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中山狼 干尸小哥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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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干左上角那片苔藓有四千零九片小叶。
谪仙没有继续数下一片。
自他记事以来，就躺在床上，数着上方白床帐的纹路。每一竖每一横，清清楚楚烙□□里，又重来一次。
他没料到自己会重回到幼时的际遇。荆毒之种被破了，但毒素生根，随血液奔走在他筋脉。前晚他试图冲破桎梏，汲取山林中的原灵。毒素反噬，差点丢掉了性命。后来又强催原灵，导致旧疾复发。
但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幼童。
躯壳可以受到束缚，灵识却自由无阻。只需凝神，周遭万物，无不一一显现真实面貌。
他闭上眼。
绿的是草木，黄的是大地，黑的是水液，白的是土中金，阳光赤红如火。五色光点所构筑的世界中，树叶飘落在倾颓的枯树干，虫豸在草叶间爬行，山鸡飞上石头，被灌丛后的豹子盯上。
突兀的异动出现在这些寻常的景象间。草叶凭空伏倒，接二连三，如承受了一道无形的脚步。虫豸碾碎，山鸡惊飞，他当真听到了脚步，灌丛簌簌作响。
谪仙蓦地睁眼，瞟见钻进来的梦庄。
“谪仙，我找到吃的了。”她拎起半边鱼。
“你身后跟了一头豹子。”他道。
梦庄惊疑地转身。豹子徘徊在灌丛外，一会儿探进了半个头。她惊叫着，操着树棍劈头盖脑一顿戳。这只没成年的花豹被捅到眼睛，退缩了，一溜烟遁走。
他冷眼睥她惊魂未定似地发栗，道：“你不是走了？”
她抓着树棍往外戳，像在探查豹子是不是真的跑了，慢慢卸下了防备的样子。
“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她抹去鱼身上的灰渣，“看，我去给你找吃的去了。”
她凑到了近前，谪仙重新打量她。
十三、四岁的外表，又瘦又黄。穿一身奇怪而暴露的裙装，不过是一圈薄布裹住胸到膝盖，用两根布带吊在肩头，裸露的皮肤上遍布伤痕。不像修真者，也不像妖魔。
他竟会把她误当作梦里的那个人。
“我的仇敌在追杀我，你不怕引火烧身？”
“我们躲起来就好了……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而且我方向感不大好，等你好了换你带我走出这里。”
走了又能准确地找回来，还推说自己方向感不好。谪仙也不拆穿。走一步，看一步。
“你怎么不吃桃子呢？你的声音很沙哑，这里离河边太远了，吃点桃子解渴吧。”
“你的伤口很疼吧。这里很潮湿，你忍一忍，等你好些了我们再出去。”她摘了一片蒲叶回来，掐去边给他扇着脸和胸口，“这样会好受一些吧？”
“先吃个桃子再吃鱼吧，润润嘴。”过了一会儿，她又道：“你怎么不动呢？”
谪仙瞥她一眼，只能道：“你看不出来我动弹不了？”
“连手也动不了吗？”她一脸的愧疚，“没关系，慢慢会好起来的。我陪着你。”
既然她不说帮助他的目的，他也不必问。他现在需要她。
梦庄把桃子凑到他嘴边，“可以咬吗？”
他啃了一口，不由皱眉。
“野桃子是有点酸，你将就一下。吃饱了才能好起来。”
吃完一个桃子，她又喂他鱼肉。闻到送到嘴边的腥臭，他不想张嘴。
“我不会升火，只能给你吃生的。你再将就一下。”她道。
现在的他的确需要食物，只能压下抗拒和反胃。鱼肉绵烂，被挑干净了刺，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以下咽。
喂完整半条鱼肉，梦庄在捣鼓什么，花了很长时间，背影有意遮挡住他的视线。他不由揣测起来。
“猜猜这是什么？”
梦庄捂住的手掌下露出半截草须，故作神秘。
“不知道。”他不想陪她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小仙，小庄。”梦庄亮出了一大一小两只草编蚂蚱，分别介绍道，“小庄遇到了小仙。”
小庄蚂蚱靠近小仙蚂蚱，“小仙，我迷路了，你知道怎么走出森林吗？”
“西边，五十里路。”声音压沉。
“西边在哪儿呀？”
“笨蛋，在太阳落山的方向。”
