刑戛止。温热淌在她的后脑,滑到她脸庞,她摸了一下。
      血,殷红的血,步步紧逼,无处可逃。
      她抬起脸。一道白色的身影,提着滴血的剑,金色的眼瞳如燃烧着火焰。
      暴怒的湿婆神。
      他刺穿滚落跟前的头颅眉心,踏住他脸庞拔出剑,朝梦庄走来。
      梦庄拼命往前爬,草叶割烂了她手臂,背上的尸体压住他,无法挣脱。她失声哀求:“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谪仙掀开了那具尸体。她立即爬起来奔逃,左脚一歪,重重摔回地上。她继续爬起,又摔倒。一边恸哭,一边往一片灌丛爬去。躲进了里面,不再出声。
      谪仙跟了进来。她用破烂的裙布捂着胸口,绝望地看着他拉开腰带,脱下衣服。她的舌头伸向牙齿底下。
      谪仙矮身,一把箍住她下巴,卡住了她的牙关。
      “不要犯蠢,我才不会对你做什么。”
      梦庄探究着面前变回棕黄的瞳子,和这张如天神一般完美的脸。他远如冰山。
      谪仙缓缓松开手,用外衣将梦庄从脖子到脚裹住,从灌丛底下抱了起来。
      他找到了一片山壁。足尖点过几处突起,升进了其间的洞隙。他放下梦庄,让她靠着最深处的石壁。
      梦庄惶恐地盯着他。这个满脸泪痕,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哪有之前背着他走过几里地,从急流中托出他时那副勇毅的样子。
      “你的脚脱臼了。”他命令道:“闭上眼睛。”
      她的脸变得惨白,但是听话。
      她惨叫了一声,咬住嘴唇忍住。谪仙为她推正了踝关节。她又惊又疑的样子,落脚踩了踩,看起来可以支撑走路了。
      “你不杀我了吗?”
      “我在考虑。”这个问题困扰他。
      “我从没见过你这种人。”
      “哪种?”
      “又要杀人,又要救人。”
      梦庄仍是怯怯的样子,瞳子里映照他背后洞口的光。她在刺探他的底线。
      “在想清楚之前,我会护你周全。但你敢私自逃离,立即教你尸首分离。”看她打了寒噤,他才放下心。
      “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非要杀我?”
      “你知道至尊血眼吗?”
      她摇头。
      “你会知道的。当它诱使你爬上力量的巅峰,落入欲望的深渊。”
      “我是个好人。你知道的!”她又哭了。谪仙头疼。
      “现在是。”
      “你只是需要一个杀死救命恩人的理由。”她抱着膝盖,小声道。
      “我需要的是不杀你的理由!”谪仙胸火腾起,见她噤若寒蝉,放松了剑柄。
      “只要你活着,总有一天你会站在千万人之上,将脚下的千万人如蝼蚁般碾碎。”他又不由握紧紫焰。
      “我只听说力量越大,责任越大。”梦庄道,“我为了保护朋友,才被人捅死来到这个世界。我这辈子受够了罪,别人的痛苦都能够感同身受。我现在能被你一只手掐死,之前想的却都是怎么帮助你。如果我真的能变成你说的那么厉害,那我也只会去帮助更多的人,而不是伤害他们!”
      “你看看我。”她扯了扯他的袖角,他只看到她眼里的求生欲望,“我在这个世界谁都不认识。我也不是贪图什么权力金钱的人。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我想活下去。我想找到办法回到我的那个世界。我妈妈养了我十多年,没有我以后谁来给她养老?”
      “你现在还是一张白纸,不会明白。”
      谪仙别过脸,不想再看到她的眼泪。他扯回袖角,将紫焰放在了一边。
      “你总说你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你要怎么让我信你?”
      梦庄想了半晌,“两个世界的自然规律不大一样……我可以告诉你我那个世界的样子,我可以说得很详细,你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你信口胡诌的本事似乎不赖。”
      梦庄愣了一下,咬着嘴道:“你都听到了……”
      她低着头,眼中有暗光,似乎在怪他之前没有及早出手。谪仙脸上一热,“我的时机掐得不对,你我都难逃一劫。”
      “罢了。我问,你答。”他道。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梦庄详细回答了他的全部问题,并且几乎不假思索。她所说讲述大多数事物都难以理解,但她说得有条有理,逻辑严明。从历史、国家到日常生活,甚至被她称为科学的种种神秘理论,这个庞大的陌生世界让他感到震惊。
      如果梦庄在说谎,那她必然是个疯子,和奇才。
      他假作不信,“那你为何长着至尊血眼?你刚才说你的世界里,仙魔不过是神话传说。”
      “或许存在,只是我不知道呢……”谪仙捕捉到梦庄目光一刹那的躲闪。
      她肯定还有什么在瞒他。
      他思索了一下,该怎么吓唬她。
      “我剑下的亡魂,没成千,也有数百。”他逼近了一点,“救了你一次,就当我仁善可欺吗?”
