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殇》班博

10、病史 过去一个月

　　如果季苒在场，郑谦的治疗方案将不会得到实施机会，如果她在，郑谦有可能已经受到处分，但是她有她不得不做的事，这关系到清伊的病情发展。
　　过去一个月，她头顶烈日奔走在清伊走过的街道，清伊待过的校园，拦截所有曾经跟清伊接触过的人。面对一位不太了解的医生，她权衡再三还是狠心撇下了清伊，因为她确信现在的步骤大过任何事情。
　　清伊的大学生活算得上枯燥，翻译、上课、值班，她周而复始地做这些事情。季苒首先约见了同系好友，他们被归为与清伊接触频繁的人。清伊？你是说那个成天不说话的清伊？对，在你印象里，她有过奇怪的行为吗？没有啊，她很正常啊。同学们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所谓的怪事。
　　难道说清伊真是最近才突然发病的吗？季苒回想起酒会第二天她的异常，就是那天开始的？她在本子里记上那个日期。啊！我记得清伊有一本硬面抄，天蓝色封面的，她把它当成宝呢。不如你去找找那个吧。硬面抄。也是线索，她挨着日期记录下来。真是感谢你们的帮助。
　　出版社负责人提供的日期也跟酒会日期很相近，季苒的脑子一刻不停地转动着，现在是四点不到，学生会办公室应该有人值班，她步履匆匆。哦，季苒！一个男人从她身后赶上来。好久不见啊！是啊！季苒草草敷衍着。再不去，办公室要关门了，偏偏是现在……
　　这么急是去哪里啊？哦，学生会办公室，有点事。你朋友尹清伊可好？她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怪人？季苒的焦躁烟消云散，说不定这个男人能提供一点线索，现在想来他当时还追求过清伊，况且事后他的态度也挺奇怪的。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你有空吧。男人对季苒瞬间燃起的热情很是诧异，你不去学生会了？学生会什么时候都可以去的，老朋友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碰见的呀。走吧。哦，那里有个餐馆。那里怎么样。她处理地非常圆滑。
　　你刚才说清伊是怪人？怎么个怪法？两人屁股刚沾上椅子，季苒就火急火燎问开了。
　　她还真是怪异又特别，可能是这个缘故我才会被她吸引吧。那时……是大二下半学期，我天天盯在她屁股后面，满以为一定会成功的，男人禁不住自嘲地笑了，我没打算放弃，直到有一天，她斩钉截铁地说她爱的人是迟剑，哦，那也不是我放弃的原因。真正让我退却的是她拒绝我时说，迟剑前一天来看过她。
　　季苒心往下一沉，有预感要说到重点了。可据我所知，她口中的前一天，迟剑不在上海，他到外地公干去了。她信口瞎编的吧，季苒急切地打断他，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发病时间要无端往前推两年，况且两年之久都没发现清伊的病情，她还有什么资格对别人说自己是清伊的家人。
　　可现实还是粉碎了她开释自己的设想，男人说，你觉得清伊是随便扯谎的人吗？更何况当时她的表情是那样幸福。
　　不好意思，你们说的小姑娘叫清伊是不是？季苒抬起失望的眼，对。你是……头发略显花白的中年大叔随手拖了凳子和他们同坐一桌，我是这家店的老板。他煞有其事地压低声音说，清伊这个小姑娘两三年前一直光顾本店的。她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因为，她老是点本店最难喝的饮料……哈哈哈哈……气氛骤然变得尴尬，老板大笑过一阵后，煞有其事道，而且还是两杯。
　　两杯！季苒联想到清伊饭桌上的两碗米饭，慌忙竖起耳朵。她来的时候店里一般没有客人，她点完饮料以后，就开始自言自语，我开始以为她在排练话剧什么的，你们大学生花样最多，后来趁上饮料的当口我偷听了一段，她还真是演得绘声绘色，不是分两个角色，她只演自己那段。再后来我是怎么发现她不是演戏呢？因为我看见她抬起手给人擦汗，做得好像真有一个人坐在她对面。
　　我当时就害怕了，我走过去说，小妹妹，我们今天要提早打烊，对不起噢，饮料当我请你的。她朝没人的地方笑笑，笑得我心里发毛，她说，学长，那你早点回公司吧，我晚上也有课。说完把饮料钱塞进我手里，高高兴兴走了。看她长得清清爽爽，没想到脑筋不太灵光，可惜哦。老板咂咂嘴，到这里他的故事算讲完了。季苒却不依不饶。你说她一直来光顾的，那后来……哦，她再来我也没那么害怕了，赚钱要紧不是？哎，她现在好不好？
