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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门生 清伊好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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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论文写得怎么样?我可是想在退休以前看到你毕业的。教授啜上一口碧螺春,满足地牵起嘴角,细小的皱纹立刻向那里靠拢。
他傲气地站着,白袍没有一丝褶皱。尹清伊痊愈以后就能完成。仍旧是没有温度的声音。教授调整了坐姿,哦?看来你很有把握,治她的病难度可不一般啊。他脸上掠过一丝无名的兴奋,语调也因此上扬,我想要超越您大概只有这个办法了。不错,他有这个潜力,但为人处事的风格实在不讨人喜欢。小谦,我再告诉你一个诀窍,两个字——人心,自己好好琢磨去吧,你是可造之材。
他是他的门生,清伊的主治医生。
因为尹清伊是重要的资料,他特意把她的病房安排在办公室对面,他们门上的玻璃面平行且等宽,只消站在办公室门后便能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清伊好像是上天特别赐给他的对手,他们的战争自她住院的第一天起就打响了,导火索仅仅是食物。
郑医生,一零二的病人拒绝进食,怎么劝也没用。世界上永远有不配合的病人,他对此深恶痛绝。他沉着脸走进病房质问她,为什么不吃饭?她披散着发,大胆地直视他,这里有两个人,应该再给我一份。
就这么点事也要麻烦医生亲自过来?他扫了护士一眼,不屑地说,给你是浪费,吃完后半小时用药。正值他转身时,她突然甩开手将饭盒掀翻在地,这里一切的一切都令她失去了理智,空旷的病房里回荡着她的怒吼,给我两份,听见没有!
他转回来怒视她,伸手从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单手拔掉了笔盖,锋利的笔尖闪过一道寒光,他在哪里?她怔了一下,紧张地瞥一眼墙角,几乎是同时,笔尖停在了离迟剑一尺不到的地方,啊!她吓得面无血色。你到底是吃,还是不吃?他的声音令她战栗不止,就连眼泪也窝在眼眶里不敢越出半步。从这天起,清伊开始摸索到地狱的面貌。
精神病院的窗玻璃被无数根白色铁丝纵横分割了,在清伊看来,草坪那头又高又尖的铁栅栏像一根根钉着人头的尖木桩,这里,就是人间炼狱。她趴在窗前,日复一日体味着什么叫绝望。迟剑站在她身边,紧紧挨着她。学长,千万不要离开我。我不会走,我要陪你一辈子。可是为什么我看不清你了?是的,他的样子好似漂过水的水彩画,又或者是,一个鬼影子。他痛楚地托起她的脸说,清伊,别吃药。
郑医生,一零二的病人拒绝吃药。又是她!郑谦狠狠摔掉钢笔,冲进病房瞪着清伊。你不吃药的原因是什么?不要看那里,说!
他的呵斥仿佛触动了清伊的禁忌致使她全面失控。我讨厌你!她尖声叫道,就是你要拆散我和迟剑学长,你是魔鬼!你是地狱里最邪恶的魔鬼!清伊很少同别人发生矛盾,这可能是她想到的最恶毒的字眼。郑医生,危险,快出来!护士一个个龟缩在门外,几个男护工一窝蜂冲进来擒住了清伊。
绑起来。他冷冷地发出指令。
两条极宽的牛皮带将清伊禁锢在床板上,任她如何挣扎也是白费力气。郑谦走到她跟前说,现在起,你的药品改为静脉注射。他从手推车里拿出针筒,发狠地撩开她袖子。走开!她面目狰狞,歇斯底里地大声尖叫,但是她的威吓没起任何作用,钢针还是扎进了肌肉,然后会失去哭泣、反抗的力气,这她很清楚。
你是魔鬼!她恨得咬牙切齿。他压低脑袋瞪着她,不管我是什么东西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治好你,顺便提醒一句,我离开以后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不是两个。说话时他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触到她,连带他呼出的气体也是冰凉冰凉的。在他面前,她的挑衅纯属小丑踩高跷,不值一提。