      “没,没……”梦庄头抵岩壁,与他拉开距离,脸上满是畏惧,“我,我也是,复活我的声音说,我原本也是这个世界的人。”
      “原本也是?”
      “我,我不是我妈妈生的,我是孤儿……或许,或许我的亲生父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你的生辰在救我的前一日?”梦庄点头,他继续问:“什么时辰?”
      “我不知道……妈妈去种菜的路上捡到我的,她说我被一件全是血的白衣服包着,脐带上的血还没干掉……她以前习惯天亮了就下田里,所以我应该是在那会儿出生的。”
      “你今年多大?”
      “刚满十六岁。”
      “十六岁?”谪仙吃了一惊。
      “我没撒谎……”梦庄有一分难以启齿的样子,“我经常吃不饱饭,所以身体长得不好,显得小。”
      谪仙深吸了一口气,胸涛起伏难抑。他一手撑在梦庄脑边的岩壁,用身躯的阴影笼罩瑟缩的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可知生在这一刻的人,命格孤耀,命数孤绝,称为‘六绝’?克亲、克妻、克子、克师、克友、克己。”
      梦庄吓懵了,“你……?”
      “我也是。”
      “你跟我同天生?”
      “同年、同月、同日、同时!”
      岩缝中久久的沉默。
      “我才不信。”
      “什么?”
      梦庄正视他,目光坦然:“我不信命。”
      “我的这条命虽然捏在你手里,是向你求来的,但我从来没有放弃。大家都嘲笑我,孤立我,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努力。我会让别人看到,让老天看到,困顿如我,卑微如我总有一天能爬起来藐视他们!我不信命!我不信命!”梦庄振振有词。
      谪仙看着那双瞪大了,企图证明自己的眼睛。里面渐渐地溢出水泽,白的是天空,黑的沉作一汪湖泊。他随着沉下去,在湖面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
      他渴望探究湖底。
      谪仙缓缓从岩壁上松开手,退离了她。
      “呆在这里。”
      谪仙出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不见他回来,梦庄爬到洞隙口往外探视。
      下面估摸着有三层楼高,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真不知道谪仙是怎么上来的。望见远处树冠下的那道白影子,她赶紧缩了回去。
      不一会儿,谪仙飞一样跃了进来。他往她怀里扔出了几个桃子,看也不看她,挨着侧面的岩壁端坐下来。
      “你自己不吃吗?”梦庄问。他没给自己留。
      “我是修真者,不需要进食。昨天吃你那些腥臭的生鱼肉,是因为重伤未愈。”
      那些腥鱼肉是她忍痛割爱才分给他的,梦庄腹诽。她早就饿得发慌,不客气地把桃子啃得干干净净。
      “逗留这里迟早要被发现。你睡一会儿,醒来即刻启程。”
      连着四天几乎没睡什么觉,这会儿填饱了肚子,梦庄连眼皮都难支撑。无力去考虑之后的事,她歪下脑袋就睡了。
      一阵惊悸,梦庄睁了眼来。谪仙果然在瞧着她。
      “你不会想哄我睡觉,趁我在梦里杀了我吧?”
      “要杀你现在就可以,何必多此一举?”
      “你还是讲道理的,跟另外那群人不一样。你的身体才恢复正常,你也休息一会儿吧。”梦庄撑不住了,裹紧衣服,蜷到了地上。
      “醒来。”
      梦庄一觉无梦,被谪仙摇醒。
      “衣服穿好,跟我出来。”他先出到了洞口,背着身。
      她摸了摸脸,没有那么肿了。强打起精神,将谪仙那件宽大的袍子套在身上,被什么扎了一下。她翻过袖管,里面缝了一层布,有个口袋。她掏到了一对草蚂蚱。
      谪仙比梦庄要高上一个半头,在地上拖了一大截。高大的体格,老成的口吻,犀利的手段,梦庄难以相信这样一个人真的跟她同岁。是什么样的经历造就了他?
      她用叠起的裙布挡住左襟上的窟窿,搀扶岩壁走出去。谪仙转头瞥过一眼,道:“留这破衣做什么?”
      “这是朋友的礼物。”
      他在面前蹲下身,梦庄不明所以。
      “上来。”他的口吻带着不耐。
      她遵从地攀到他肩上,惊呼了一小声。他背着她直跃下山壁,稳当当落地。
      “谪仙。”她犹豫了一会儿,道: “如果遇见了河,能不能让我洗一下身上。只耽搁一小会儿。”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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