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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抉与择 生存还是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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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仙,谪仙……”
梦庄又唤了几声。草地上的人一动不动,真的像具干尸一样。
她走到河边,手上一抖,刚盛的水全洒了回去。黑鞘的匕首就躺在鹅卵石间,柄端还缠着布条。
她想跑,跑出这片该死的森林,跑到十万八千里以外。她跑不了那么远,谪仙也再经不起折腾。
她咽了口唾沫压住心跳,想捡,又不敢捡。
她捞到了布条一头,把它吊起来,不敢触碰。
挖个坑埋起来会有用吗?不能让它留在这附近。物归原处?死人堆里这里不远。她跟那只鬼无冤无仇,物归原处应该他就不会缠着她了。至少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她在林间的草丛里找到了那条金色“光线”。看着像激光,出现时洞穿了石头,被她一碰就断了,却能用一根树枝卷起来。昨天下午,她就是被这道金光线引到了死人堆。那时谪仙正吊在一个金色的光笼子,或者说是光罩里。
他被囚禁了?是什么囚禁他?
越接近死人堆,她越是不安。
九个死人都穿着黑衣服,只有谪仙一身白衣服。谪仙叫那只鬼“朝长老”。他们认识的,但是不像朋友。这九个人是怎么死的?朝长老被掏心,另外八个人浑身的骨头都碎了。死人堆也是在一片烧焦的大陨坑里,树木都没了,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烬。她没法想象,是什么东西造成这副景象。
谪仙的确像是被囚禁的一样。他不是坏人,否则昨晚就不会救她了。河滩到死人堆小跑只用十来分钟,如果囚禁他的那个东西回来……
她两脚发软,心脏咚咚直跳,步子越来越轻慢。要面对腐尸也没有这件事可怕。
只要把匕首扔进陨坑里就好了。就快到了,她悄悄地走过去,不被发现就行了。
“遥兮将二位召来,是有要事相托。”
梦庄的心跳骤停,一只脚提在半空,不敢迈,也不敢放。
“昨日我在任务途中遭遇到一个青城派的小子阻击,将他囚禁此地,不想竟有人能助他逃脱。尊上急召我返回恶境,追杀他们的重任需要交给二位了。”
梦庄躲在灌丛背后。枝叶缝隙里,一袭绿色古代长裙,身影窈窕的女孩在说话。她背后站了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哼了一声,“遥兮堂主自个儿办事不力,又想把善后的事抛给我们?”
“我要办的事,都是尊上的事。”
“尊上有令了吗?”
“我要杀的人,是可能阻尊上道路的人。你要接,还是不接?”
“贪狼的任务是潜伏影境,几时轮到七杀堂来调动指挥?何况,你不过是一个副堂主。”
自称遥兮的绿衣女孩回头,嫣然一笑。他身子一震,瞪向左胸。遥兮的手拽了出来,将一颗在蠕动的心脏呈在他脸前,捏爆。
那人倒在她脚下。她摇出一块翠巾帕,揩着手上的血。另一个褐衣人手里变出一把剑,挡在与她之间,“袭杀受命者,你要叛出不灭崖?”
“魔尊令!”他蹲跪了下来。
遥兮手上那方黑牌子消失不见。
“此次出境我身负多个任务,其中一个,是处决死间。”
“你是说他……”褐衣人抱拳,“离娄谨听堂主差遣。”
遥兮把玩着鬓发,“此子被我抽干了本命原灵,身穿白衣,形如骷髅。他身上沾着我的追影散。在华国境内调集十名贪狼,只要他不是胆敢躲进湮海万森,掘地三尺,带头来见我。”
“既然有人助他,现在早就回到了青城派,我们上哪儿去找?”
遥兮松开手指,沾染血污的翠巾被风吹到离娄跟前。离娄的视线从翠巾抬向遥兮,垂下了头去。
“助他之人的蹊跷就在于此。她进出得了被我反制的阵法结界,断得了原灵线,还破解了我的荆毒之种。”
“这种高手,怕不是普通的贪狼应对得了。”
“高手?”一声轻笑,“有些事,即使五盟至尊也没法做到。青城派有这样的高手,还用派一个小子来拦截我?你见过把尸体砌来垫脚的高手?”
“不是修真者?”
“从足迹和尸体拖行的痕迹来看,还是个力气不大的女子。你待会儿自己查看一遍,就明白了。”
“但是为何……!”
“怕是遇着了一个奇物,或是奇人?那小子剩半口气吊着,又中了封灵毒。他们一定跑不远,还躲着这片林子某处!”