“你嫌我笨，蹭蹭蹭，我走啦！” 小庄蚂蚱离远了，转着圈，“哎呀，太阳怎么一直在头顶上。这里有块鱼肉，抓去贿赂小仙。”
小庄蚂蚱退了回去，“小仙，小仙，这块肉送给你。告诉我怎么让太阳一直停在西边吧。”
小仙蚂蚱背转过去，“不，我无法告诉你。因为蚂蚱是吃素的。你快走吧，我的仇家追来了，我不想连累你。”
小庄蚂蚱凑到小仙蚂蚱面前，“不。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也。我是一只有节操的蚂蚱。”
梦庄扑哧一声笑出来，将两只草蚂蚱放到他耳边，“送给你。”
“别动。”她的指腹在他眉间滑过，小心弄走掉下的虫子。
谪仙挪开了视线，“你额头上怎么都是血？”
梦庄困惑地去摸，嘶了一下，“应该是摔的。没事，没觉得疼。”
她摘下身上挂着的一截树杈，将缚缠的布条一圈一圈解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你怎样做到的！？”谪仙瞪着树杈上一圈圈的金光。
“做到什么？”
“把这些原灵缠绕上去。”
“原来这个叫原灵啊。”梦庄戳了一下给他看，“我一碰就消失了，所以把它缠在树枝上，打算晚上用来照明。”
谪仙藏起心头的惊涛骇浪，道：“把它放在我左胸。”
她不知有意还是怎样的，放在了他的胸口中央。他补充：“伤口上。”
他凝神，这部分本命原灵回归了他的身体里，左胸的痛楚得以舒缓。
“天呐，你的伤口结痂了！”梦庄揭开裹缠在他左胸的布条，道。
“你就是这样从阵法结界里救出我的？”
“阵法结界？”她一副懵懂模样，点头，“那两层大光罩吗？”
“你能带我回到那里吗？”
“可是我就是在那里听到那两个人说要派人追杀你……回去不是找死吗？”
“他们不会派人守在那里，你带我慢慢靠近，确认无人了再进入。”
梦庄默不吭声。
无论她是真的懵懂还是藏拙，他只能指望她。他试探道：“梦庄，你想要什么？”
“我想帮助你，也想活下去……”
“如果不是下过暴雨，他们早已经寻踪而来。继续呆下去不过是坐以待毙。我的力量都化成了这些原灵线，只要回到那里就有可能恢复伤势，带你逃出生天。你愿意陪我赌一把吗？”
“谪仙，”梦庄喘气声越来越重，“我快坚持不住了，可以在前面那块石头再歇一歇吗？”
“你之前也是这样背我过来的？”他问。
“你不算很重。”
梦庄身子一跄，带着他扑进了叶丛里。撕裂的痛苦像一道闪电插进他左胸，让他不由咳嗽。
“你没事吧？”垫在身下的人问。
“你呢？”
“脸有点痛，没事的。”
花了好一会儿，她爬了起来。谪仙看见她脸颊划了一道深痕，淌下一条血线。
“你为什么……”他没有问下去。
梦庄的步子颠簸，这一摔之后更明显。她落左步总快一分，落右步总重一分。
“你的左脚怎么了？”
“摘桃子时扭伤了。”她喘着粗气，“我这么好，你以后可别，忘了报答我。”
他的愧疚和恻隐被她的后半句话打消了。
“开玩笑的。”她又道。
“怎么不休息？”他们已经路过了石头。
“要是，你的力量回来了，遇上追杀的人，你，打得过么？”
“正面对抗毫无胜算。”谪仙实话实说。
“为什么？”
“那些原灵只能助我恢复伤势。我中了毒，不能使用它们。”
“没关系。打不过，一起躲。”
梦庄的心跳，梦庄的脉搏告诉谪仙，她真的如她所表现的那般羸弱，在拼尽全力支撑他的重量。他的鼻尖不时摩擦过她颈项，混合着的汗和青草气味间，嗅到一抹乳香。
他们过河时，水流将他冲进了河里。梦庄扎进白涛中捞出了他，把他带上了对岸，一边呛咳，一边为他揉出肺里的水。那张关切的脸上仿佛无畏无惧，像个修真者。
“梦庄，”喘过气后他当即道，“万一被发现，不必管我，想办法躲起来。他们可以感知到周围的东西，但你很特别。只要你不出声，不被看见，没人会发现。”
谪仙重回了那片焦黑的战场。
阴阳绝困双阵撑立高天下，原灵线自阵眼散射四面八方。
他以本命原灵支撑双阵的运转，抱了拼死一搏之心。所幸这个阵法非同寻常，即使有鬼谷教内鬼朝长老，遥兮也只破掉了外阵。他不死，本命原灵不会立即消散。
内阵和外阵上都破了一个大洞，就像他们是一重纱帐一样，简直匪夷所思。里面的尸体都被焚烧成渣，没有雨水冲刷过的痕迹。这不是一个好迹象。
“帮我盘坐起来。”
现在有任何一个追兵前来，他们都跑不掉。谪仙只能赌一场暴雨过后，他们已经放弃了这一处的线索。梦庄时不时停下来盯着一个方向，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是他迫她深入险境。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自她救下他的一刻，就避免不了与他一起成为被追剿的目标。