　　季苒自顾自算着日子，没理会老板，她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三年前，不对，要更早些，确切的记不清了。竟然是三年！
　　第二个日期了了草草排在第一个后面。
　　老板看来不太可靠，会不会添油加醋还说不定，季苒打从心里不愿相信他，于是她特地挑在星期三走进了学生会办公室。
　　你好，请问你找谁？一个面相可爱的女学生站起来接待她。同学，你以前也是星期三值班吗？认不认识尹清伊？清伊学姐？我晓得的。她教了我很多东西呢。她怎么啦？季苒避而不答，女学生拖来两张旋转椅，又奉上了绿茶。
　　你记忆中，她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吗？例如自言自语什么的，如果有，可否提供一个日期给我。女孩思衬片刻说，要说奇怪的话，只有一回，是两年前某个傍晚，那时我还是新生，喏，就坐在那里，当我校对完几十页资料，猛一抬头，就看见她在冲门口笑，门口明明没有人的，我以为是我眼花，可她竟然缓缓向门伸出手，笑得更甜了，跟着好像握住了谁的手离开了。当时我很害怕，后来也就淡忘了。
　　女孩的话佐证了老板的诚实，清伊三年前曾经发病已成为铁一般的事实。居然那么早，的确是自己疏忽了。
　　半个月后，季苒带着那么许多人的“证供”来到李教授跟前。教授说，我们来重新整理一遍，根据这个我们大致可以断定她是三年前首次发病，是恋爱问题引发了她的……等等！季苒突然终止了教授的推断，以前因为自己的疏忽耽误了清伊的病情，现在千万不能因为草率误断了她的病情。既然她的病悄无声息存在了三年，那么是否有可能潜伏地更久呢？季苒隐隐觉得事情的真相可能不止现在这么多。教授，请您再给我一周时间。
　　喀嚓喀嚓——车轮碾过铁轨，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挑不起季苒的兴致，她都没顾得上见清伊一面，径直跳上了这趟列车。至少要去过那个地方才能安心，这次务必要谨慎再谨慎。
　　季苒手提行囊，兜兜转转绕了十几个圈才找到清伊呆了十八年的教会孤儿院。马修女很和善，当听到她此行的目的，当即为她安排了食宿。仲夏的傍晚，孩子们在前院嬉笑纳凉，马修女则陪同季苒来到后院——莫菲的坟前。
　　绿油油的草地上立着纯白的十字架，在夕阳的余晖下，这片土地静谧又安详。她是我们最敬爱的人，马修女躬身拔掉十字架周围的杂草，她的离去差点要了那孩子的命。你说清伊。对，要是我抽得开身，真想去看看她，她没有受太多苦吧。季苒颔首。
　　莫菲生前十分疼爱她，因为她刚拣来时体质比别的孩子差许多，莫菲一直放更多的心思在她身上，记得当时很多孩子都来问我自己是不是没清伊长得可爱，不然院长嬷嬷为什么不疼他们。马修女回忆起那段时光，温柔的笑了。
　　真让我哭笑不得。院长就是疼爱她到这个地步。清伊长到三岁第一次跟莫菲去教堂做完弥撒后，便说她看见上帝了。季苒神色倏变。起初我们都没注意，后来是莫菲发现清伊多了一个玩伴，而这个玩伴，我们看不见。当时莫菲很紧张，她把清伊和其他孩子隔离开，亲自料理她的起居。
　　她带着清伊一起吃，带着清伊一起睡，不要爱得太深，她就是那时候开始说这句话的。尽管这样说似乎有背信仰，但为了清伊的健康，她愿意违背她的信仰。她像亲生母亲一样护着她，引导她向上，随着年龄增长清伊逐渐漂白了童年的记忆，她仍虔诚地信奉上帝，好在她不说什么看得见他的傻话。
　　她过完十岁生日后嬷嬷认为她能够独立生活，这才让她回到群体中去。是嬷嬷用爱化解了清伊的灾难。可如今……你叫我怎么再变一个嬷嬷给你呢？马修女神情凄然地望着季苒。第三个日期加入了“队伍”。
　　温热的风拂过莫菲安息的土地，梢上她的思念飞往清伊栖息的地方。阿门——修女伸出五指在胸前画下一个大十字。
　　季苒抱着记录回到李教授的办公室，脸上积了厚厚的尘土。孩子，能交上你这样的朋友是清伊的福气啊，教授感慨说，血浓于水，嫡亲的家人都未必能做到这个份上。这样看来清伊的病极有可能是先天的。我们用药的方向也需要调整。俗话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季苒，你知道心药在哪里吗？