梦庄的汗堆到了睫毛,刺得眼睛发涩。绿衣女孩看着跟她差不多年纪,美极了,却让她全身汗毛直悚,不亚于面对怪物异形。
她一定会被发现的。
再多待一会儿,她一定会被发现。
她起身到一半,裙摆勾在一截灌枝,牵出了一记窸窣。
“你听到了?”声音突然间近在三米以内。
“灵识查探过了。附近数十丈内没有他人,多半是落叶或者受惊的走兽。”男声道。
过了半晌,女声才道:“从速去办。把他们带回恶境,我会请奏尊上记你一功。记住,另一个,我要活口。”
“离娄领命!”
对话声消失了近半个小时,灌丛底下的梦庄才敢完全放松嘴巴上的手,浑身不住发抖。
“有人要来追杀我们了!”
梦庄推来摇去,谪仙根本毫无反应。
他明明还有心跳和呼吸,为什么就跟死了一样?
要是死了就好了。
梦庄打了自己一巴掌。
河流两岸开阔平缓,根本藏不住人。她抓起谪仙两臂往肩上送,又放了回去,抓起草地上的车前草叶和芭蕉叶,撕碎了统统抛进河心。
她背起谪仙,他的骨头像铁一样重。她咬牙站起来,走进河中央。默数过六十秒,她听见自己的关节给压出咯吱响,每一秒都像有鞭子抽在背上,督促她快逃。
被河水冲泡得差不多了,她登上对岸,钻进死人堆方向相反的森林里。
一路歇歇停停,反复十多回。梦庄的布鞋底被一块尖刺扎穿了,小腿和手臂火辣辣,挂满了血痕。脸上也是。她空空的肠子绞成一团,每走一步腿都在发抖。
她迈出一步,身体的难受就加重一成。眼泪稀里哗啦,分担了一些痛苦。
为什么总是得负重前行?
重生的意义在哪里?
佛教说人生有八苦。除了还没老,她轮番尝够了一遍。难道人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这些吗?
梦庄摔在了草中。她没法再从身体里榨出力气。面前的草丛旋来晃去,她刚撑开眼皮,又垂了下去。
雨声。砸打她脑袋上的雨滴,冰凉沉重。她转过鼻子,躲开汇集在脸下的水洼,看到一只手。谪仙的手苍白枯瘦。昨晚是这只手把她拽出了梦魇。
前方有一棵倾颓的大树,树干搭在青石堆上,底下的夹缝有半人高,长满灌木和蕨丛。
梦庄以做俯卧撑的姿势跪了起来。雨水和谪仙,她的后背撑起双重重负。从泥水里爬向树干。
夹缝有谪仙一人长。她扒倒深处的叶丛,垫在水洼里,抱着他缩进去。
谪仙的胸口还有起伏。她让他上半身躺在自己腿上,弓着背,挡住石缝里喷出的雨水。外面的叶丛被暴雨打得稀里哗啦,却密不透风。
雨一直下到夜晚,水洼没到了梦庄髋间。她的腿泡在水里,却没有知觉。她低头凑近谪仙靠在怀里的脑袋,“求求你,醒来吧。”
没有回应。
梦庄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她喉咙干痛,被肠子绞醒,天已经亮了。
第三天了。再不吃点东西,她会死的。谪仙醒来也不能没有吃的。
她的双腿使唤不动了,又掐又捶,用树杈戳破了皮才有了一点知觉。她挪开谪仙,把自己朝夹缝外推去,趴在蕨丛间。熬过一阵阵钻心刺麻,她才终于爬了起来。
四下无人,鸟叫声清脆幽静。安全。
她昏昏沉沉,不敢走远。各个方向来来回回晃了几圈,她也只找到一些覆盆子、被雨打烂的野白莓,和一棵野桃树。
桃树长在一片崖坡,沉甸甸缀满了枝条。她口水狂冒,攀上崖坡最高一处支点,探了好几次手,没够着枝条。
离最近一片桃枝差了一直尺远。她不会放弃的。底下大概有三米高,摔不死人。她跳了过去。桃枝往下一坠,咔嗒断裂。
梦庄摔在崖坡底下,抱着那截挂了桃子的枝条,拽了一个来啃。桃皮的绒毛呛得她直咳嗽,很酸,她差点把自己的手指也啃了下去。
身上摔了几道淤青,左脚腕被崴伤了,肿起来。崖坡没法再爬上去了。她摘下枝条上的桃子,一共八个。
回到夹缝,太阳已经快挂到树冠顶,她又热又干渴。
谪仙还是没有醒。
从草叶芯窝里收集到了一点水。她把野白莓兑成浆糊,掰开谪仙牙关喂下去。谪仙突然一阵咳嗽,睁开了眼睛。
梦庄盯了他一会儿,他眼珠在动,是真的醒了。她的眼泪稀里哗啦淌了下来。
谪仙也盯着她,眼神奇怪。她记起来,自己的指腹沾着刚从他嘴角揩下的果浆,正放在嘴里吸吮。梦庄耳朵都烫了,眼神一变。
“有人要追杀你!”