“外面那重结界由八根金色原灵线支撑，那是我的本命原灵。借你的手，帮我把缠绕其上的绿色原灵线剥离。”他道。
梦庄告诉自己行动要快。被谪仙称作结界的外层光罩金绿相间，低处的原灵线她一抓就消失了，高处的却没法够着。
要是碰到其中一根，就能让其它的消失该多好。
她正这样想，从她触碰到的那根开始，所有的绿色原灵线都逐渐地消失了。她震惊之中，发现了腕间的异样。
自她重生在这个世界，就有一串手链戴在她左腕。上面串了十六颗绿色的“石子”，每颗上有一根须扎进她的肉里，跟血管连在一起，十分诡异。她摘不下来，一直没发现什么害处，这两天就没怎么在意。
自她救下谪仙后，其中一颗石子就冒出了红色的丝纹。现在这些丝纹急剧扩张，占领了小半颗石子。直到绿色原灵线全消失，才停下来。
她顾不上深究。结界和原灵线化作了金色的光云，向中央的谪仙涌去，化成茧将他包裹，明亮刺眼。
梦庄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是一个插进地里的把手。她仔细看，是一截剑柄，剑身插进了地里，摇晃下纹丝不动。在朝长老那里吃过教训，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双手握禁了剑柄。使上千斤坠，往后一拔。
梦庄摔坐地上，目瞪口呆。她手中那把宝剑燃烧着瑰丽的紫色火焰，在青空下嗡鸣。
火剑挣脱她手掌，飞向前方的金光团，载着它冲天而来。金光淡去，现出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十二月的冰凌截作他的眉峰，南极的冰川裁作他的衣脚，天上的太阳是他的灿灿神识。
他若乘风归去，大鹏的羽翼抽来便他翱翔。他若遨游四海，九渊的神龙捉来供他驱使。他若怒，九州必然震颤。他凛眉，万里尽皆冰封。
而他竟持宝剑站立梦庄眼前，世间万物顷刻间被抽离了真实。
他是天神？
他是……
“谪仙？”
天神一般的人扑来，擒住了梦庄两腕扭在背后，把她按在地上。她张着嘴转头，一把剑穿过了肩膀，卡住了她脖子。她不敢动弹。
“你是谁？”声如泉与石相击，清润而冷冽，但分明是谪仙本人。
“我是梦庄啊！”
谪仙哼了一声。
梦庄唤醒了他的紫焰剑。他的怀疑，在那一刻全部坐实。
“技高而不用，曲意讨好。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我都不认识你，能有什么目的？我就是好心帮你所以……”
剑刃又勒紧几分。梦庄脖子昂得发疼，咳了一下，颈部立即火辣辣，有液体滑到了锁骨。谪仙把她的手臂扳得更高，她疼得发汗，不敢叫。
“再伪装，就杀了你。”他冷冷道。
朝长老显然跟谪仙不是一边的，并且只有谪仙没穿黑衣服。梦庄猛然想清了九具尸体是死在谁的手上。她念着谪仙不顾伤势赶走恶鬼，一直先入为主地把他当作好人。把对手掏心碎骨，如此可怕的“好人”。都是她自己作死。苦也吃了，痛也挨了，以为患难与共起码算得上是朋友，没想到却是救活了一条中山狼。
“我还能怎么不伪装，你是不是有迫害妄想症啊！”
她呜一声哭了。
谪仙手上的力道立马松了几分。
一个看似普普通通的小女孩，无端出现这片森林中，对他悉心照料，温柔关切。实际上却能近在咫尺而不被他灵识所察，徒手消解原灵，眨眼间解除阵法反制。
师父曾说过，影境之大，人族之众，不乏先天奇异之人。他正是其中之一，所以曾想过，或许她只是身怀异能而不自知。
紫焰除他以外，不曾有第二个人能拔动。如果她只是一介凡人，怎么可能唤醒剑魂？
但是看她哭得伤心委屈，又不像作假。
谪仙收起剑。
“你走，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我也不想再看到你啦！”
梦庄捂着脖子回头，满脸泪痕地恨恨一瞥，爬起身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地跑了。
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谪仙锁起了眉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中山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