诸如此类的争斗每天每天重复上演着,清伊是牛皮带的常客,她身上的固定部位渐渐现出浅红色的勒痕。忽然有一天她这样对郑谦说,医生,还是给我打有毒的针吧,我不想再睁开眼睛了。她说的那样平静,全无往日的惊涛骇浪。
他放慢了手里的速度,终于认输了吗?待他撩起她的袖管,忽然停住不动了。那红色的痕迹会褪去吗?脑子里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她的膝盖骨已高高隆起,突兀地矗立在大腿与小腿中间,原来她瘦得只剩下皮了。
他别开头继续工作,没人看见他的表情,对不起,我的职责是让你痊愈。答案很符合他的性格,冷漠、残酷。我看不见他了……从她眼角滚落下的泪珠折射出白炽灯多彩的光,力气正慢慢流走。看不见了,真的看不见了……她喃喃地念,一声比一声微弱。到最后,声音一漫出喉咙便让风吹散了。
终于看不见了……这个结果竟然无法带来喜悦,他望着清伊的眼泪,油然升起悲切的情愫。是同情?不,不能对病人心软,不能让悲剧重演。他是成功的,可胜利与勾勒的原景反差太大。
郑谦转身折回办公室,渴望神经能松弛片刻,然而教授总是不适时宜地出现。
他进门时楞了一下,继而重整起冷漠,递上一杯茶水,像哨兵一样直挺挺站在他跟前。小谦,有什么心得没有?教授顺手拿起他的论文翻阅。
是的,她已经看不见了。这个场景在郑谦脑海描绘了千百遍,应当是无比自豪地宣告自己的胜利,但事实全然不是这样的,事实是,他的心情如铅块一般沉重。你确定你真的治好她了?教授反问他。她确实看不见了。他的回答更像是安抚自己。那她原来看到了什么?
他时下的心情太过复杂,根本没有空间思考。我没有必要知道,我的职责在于告诉她真相,她不过是个疯子。啪——教授突然把论文砸在桌上,目光锐得能刺穿骨头,我都听说了,你绑住没有暴力倾向的病人打针灌药,不给她人身自由,小谦,如果你是这样让她痊愈的,你就没资格说自己是医生。什么是医道,什么是医德,课上我讲得很清楚。它是医护人员的根本。你根本没有站在病人的立场为他们着想,你甚至没把他们摆到平等的位置上。我说过我们的病人是特殊群体,需要比普通人更多的关爱和耐心,你都听到哪里去了!你抓住人心了吗?被教授这么一吼,他反而平静了,反剪着双手咯咯咯冷笑起来,双肩开始轻微地颤动。我天生就是这种人你早知道的。
教授不怒反笑,小谦,我想告诉你一个道理,世上没有定数,全凭人自己创造,世上也没有天生的恶人,人都有善根。不放弃自己,才有可能拯救别人。你现在不好受吧,你敢发誓你对清伊没有一星半点歉疚?如果有机会,去借她的眼睛看看世界吧,我期待哪天你能自豪地告诉我你真正治好她了。说罢老人缓缓起身离开,一席训导仍回荡在耳边。可恶的老头子,谁要你多管闲事。他拿起茶叶罐子蹲下身放进避光通风的角落。
透过两层门玻璃,他看见清伊蹲在月光里发呆。
已经没有人形了,月亮的清辉里,他是一缕幽蓝的烟,和神灯里冒出来的精灵很像。清伊蹲在地上,悲戚地望着她至爱的人,学长,如果你要走,带我一起走吧。青烟缭绕肩头,依依惜别,烟说,清伊,只要你想见我一定可以再见到的。风掠过窗带走了烟,他是彻底地走了。清伊没有气力号啕大哭,多余的力量被镇静类药物吸走了。她扬起布满泪痕的脸,在黑暗中无谓地,一遍又一遍找寻他的踪迹。
那是什么眼神?看了胸口又胀又疼,喂,你看到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郑谦靠在门上,全神贯注地看。他从不这样带私人情感观察她,可能是教授的训导起作用了,也可能是她的眼泪有魔法,总之血在体内慢慢地升温,无法维持原来的温度。不该是这样的,他用最短的时间治愈了她,为什么她眼里只有绝望。她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