她把在陨坑附近听到的对话,后来发生的事大致告诉了谪仙。
“你走吧,不必把自己卷进来。”
谪仙却只冷淡地道,视线挪到上方的树干,好像无所谓她的去留。梦庄注意到他的眉狭长,眉首低低地压在眼眶上,有一副拒人于千里以外的无情面相。
梦庄缩在夹缝外的青石堆下。她抓挠着小腿肚子,那里有几处前天被蚂蟥叮咬出的疮口,一挤就淌出黄色的脓水,奇痒无比。她身上的各处划伤都在发疼发痒。
她做下了决定。
“谪仙,我要走了。”对方没有回答,她继续道:“我不认得路。你知不知道怎么最快走出这片森林,找到人家户?”
“朝西,五十里路。”
“怎么辨别方向?”
他转动棕黄色的眼珠子审视她,道:“跟着落日走。”
“我知道了……”梦庄把四个桃子排在他袖摆上,“我都搓掉了毛,可以直接吃。”
出了夹缝,梦庄才听到后方浅浅一声“多谢”。她没有回头,拄上已备好的一根树棍走了。
中午的太阳让她没法辨别方向,稀里糊涂地乱转,哪儿也没找着吃的。吃光四个桃子,她手脚还是提不起劲,口干舌燥。
这种困扰,对她而言还不是最大的困扰。
吃光那四个桃子后,谪仙该怎么办呢?
那个恐怖的绿衣女孩,她记得她是叫遥兮。她好像是说谪仙被抽干了“本命原灵”这个东西,还说他中了毒,只剩半口气。
到现在她也还怀疑自己在做梦。复活在一个陌生的世界,真是莫名其妙。困住灰烬却困不住她的光罩,一抓就消失的荆棘,变魔术一样出现的剑和令牌。自然规律,这里跟她的世界不一样?她一头懵。
但听起来谪仙的情况很不好。
她自身难保,哪还管得了别人。她得逃出这片森林,在那些人找到她以前。
梦庄接着往前走。
叶片都干了,不变的潮湿气息,闷热极了。她头上的汗怎么也擦不完,嘴皮上的干壳却更厚了,喉咙里冒出火来。
她必须先给自己找点儿水喝,她觉得她快晕过去了。
抱着这个念头,梦庄迈步,迈步。顾不得脚腕疼,脑子里只喊着迈步。她觉得过去了很久,但太阳一直还挂在头顶上。光斑刺眼,让她眩晕。
她听到了水流声。
梦庄远远找到了河流。洪水裹挟着泥沙奔腾,走近了声如隐雷,让她心惊胆骇。河边的洼地积着清水。她扔了树棍奔去,左脚在一道树根的青苔上打滑,头磕落石头上。
她被灼痛唤醒。太阳越过了沿河的树冠,把她的手臂和肩膀晒得发褐。她爬近水洼,脸凑进里面喝起来。
水花打在她脖子上,隔壁的水洼里有一条半搁浅的鱼。她扑过去,它在她怀里挣扎,拍了她一脸水。她捞了一块石头按着鱼头砸,砸得血染水洼。它在手掌底下不再动了。
鱼鳞割破梦庄嘴皮,她没有停下来,直到鲜美的鱼肉填满肠胃的空虚。
她抓着半条鱼哭。
梦庄记得生艳第一次跟她说话的情景。
她没去做课间操,在教室里偷吃了生艳桌箱里剩下的早晨。她第一次偷东西,被逃操折回的生艳撞了正着。
“你是从乡下转学过来的?”生艳问她。
“你们那儿的人没有饭吃,只能偷东西吗?他们都这么说。”生艳又问, “喂,再不说话我就告老师了。”
“我是乡巴佬,我是偷东西的乡巴佬!你去告吧,你去告诉他们吧!”
“他们还说你是胆小鬼。”
“走开,不许碰我!”
“你好小器。我只是想摸摸你这颗痣,我妈也有一颗,她说这是泪痣。我书包里还有苹果,给你一个,你别哭了好不好。我不告老师了,以后我把我的早饭分你一半。”
梦庄记得生艳的话,她说:“你不要做小偷。”
长大后她问生艳为什么那么笨,没有告她,还把早餐分给她。
生艳说她只是觉得她需要帮助。如果人人都对别人的痛苦无动于衷,或者落井下石的话,大家都会变成很可怕的人。她那天有两个选择,推她,或者拉她。她其实是选择了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哪一种人?”
“英雄蜘蛛侠,霍霍霍,力量越大,责任越大!”中二少女比出肌肉。
她从没忘记生艳的话,今天却要做出相反的选择?
如果重生一次,只为了做一个自私、冷漠,为了活着而活着的人,这样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妈妈自私、冷漠,出生就死去的她,将无法理解什么是阳光。
如果生艳自私、冷漠,受人排斥的她,将行走在黑暗中。
在黑暗里苟活,或者在阳光里拼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